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雾散尽

2019-09-10 07:22萧九
飞言情B 2019年10期

萧九

内容简介:纪昀辞为夺家族企业利用了梁笙五年,直到梁笙逃离他的世界,他才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当梁笙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强取豪夺也好,费尽心机也罢,他怎能再放她离开……

001

朋友邀纪昀辞投资一个开发青海湖区的旅游项目,他恰巧有空,便飞来实地考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梁笙,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五年的梁笙。

包厢角落里的梁笙一身帅气的工装,正在摆弄手中的单反。不知旁边的男人说了什么,她将波浪卷发夹到耳后,笑得风情而洒脱,让纪昀辞愣在了原地。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小姑娘,他教她懂人情、教她明世故,却从未教她对除他以外的男人笑靥如花。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猝不及防地相撞,纪昀辞眯了眯眼,想要好好看清眼前这人。她瘦了,褪去了让他爱不释手的婴儿肥,黑了一点儿,举手投足间却尽是不自觉的风情。

身后陪同的人员将众人一一叫到身前介绍,他终于回神,似笑非笑地和她握手。梁笙怔了怔,而后浅笑而疏离地喊了一声“纪先生”,他简直恨得牙龈作痛。她原来见到他,眼里的欣喜总也挡不住,让他不自觉地一并欣喜,如今看他却与看陌生人无二,眼睛里找不到一丝光亮。

纪昀辞在众人的招呼下坐了上坐,本想若无其事地暗示主家把她安排在身侧,抬眼,却见那小东西已在他的对面落座。

饭桌上觥筹交错,纪昀辞紧握酒杯,冷眼看着那个与人交谈的女人,骨节分明的大掌青筋毕露,她可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梁笙被慑人的目光紧锁,只觉度秒如年,便借口上厕所出门透气。未曾想,在走廊的拐角正撞上纪昀辞。本以为两人再无瓜葛,梁笙冲他点头,只想赶快离开。纪昀辞看着那个视他如无物的女人,一股邪火涌上心口。他自知负她,等了她五年,又怎会再放她离开?

高高在上的纪先生拉住梁笙的胳膊,把他魂牵梦萦的小女孩抵在墙上,温柔地开口道:“玩儿够了吗?笙笙。”

梁笙被他困在怀中,愣了一瞬,才嗤笑着扯了扯他的领带,漫不经心地说:“想谈公事请找我的助理,至于私事……”她歪头一笑,尽是天真烂漫,“无可奉告。”

“你的助理?里面那个吃软饭的男人?”

梁笙心口一抽,说出口的话亦如锐利的刺刀:“纪先生怕是忘了,您当初上位,利用的不也是我这个女人?”纪昀辞心尖一痛,往事如走马观花一般一一掠过脑海。这终归是他欠她的,他早该知晓,她早晚会来讨债。

不过,这又如何。梁笙只有回到他身边这一条路。

梁笙在他的呆愣中要起身离开,纪昀辞终于反应过来,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低沉的嗓音竟有些不自觉的颤抖,说:“笙笙,回到我身边好吗?”

梁笙浅笑道:“你不怕我和你抢纪氏?不怕某天夜里醒来却被捅了一刀?”

纪昀辞爱惨了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竟也笑了起来,说:“我不在意,宝贝。”

002

纪昀辞第一次见到梁笙时她才十七岁。

彼时他刚刚学成归国,爷爷去世,父亲一手扶持的董事野心勃勃,彻底激起年少的戾气。他困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想挣脱,却又不甘心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依稀记得那日冬雪肆虐,大片大片的雪絮如鹅毛坠落,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皑皑白雪之中。

纪昀辞宿醉后醒来,脑仁儿隐隐作痛,正倚坐在门前的长廊上抽烟。一只杂毛小猫顶着漫天大雪飞奔着跃到他的身侧,随之响起的,是一声声清冷却又焦急的呼唤声。

这是泠园,是他母亲生前的住所,是纪宅中除他之外任何人不得踏足的院落。

纪昀辞眉头紧皱,凌厉的眸光扫向声音的源头,隐隐带着怒意。令他意外的是,廊前烛光摇曳的八角宫灯下,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孩,黑白分明的杏眸里闪着戒备的光。他几乎一瞬间便确定了这人的身份——毕竟她像极了她的母亲,有着那样摄人心魄的一张脸蛋。

