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朱天文《世纪末的华丽》的“张腔胡调”

2019-12-24 09:02李文俊杨永青
北方文学 2019年35期
关键词:米亚胡兰成华丽

李文俊 杨永青

一、前言

朱天文,中国台湾当代著名的作家和编剧,是中国台湾文学界标志性作家之一。早期受父亲朱西甯的影响,朱天文自小熟读张爱玲的作品,她曾在文中提到:“在台湾可以说,我们是读张爱玲长大的。”(1)而父亲与张爱玲的通信,朱天文亦是翻来覆去看得差不多会背了。1976年,胡兰成住在朱西甯家隔壁,著书讲学,从此成为朱天文的老师,朱天文在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时间里深受胡兰成文学思想的影响,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些都属于她的“花忆前身”。20世纪末,朱天文的小说视域逐渐从书写眷村向现代都市转变,而作为朱天文的文学中最醒目的标志之一的“张腔胡调”,在《世纪末的华丽》中大放异彩。本文以《世纪末的华丽》为镜,考察朱天文小说的创作中对张爱玲和胡兰成思想的继承,从而了解朱天文的“文学修行”。

二、服饰的意象书写

张爱玲在《天才梦》里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在张爱玲的作品中,华丽而精致的服装露着个人的审美意趣,也是对时代语境的解释。《更衣记》里,张爱玲洋洋洒洒写出了历时三百多年的“更衣史”,加深民初西方服饰文化对中国传统服饰理念的影响以极尽揶揄之姿态描摹。在她笔下,服饰不仅仅是身外之物,而更像是对新与旧、传统与现代的政治文化的反映,她直言“在满清的三百年统治下,女人竟没有什么时装可言”(2)。就连裙子上的细褶都检验着女性的行为和道德。《更衣记》提及旧时女性的身体在“小袄”、“中袄”、“大袄”一层层的围裹逐渐失去了原本的曲线美,不同身份的女性穿着服装的颜色也要有严格的规定。这种等级分明的穿着将女性牢牢地包裹在封建礼制下不能呼吸,服装不过是对君权、父权制度的实物载体。于是,到了朱天文这里,她继续沿袭张爱玲用衣物写尽生活的方式,大篇幅罗列了女主角米亚与好友各种繁复的衣饰、香料、品牌、质地,以及多彩的颜色,用服装的多样性展现此时此刻女主或者女主好友的心境。写米亚还是年轻爱玩的年纪时,她追求“乡村小碎花与层层荷叶边”带着少女的气息,而当她愈渐成熟时,“以斜纹牛仔布胸署代替衬衫穿在短外套里,及臀棉窄裙,身段毕露”,彰显的是自己性感的身段。当米亚遇到老段后内心逐渐变得平静时,她的装扮从“八零年代中性色的、蛋壳白,珍珠灰……”转变成“杏仁色,奶茶色,光暗比例消失,疆界泯灭,清而透”。张爱玲指出旧社会的对女性的约束还在于女性着装一旦过于出众则被视为伤风败俗。到了30年代,西方的文化影响下社会开始接受女性追求曲线美时。由此朱天文文中描写“妈妈”收拾衣物时,不允许女人的衣物放在男人衣物之上,实则就是对女性自我的一种贬低。而朱天文赋予米亚是反抗的精神,大胆使用服装代表个人,并且服装成为女性摆脱压制和束缚的象征,她在用服装写女人,米亚、米亚好友服装上的变化是女性寻找自我,实现自我解放的表现,她们对服装的自主选择其实就是在自由掌握自己的人生。

