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
几年前,在台北的一次会议上,我与几位作家就“童年阅读经验”这样一个题目进行了座谈。参加座谈的作家,除了我之外,都是早慧的天才。他们有的5岁时就看了《三国演义》《西游记》,有的6岁时就开始阅读《红楼梦》,这让我既感到吃惊,又感到惭愧。与他们相比,我实在是个没有文化的人。轮到我发言时,我说:当你们饱览群书时,我也在阅读,但你们阅读是用眼睛,我用的是耳朵。
当然,我必须承认,在我的童年时期,我也是用眼睛读过几本书的,但那时我所在的农村,能找到的书很少。我用出卖劳动力的方式,把那几本书换到手读完之后,就错误地认为,我已经把世界上的书全部读完了。后来,我有机会进了一个图书馆,才知道自己当年是多么可笑。
我10岁的时候,就辍学回家当了农民。当时我最关心的是我放牧的那几头牛羊的饥饱,以及我偷偷饲养着的几只小鸟会不会被蚂蚁吃掉。当时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几十年后,我竟然成了一个以写小说为职业的人。这样的人在我的童年印象中,是像神灵一样崇高伟大的。当然,在我成了作家之后,我知道了作家既不崇高,也不伟大,有时候甚至比一般人还要卑微和渺小。
我在农村度过了漫长的青少年时期。如前所述,在这期间,我把周围几个村子里那几本书读完之后,就与书本脱离了关系。我的知识基本上是用耳朵听来的。就像诸多作家都有一个会讲故事的老祖母一样,就像诸多作家都从老祖母讲述的故事里汲取了最初的文学灵感一样,我也有一个很会讲故事的祖母,我也从祖母的故事里汲取了文学的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