纪昀辞似笑非笑地捞起廊上的幼猫,危险地抚摸它并非上乘的毛发。怀中的猫挣扎着发出几声嘤咛,却让他更觉有趣。

女孩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身前,伸手接过他怀里的小猫,然后立刻转身向门口走去,仿若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纪昀辞嗤笑,冲那红色身影离开的方向懒懒地说:“姑娘,做人可不能没有礼貌哦。”

女孩闻言,故作镇定地回头,一声清脆的“谢谢”猝不及防地传入耳中。

那时风雪正盛,而她一袭红衣站在莽莽苍苍的大雪中,怀中是尚且稚嫩的杂毛小猫,猝然惊起他年少最隐秘的心事,让他不知所措,这感觉是多么新奇而又欣喜的体验。

他一愣,而后漫不经心地起身,走到女孩身前。纪昀辞收敛起一切不该有的情绪,俯身替浑身僵硬的她扫去沾在鬓边的落雪,玩味地说:“你是梁笙?”她是梁笙,他父亲在公司里扶持的女人梁昭如的掌上明珠。

看着她如竖起浑身利刺的小刺猬般狠狠地瞪他,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欣喜,忍不住笑出声来。殊不知,这只是他一生悲苦的开端。

梁笙眼眶红紅的,却带了几分狠气,回呛道:“你管我!”

“哼。”纪昀辞丝毫未恼,反而笑得邪气,耐心地替小猫顺起了毛,“我比你大,算是哥哥。”

梁笙瞪着他,小声地说:“哪门子的哥哥。”

“我说是就是。”纪昀辞有些较真地和她争执无谓的称呼,却不想,当她终于承认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濒临怎样的无边绝望。

梁笙有些不知所措。这时不知是不是他弄疼了小猫,一向温顺的小奶猫竟伸出幼爪,狠狠挠了纪昀辞一把。纪昀辞松手,危险的眸光沉了下来。

梁笙眼角骤然通红,惊恐地把幼猫裹在怀中。两双一模一样可怜兮兮的眼竟让纪昀辞泛不起丝毫恼意,他随意抹了抹血珠,好笑地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梁笙边摇头边后退,最终只余消失在回廊尽头的火红背影和那一句弱弱的“我才没有哭”给纪昀辞回味。

纪昀辞终于从那惊慌失措逃跑的身影上收回视线,嗤笑着捻了捻手指。那被遗忘的抓痕已止血,那痕印,却是再也消失不掉。

003

那之后,梁笙再未来过纪宅,愈演愈烈的权力争斗让纪昀辞亦无暇顾及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姑娘,他的父亲糊涂,让梁昭如在纪氏越发如鱼得水,他这个嫡长子却是举步维艰。

直到他受邀到母校七中参加元旦文艺会演。

他在校长的陪同下看着青涩的表演,手机上刚刚传来的有关梁昭如股份增持的信息更是让他烦闷。纪昀辞借故离开,走到后台,刚刚拿出烟盒,两个嘀嘀咕咕的女学生从他旁边走过。他无意理会,正想点烟,却听到梁笙的名字,让他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纪昀辞眼睛微眯,一把抓住一个女孩的手腕,咬着烟问:“梁笙怎么了?”

两人开始还想要蒙混过关,在他越发狠厉的目光中,其中一人才哆哆嗦嗦地告诉他,梁笙被关在尽头的杂物间里。

纪昀辞拿着钥匙打开有些破旧的木门,在满屋月华中,他一眼看到安静地坐在墙角的女孩。他突然有些生气,一把将梁笙拽起,借助走廊的灯光才发现,她穿着素白的舞服,一头及腰青丝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胸口。

梁笙在他愣神时用力地甩开他的右手,匆匆向準备间跑去,她袖口处殷红的寒梅在掌心急速滑落。

纪昀辞冷哼道:“你那节目早就过去了。”她终于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他,往日戒备分明的杏眸里竟闪着盈盈泪光。她还只是个孩子,何必和她计较。

