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飞廉
端阳节这天,午睡醒来,已是下午三点,村里阳光明亮,新暑蒸人。我们在砖巷边蒿林里黄狗白狗、芦花母鸡们的注目礼下,驱车出村,向北拐上粼粼青黑如鲫鱼背的宝成路。路侧小学校国旗舒卷,空荡荡教学楼,犹可听见金安老师用他的烟嗓在扯数学课;梅家塆的青草地上空已飞来薄翅蜻蜓阵,正抓捕刚刚生成的蚊团;匡埠村三四桌麻将牌摊开在果串累累枫杨树下,婆婆妈妈的麻将高手们沉浸于输赢无常变化,又神色淡定;王家砦的稻田里翩翩飞着白鹭,翅尖擦碰的乌桕树挂出小手指一般毛绒绒虫虫花。她坐在副驾上,抱怨我喊她午睡起床晚了,来不及洗头发。我说女社会学家去尼姑庵搞田野调查,应剪发简从才对。杨林村的十字路口,红灯停,绿灯行,左拐向西,进入肖白路,两排白杨树夹住的林间路,阳光瀑布一般照入前挡玻璃。她的头发是小股的黑瀑布,掩映她白玉一般清瘦的脸颊。我心里想,不但要剪头发,脸上可能得抹一点锅灰,我才好意思将大姐你引荐给合掌念佛的梁师傅吧!
这个访问是我的好友、孝感学院的语言学家冯教授介绍的。他在澴河两岸的田野里骑自行车,常常可以举目远眺到赵皇庙黄墙绿琉璃瓦大雄宝殿的尖尖屋顶。为什么叫赵皇庙?据他考证,是跟宋太祖赵匡胤有关系。太祖他老人家未发迹前,拎着铁棒撞州过县,日日夜夜,走云梦泽边的荆襄古道,一定是惹得哪位娘娘由开心到不开心,索性剪去青丝出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