是雾又是云

2019-08-20 17:53小河丁丁
故事作文·高年级 2019年8期
关键词:瑶家兴旺云雾

小河丁丁

我们家是镇上搬家最频繁的。别人家几代人住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家因为没有自己的房子,一阵子租这里,一阵子租那里,不停地搬来搬去。前一阵儿,我们一家人住在兴旺老人家的碓[duì]屋① 。

论起来,兴旺老人家的碓屋还是蛮不错的。虽然只能放下一张床,但是长长的碓木可以当板凳坐,还可以当平衡木走。隔三岔五又有人去舂“馅心”——用蔗糖和花生混合舂成的糖馅。我和哥哥姐姐帮忙踏碓,人家总会拿蔗糖犒劳我们。舂过糖馅,碓坎里还会残留少许馅心,那比蔗糖要好吃,香!人家走了,我和哥哥就争着用手抠馅心吃。

美中不足的是碓太顽皮,你踏的时候,它懒洋洋的,爱动不动;你不踏的时候,它却神经兮兮,莫名其妙舂空碓坎。“吱呀——咚!”“吱呀——咚!”它高高地抬头,重重地落下,又高高地抬头,又重重地落下,反反复复,不知疲倦,舂得大地都在震动。白天还好,晚上吵得一家人没有办法睡觉。爸爸弄来一块大石头,压在碓头上,可是碓的力气多大呀,轻轻一晃,石头就滚到一边。因为我年纪最小,说错了话大人不会计较,妈妈派我去给兴旺老人提意见。兴旺老人说:“那是那个碓的老毛病,我也没有办法。你们搬进去之前,它成年累月孤单地住在碓屋里,太寂寞了,只好舂空碓坎,时间长了,习惯改不掉了。”我把兴旺老人的话转告妈妈,妈妈咬咬牙,吐出一个字:“搬!”

我们住进了一辆报废的中巴车。

别看它锈迹斑斑、破破烂烂,毕竟是铁家伙呀,比碓屋要结实。窗户那么多,好像一座小城堡。还有好多座位,都是靠背椅。行李架上还可以放衣服什么的,坛坛罐罐就塞在座位底下。要睡觉了,一个人占一排椅子,你睡这里,他睡那里,捉迷藏一样,真是快活。车虽然报废了,方向盘还在,车轮还有气,姐弟仨争着开车,“嘟嘟嘟——”这是一辆真正的汽车,可以载几十个人。

唯一的缺点就是车上不能做饭。不过这个问题难不倒爸爸,他爬上车顶,把两根竹竿固定在货架上,在上面盖一张竹席遮阳挡雨,下面就成了厨房。妈妈下厨的时候,油瓶、菜碗隔着车窗递来递去,方便又有趣。

大约过了半个月,我夜里醒来,听到车外似乎有人弹琴,同时还在窃窃私语。定一定神,听出是波浪声。往窗外一瞅,啊,车停在河边,借着云后露出的半个月亮,只见一条大河在车边汹涌,水面明明暗暗,暗的暗如黑墨,明的明如白银。河那边是田野和山岭,朦朦胧胧,如同烟雾。那不是西山嘛,离镇上有三里路。

我赶紧叫醒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一家人下了车,瞪着眼四下看。此时云被风推开了,那只圆圆的玉盘整个露出来,大地亮如白昼。

哥哥半梦半醒地说:“我们的车不是停在镇上的吗?那些房屋跑到哪里去了?”

爸爸回答:“房屋怎么会跑?我们的车开到西山来了。”

妈妈胆战心惊地说:“要是它开到河里去……想都不敢想……”

姐姐很奇怪,问:“报废的车,怎么开得动呢?”

爸爸说:“等天亮吧,老二和老三去问一下车东。”

因为老跟房东打交道,爸爸把车主说成“车东”,我和哥哥姐姐都笑了。妈妈却很恼怒,责备爸爸说:“亏你还好意思开玩笑!嫁给你,没有过上一天安心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我和哥哥步行回到镇上,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车主。本以为他会大吃一惊,没想到他却淡淡地说:“我忘记跟你们说了,这辆车会梦游。你们不能怪它,以前它没有报废时,天天东奔西跑,鸣着喇叭,多神气。换了我是它,我也会梦游。”

我和哥哥觉得车主说得蛮有道理,就回去禀告大人。

妈妈气得眼睛都红了:“这不是欺负人嘛!搬家!必须搬!”