纪昀辞上前,右手捏起她细滑的下颌,说:“真是没用,被人欺负成这样。”

梁笙瞪着他有些可怜兮兮地说:“你管我,我又不是纪家的女儿。”听到她这话,他只觉得好笑。

“好。你记住,以后谁欺负你,一定要百倍还回去。”这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看着不远处被灯光打得暗黄的墙壁,他的神思瞬息飘远。梁笙挣了挣,他终于回神,嗤笑一声,松开她大步离去。却不想她亦跟了出来。

纪昀辞回头,想要将梁笙撵走,那双泛红的水眸在暗黄的灯光下却越发摄人。霎时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脑海,让他振奋不已。

他变了脸,轻笑着走过去问她:“想要跳舞?”梁笙乖乖地点头,让他越发熨帖,便诱惑地说,“你给我跳这支舞,以后我护着你怎么样?”

她惊恐地返身逃跑,却在几步后返回,内心涌上一阵复杂的欢喜,终是轻声回了一句“好”。

不知是怎样的心绪,待纪昀辞反应过来,已带梁笙来到了泠园。他替她裹紧羽绒服,狠狠吸了口烟,说:“还记得这儿吗?你的猫在这儿把我抓了道疤。”

梁笙似是气短,弱弱地说:“记得的。”

纪昀辞灭了烟,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直直地锁住梁笙,说:“现在,你是第二个能进来的人。”梁笙一惊,不知该说些什么。纪昀辞终于放过她,移开目光,“开始吧。”

梁笙褪下外套,对月起势,水袖清扬,从过纪昀辞的眼前拂过。直到许多年后,他彷徨在失去她的日日夜夜,却依旧无法忘记这个一年伊始的冬夜,他得到她亦是失去她的开端,他的女孩在泠园漫天星辰里,给他跳的这支《踏歌》。

让他肝肠寸断,却又甘之如饴。

004

“你说以后会护着我,我当时真的信了。”梁笙倚坐在酒店窗边,举着一杯红酒笑得魅惑,让他沉寂已久的心忍不住颤动。

“笙笙,跟我回去,你就是纪太太,以后我会继续护着你。”纪昀辞带有薄茧的大掌忍不住抚上她熏红的脸蛋儿,那熟悉而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动不已。

梁笙听罢竟“咯咯”直笑,细滑的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凉凉地说:“跟你回去做什么,让你再利用我一次吗?”

纪昀辞无丝毫恼意,反而笑着说:“笙笙,你逃不掉的。”是的,她逃不掉的,他早已为她布下天罗地网。从她打上他烙印的那一刻,她便逃不掉了。

空气中浮动着暧昧的气息,暖黄的灯光打在梁笙的半边脸上。纪昀辞突然低头,吻上他渴望已久的红唇。

这滋味一如从前,让他爱不释手。

梁笙醒来时已是深夜,她披上浴袍走到窗边抽烟。湖天交界处连成一片墨蓝,隐约有星子闪耀。这里是青海湖畔,是她纪录片的最后一程。她就快要忘了,自己犯下的罪孽,她就快要原谅自己了。

她回头看尚在熟睡的男人,那是她年少时唯一一次敞开心扉,毫无芥蒂的付出,是她拼尽全力去爱和信任的男人。她深吸一口气,一片冰凉终于落下。

梁笙终是没有逃成,纪昀辞不会允许她逃两次。她又回到了纪宅,纪昀辞把她安置在泠园里。

她突然想起她十九岁时的那次逃跑,彼时逃跑的尽头,是温柔而令人心动的纪昀辞。那时两人刚刚确定关系,而纪昀辞被他的父亲流放到了港城。春节将至,她实在不忍心他孤身一人,便借口和同学去美国转而逃到了港城。

梁笙刚下飞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就一眼看到穿着墨绿风衣的纪昀辞。

她飞奔着跳入他的怀中,揽着他的脖子笑得甜蜜:“纪昀辞,我来陪你过年,你高兴吗?”

纪昀辞把她微凉的手放在怀里,碰了碰她的额头,轻轻地说:“谢谢你,我的小姑娘。”

我很开心,从未有过的开心。

那段时间,大概是他们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陪着她去迪士尼弥补童年缺失的快乐,陪着她去坐中环摩天轮,给她讲述他的留学时光,他工作时她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她放在心上的男子。

纪昀辞签完文件,不自觉地抬头,见她小小软软的一团,如幼猫般缩在沙发上睡觉。他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她抱起。梁笙不安地蹭了蹭,有些迷糊地睁眼,委屈巴巴地开口:“纪昀辞,我梦到你不要我了。”

纪昀辞一惊,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目光沉沉,所及之处却是远处的高楼。

他安慰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开玩笑地说:“你黏得紧,我怎么会不要你。”

梁笙有些不乐意,随意扒拉着他的大掌,看到当年留下的浅浅的抓痕时,竟忍不住下嘴,狠狠咬上一排牙印。她本想留下印记,看到渗出血珠,又忍不住懊悔心疼,不自觉地带了丝哭腔,说:“纪昀辞,怎么办?我给你吹吹。”

这样的她,教他如何生气,只会让他心疼。于是纪昀辞心疼又无奈地哄她:“不疼的,权当让你盖个章。这下好了,你的貓抓了一道,你咬了一道。”

梁笙忍不住笑出声,在他怀中拱了拱,“吧唧”一声,一枚唇印在他的左颊耀武扬威。

“我亲你一下,你就不疼了。”

除夕那日,他们去了维多利亚港。

天边是稍纵即逝的烟火,远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梁笙拉着纪昀辞转来转去。她手里拿着一根棉花糖,咬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纪昀辞温柔地看着这只“小猫”,冷不防一口甜腻进入嘴中。看着纪昀辞呆呆地咬着硕大的棉花糖,梁笙忍不住咯咯直笑。纪昀辞未恼,只是狠狠地揉了揉她额前的刘海儿,把嘴中的甜腻渡了过去。

零点将至,梁笙终于安稳。她的身后是用大衣把她裹住的纪昀辞,他用宽厚的大掌牢牢包住她的小手。她抬头,看五彩斑斓的烟花盛放在无月的星夜,而纪昀辞在看她,不停地用鼻尖去蹭她泛红的耳垂。

终于,喧嚣的人群倒数至“一”,梁笙兴奋地回头:“纪昀辞……”余下的话语被他堵在了唇间。

她缓缓闭上眼,享受着满溢的幸福。一簇烟花在身后“嘭”地盛开,在夜空中留下“新年快乐”四个大字。

她在心中亦默念:“新年快乐,纪昀辞。”

这是她最甜蜜的吻,亦是她最天真无邪的年少时光。也许这本不该是他们的结局,往后的日日夜夜,竟再无这般甜蜜的时光。

005

梁笙二十五岁生日的那天,纪昀辞包下了整整一层餐厅。

站在大厦顶层,俯视着煌煌烨烨的城市,纪昀辞第一次感受到名为紧张的情绪。

悠扬的小提琴乐曲穿透大厅,接着清脆的高跟鞋声传到他的耳中。他走到梁笙身前,替她摘下紧裹的围巾,把她拦腰搂在怀里:“还冷吗,我给你暖暖。”

梁笙难得没有挣扎,乖顺地待在他的怀里,让他油然生出无尽的满足感,笑时竟隐约可感胸腔的震动。

“今天好乖,我该奖励你什么呢?”

梁笙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毫无波澜。令她始料未及的是,无名指突如其来的冰凉。

这是……戒指的触感。她一惊,想要逃出他的怀抱,却被有所察觉的纪昀辞牢牢锁住。他在她耳侧呢喃道:“宝贝,嫁给我好吗?”她本不愿再为他流泪,眼角的湿润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这枚迟到五年的戒指终于赶来,她却再无丝毫欢喜。也许,她所有的爱恋,早已经随着她母亲生命的终结,消散在初冬的漫野荒凉中。

依稀记得她二十岁的生日那夜,无月亦无星。她与纪昀辞约好,他来学校接她庆祝生日。挂断电话前,纪昀辞突然郑重地开口:“笙笙,我们结婚吧。”

梁笙疑是听错,胸腔内却是咚咚作响,她有些颤抖地说:“你说什么?”