可是搬到哪里去呢?我们那个小镇才三四百户人家,空屋是不多的,愿意出租的就更少,而且不是所有愿意出租的房子我们家都租得起,要不然,我们就不会租碓屋和破车了。

这天上午,天阴沉沉的,我们一家来到西山脚下,在自家沙泥田里收花生。爸爸用钉耙把花生挖出来,然后全家一边采摘,一边谈论搬家的事。

路上传来银铃声,轻轻的,细细的。

这是一个瑶家姑娘,背着竹篓,看样子是从镇上办完采买,要回山里去。我们光顾着摘花生,她走近才觉察到。她身材苗条,打着绑腿,脸蛋那么洁白,恰似出水的白莲,眼睛又大又美,就像花瓣托着的露珠。彩绣的头帕上、项链上和衣裳下摆,都缀着小小的银铃。

“你们要租房子吗?就住我家吧。”瑶家姑娘指着山上,莞尔一笑,“我家就在山背面,到这里不过五六里路。”

我朝山上望去,只见山腰以上云雾缭绕,不知从哪儿传来好听的鸟鸣,如同仙境——山背面一定更美吧!

我迫不及待地说:“住山里蛮好!我喜欢住山里!”

妈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瑶家姑娘回答:“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是请你们给我做伴,所以不要房租。”

爸爸说:“哪有不要房租的!”

瑶家姑娘说:“先去看看吧!怕你们嫌弃呢!”

山道狭窄,我们在雾中鱼贯而行,翡翠似的树叶从雾中伸出来,水珠吧嗒吧嗒往下掉,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也湿漉漉的。妈妈忍不住夸奖道:“难怪瑶家妹子一个个水灵灵的呢,山里的空气养人啊!”

瑶家姑娘羞涩地一笑,唱起歌来:“是雾又是云,瑶山是我家。鸟兽是朋友,来去无牵挂。”

她的歌声那么美妙,鸟儿叽叽喳喳,仿佛在交口称赞:“唱得真好呀!”“真是金嗓子!”

穿過树林,来到山背面,云雾更浓了,如同无数白纱飘浮在空气中。我用手去抓雾,却发现脚下的泥土也像云雾一样白。

才是秋天,山里就有雪了?

弯腰抓一把白泥,柔柔的,湿湿的,像是雪粒子,却比雪粒子轻得多,几乎没有重量,往空中一掷,立即散开,成为一团云雾。

难道这是沉积的云雾?

我正吃惊,又发现云雾之中盖着一幢白房子,上下两层,外形跟云雾极为相似,门窗弯弯曲曲不成直角。

瑶家姑娘指着白房子说:“这就是我的家。”

进入白房子,只见墙壁、地面、桌椅、楼梯全是白的。一楼除了客厅和厨房,还有两间卧室。姐姐高兴地说:“我们就住这里吧。爸爸妈妈带老二老三住一间,我一个人住一间。”

我不服气,说:“凭什么你一个人住一间?我也要一个人住一间!”

“先莫吵!”妈妈摸着洁白的门窗,小心翼翼地问瑶家姑娘,“这么高贵的房子,用什么做的呀?恐怕我们租不起……”

瑶家姑娘说:“没有什么高贵不高贵,这是山间云雾做的,而且我说过不要房租——我是请你们来给我做伴呀。”说完,她拉着姐姐的手走上楼梯,瞅着我说:“山里的规矩,姑娘家要住闺楼。姐姐和我住楼上,你们都住楼下。”

楼梯拐角处有一道小小的栅栏门。我也要上楼,瑶家姑娘把栅栏门关上,冲我刮着脸皮说:“不害羞,男孩子上闺楼。”

“老三!”哥哥已经进入一个房间,“你来,我们两个睡这张床!”

我跑进那个房间,天啦,床也是云雾做的,那么白,那么厚,而且软软的,最高级的沙发也比不上。

从此我们家就住在山里,比起住在镇上,不仅省下房租,还多出几项收入:卖柴,卖蘑菇,卖木耳。在那云雾深深的山林里,蘑菇、木耳长得多,长得快,简直是取之不尽。

我们家在山上住了两年半,用省下的房租和攒下的卖柴钱、卖蘑菇钱、卖木耳钱,在镇上买了房子——说是房子,其实是生产队的棚屋,原先是堆积稻草的。不过我们一家仍然高高兴兴,欢欢喜喜。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我们家终于有房子了,再也不用搬来搬去了。

我们把棚屋打扫得干干净净,用木板隔出三间卧室,爸爸妈妈住一间,我和哥哥住一间,姐姐单独住一间,姐姐那间还拉上了花格子窗帘。然而离开白房子的时候,我们姐弟仨都恋恋不舍,姐姐更是哭了起来,老半天才下楼。

为了感谢瑶家姑娘,爸爸妈妈决定请瑶家姑娘到镇上住几天,派我们去请。我们兴冲冲来到山背面,却再也找不到那幢美丽的白房子,连那片白地也找不到了。满山只有云,只有雾,缭缭绕绕,缥缥缈缈。

我们大声呼喊,开始没有人应,到后来,隐隐约约地,云雾之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雾又是云,瑶山是我家。”

我们循声找过去,那声音却又飘到了别处:“鸟獸是朋友,来去无牵挂。”

直到现在,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过瑶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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