“答应我,等你过了生日,我们就结婚。”直到挂断电话,梁笙依旧久久未能回神。

纪昀辞说,要结婚……

只是后来的故事并没有想象中的美好,梁笙等了一夜,打了无数个电话,依旧没能等到前来庆生的纪昀辞,却等到了她的母亲被检察院带走的消息。

纪氏的梁董事涉黑走私的消息铺天盖地席卷城市的商圈,那位扶持她母亲的叔叔远在海外,冷眼旁观这场厮杀。梁笙走投无路,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放她鸽子的男友。

她去找纪昀辞,等了整整五个小时才见到正主。

纪昀辞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丝毫未受影响。梁笙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这位刚刚被任命的董事终于放下笔,抬头看她,眸光深沉,说:“来求我救你母亲?”

梁笙一愣,觉得有什么正在改变。她轻轻地说:“阿辞,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纪昀辞轻哂,把她抱在膝上,说:“宝贝,纪氏可不能涉黑。”

“那怎么办?求求你了,阿辞。”年轻的姑娘被吓住,带了几丝哭腔,委屈巴巴的模样让纪昀辞一阵心疼。

他哄了哄,慢慢地说:“只要她离开纪氏,自然没事儿。”

梁笙眼睛一亮,紧紧盯着他,问:“真的吗?”

纪昀辞往后一压,顺了顺她乌黑的长发,却是望向不知名的远方:“当然是真的,等这件事过去,我们就结婚。”

过后,梁笙才知道,她母亲的股份都在她的名下,只要她过了二十岁生日,便可自由支配。

签下股权让渡书的那一刻,她一阵轻松,仿佛看到了在向她招手的美好生活,那里有纪昀辞,也有妈妈。

梁昭如回家的那一天,梁笙忐忑无比,她在想该如何告诉母亲,自己将要结婚的事。却不想,等待她的,是梁昭如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梁昭如个性要强,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是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傻瓜。她有些气极地骂道:“被人这样利用一次还不死心吗?!”

梁笙不可置信,慌忙向她解释出事期间纪昀辞的帮助。

梁昭如冷笑,一开口却是万劫不复,她说:“你以为纪昀辞是什么人?向检察院提交我涉黑罪证的就是他!你以为他爱你?他爱的不过是你手里的股份!”明明暖气充足,梁笙却感觉浑身冰凉,她眼角泛红,死死盯住一旁的纪昀辞,想要得到不一样的解释。

“纪昀辞,我不相信,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纪昀辞皱眉,没有否认,只是把她拥在怀中,细细亲吻她的鬓发,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甜蜜和诱哄:“我和你结婚的事不会变。”

梁笙一把推开她的心上人,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身,她努力让自己不显得狼狈,却忍不住潸然泪下。

她想起了她十七岁那年的元旦,他说他会护她一生,原来,那只是诱她上钩的毒药。一梦三年,终于到了梦醒时刻。

纪昀辞看着她愈行愈远的单薄身影,终于不可抑制地心慌,他快步向前,从背后牢牢抱住梁笙,轻轻地说:“我爱你,笙笙!我爱你!”

只是命运,从来不肯眷顾苟延残喘的芸芸众生,它只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让人万劫不复。

梁昭如死了,温热的血染红了一池清水。她在用她的死,阻隔他们在一起的所有可能。她在报复纪昀辞,亦是在惩罚梁笙。

梁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蜷缩于一角,把七岁那年和梁昭如在青海湖畔合影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照片上,俯身的女人风华正茂,飞扬的红丝巾落在女孩肩头,肆意而鲜活。

只是这样的鲜活,永远留在了这个并不太寒冷的冬日。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

梁笙是在腊月二十八那日离开的,临近年关,公司事务繁忙,纪昀辞每日都早出晚归,忙得焦头烂额,却还是锲而不舍地去找梁笙。

纪稹,那个将她母亲推向深渊的男人终于插手。他把她喊到书房,锐利如狼的眸光把她紧紧锁住。

“我可以帮你逃离阿辞,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你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梁笙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回应,她耗尽全身的力气,答应了他。

当她坐上飞往缅甸的飞机时,脚下的土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她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泣不成声。

006

梁笙答应了纪昀辞的求婚。

两人婚礼那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早春和煦的风吹过休息室的纱帘,如清波荡漾。

梁笙独自一人去了顶楼,她拿出与母亲的合影,一下又一下摩挲。照片里,年轻的女人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讽刺她甘为棋子的愚蠢。她赢了半生,最后却死在女儿被利用的算计中,真是讽刺。

一滴泪落下,打在照片中那飞扬的红丝巾上,像是珍珠,又像是碎钻,惊醒了沉睡于过往的安宁。

梁笙嫣然一笑,提起洁白如雪的婚纱坐到高台上,来回晃动双腿。暖洋洋的风吹到脸上,让她忍不住眯起眼,享受这拂面的、暖和的、洋洋洒洒的光。

与人交谈的纪昀辞发现了这边的异动,突然转身,眼底尚是未散的笑意。梁笙冲他笑了笑,缓缓长开双臂。

有些泛黄的照片如同折翼的紙鸢,轻飘飘下落,梁昭如年轻的面庞正朝着天空的方向,冷艳动人。在纵身跃下的瞬间,梁笙好像看到了纪昀辞惊恐的面庞,内心竟欢畅无比。喧嚣的人声似是戛然而止,耳边只余微弱嗡鸣。她趴在石路上,看着那张照片落下,微笑着闭上双目。

这场长达十年的爱恨纠葛,终于结束在阳光明媚的春日。

纪昀辞终于体会到梁昭如去世时梁笙痛不欲生的绝望,就像藤蔓,紧紧缠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他坐在泠园的长廊前,轻轻抚摸怀中的小猫。他只有它了,过去五年如此,往后漫长的余生也如此。

“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见面,你这小东西就挠我。和你一样,她专在我手上留印子。”说着说着,纪昀辞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轻轻抬手,虎口处的痕印已微弱不可见。

这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他竟要弄丢了。

纪昀辞慌忙咬上虎口,一滴泪“吧嗒”一声落下,他喃喃道:“连你也不肯留下了吗?”

管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他告诉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爷,一个男人在纪宅外,手里有梁笙的遗物。

听到这话时,纪昀辞抚摸小猫的手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把它抱到怀中,一下又一下抚摸。

直到天际云霞漫天,他才终于起身,走出泠园,去见了那人,在青海和梁笙谈笑风生的那个男人。

那人面目坚毅,眼角眉梢却隐有无言的伤痛。

“她生前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我是她的主治医生林征。她告诉我,如果她发生什么不幸,就把这个给你。”林征缓缓掏出一个硬盘,放在纪昀辞身前的桌面上。

他看着这个带来信息的男人终于回神,颤抖着拿起硬盘,再也顾不得上位者的尊严,将它放在胸口,久久未能言语。

浓郁的悲伤笼罩着林征的心田,让他胸腔憋闷。他不愿再打扰纪昀辞,悄悄走出屋门。看着这个城市日光高悬的天空,林征想起了梁笙,那个飘忽不定的女人。第一次见她时,是在仰光,骨瘦如柴的她跪坐在高大的佛像前无声哭泣,像是看不到丝毫光亮。

他成了她的心理医生,欣赏着她从世界各地发来的片子。从尼泊尔到阿尔卑斯山,再到撒哈拉,她拿着相机转了大半个地球。最后回来时,她冲他笑得洒脱而释然,他以为她痊愈了,便同意她来到了青海。

却不想,青海湖一别竟成永隔。

她心中并无信仰,又怎会轻易释然。

纪昀辞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了整个硬盘里的片子,他瞳仁通红,缓慢走出烟雾缭绕的书房。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他踉跄着跪倒在地板上掩面而泣。

纪录她走过岁月的片子中大部分是各地的风土人情,透过这些,他好像看到了梁笙行走在山河湖海间的身影。

好像,她并未远去,只是躲藏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

纪录片的最后,是星河耿耿的青海湖,梁笙穿着皮夹克站在湖前,冲镜头浅笑。

她红唇轻启,眼里是释然又是悲伤:“纪昀辞,我快要放下了,希望你也能放下。如果你有机会看到,一定要平安喜乐,百岁无忧。”

他终于,失去了她。

只是,失去了她,他又何来平安喜乐,百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