三、笔调的华丽苍凉

朱天文笔下的女主角米亚有着30年代许多中国台湾都市人同样的感受,那就是记忆中的传统与现实中的现代化相重叠,米亚沉浸在物欲横流、浮华奢靡的生活当中,用衣料昂贵、装饰华丽的服装弥补自己。《世纪末的华丽》里淹没在雪纺、沙丽、乔其纱各式各样繁复的色彩和材质的服装中的米亚,朱天文让米亚发出“物质女郎,为什么不呢,拜物,拜金,青春绮貌,她好崇拜自己姣好的身体”(3)的感慨,米亚的生活像是对世纪末现代化下人们自我迷失、自甘毁灭的体现。詹志宏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朱天文笔下的‘成长,如何竟都变还一副苍凉沙哑的声调”(4)而朱天文曾提到自己对苍凉一词的感受:“苍凉是在力量的背后有着荡荡莫能名的情操;而悲壮后面的情操则是可明目的,譬如说爱情的名目。”(5)朱天文从张爱玲身上学来了观人阅物的世故,冷眼张望人世百态。米亚二十五岁,已经自称年老色衰,追求的不是天长地久生死与共的爱情,而是露水情缘的短暂依偎。米亚的好友安只选择和四十二岁的已婚男人在一起,因为这样的男人就不会过于烦腻她。她们就像张爱玲笔下的白流苏和范柳原,一刹那情感的交集已经够两人活个十年八年,他们的感情是张爱玲苍凉的那一挥手,不彻底的。她的小说不在是非善恶中打转,而是以中立的姿态去直观,用华丽的文字和色彩装饰人生,实则是在喧哗中走向苍凉与寂寥,是没有名目情感在激荡,而这种凄烈构成了一种绵绵不断的温情,让人辗转往复。所以朱天文把此文称为“世纪末的华丽”,是对旧时代结束,千禧年迎来时都市奢华的摩登生活的反照。

四、自由的女性书写

胡兰成是张爱玲的前夫,与张爱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作为朱天文的导师,胡兰成的文学思想深深地烙印在朱天文的世界里,朱天文曾言很羡慕朱天心行文之间不受胡兰成影响,而自己则是“毫无办法的胡腔胡调”(6)。种种对胡兰成的崇拜和习得在《世纪末的华丽》里以最后的一段落最为显眼:“有一天男人用理论与制度建立起的世界会倒塌,她将以嗅觉和颜色的记忆存活,从这里并予之重建。”(7)此句话借用了胡兰成的《女人论》中提及的以原始时期人们女人为主,从而有了人类劳动的说法,胡兰成认为日本文化中女人是文明的始启者。胡兰成展示自己的推理:“新石器时代女人的發明,都不靠理论,而靠感觉。”(8)由此我们看到朱天文凭借《世纪末的华丽》,在自己的世界里建构了阴性书写历史的本能,文章的描写看似接近散文的叙述,但是每每代表的都是米亚的内心世界,其实更像是米亚的自说自话,米亚对世界的感知通过服装的触觉,香料的嗅觉,以及装饰物的视觉来达到的。以女性独有的“感觉”摄取肉眼看不到的时空与物。朱天文笔下的女性是现代的,是开放的,她们在思想上更具有打破陈规的可能性,所以透过小说我们也可以看到对人物叙事开始更紧密地渗透到女性的心灵层面。也由此可见胡兰成对朱天文的影响巨大。胡兰成的调教使她拥有了细腻的文笔,也让往后的作品中女性的声音愈发坚定,具有穿透历史时空的力量,女人在此刻成为历史的见证者,并且用自己的方式在书写历史。

五、结语

《世纪末的华丽》让我们开到了朱天文的成长与转变,她的作品从早期还在抒写个人青春史的稚嫩逐渐变成冷眼旁观的揭示社会,而早期古典文学的积累,张派文学的习得也让她细腻的语言技巧加以升华。但朱天文并没有止步于对“张腔胡调”的模仿,尽管二者是她的文学生涯里脱不尽的底色,她通过将张爱玲的苍凉文风与胡兰成的平凡人事相结合,将视角放在了文学现代性的议题上,呈现出具有个人特制的阴性书写。这些因素在奢靡的现代化背景下幻化出全新的活力,可见她已经抓住了传统与现代,继承与突破的手段。她放弃了传统的小说的故事性,以对话、以自我言说的姿态表达,预想以此种办法更接近无常但又平常的现实,毕竟日光底下无新事。而张爱玲此前最喜欢以为人津津乐道的情感故事反映社会现实。反过来,正是有了朱天文的文学传承,张爱玲和胡兰成的文学思想才会变得如此多姿多彩,毕竟中国台湾的历史文化脉络里,深受“张派”文学的影响的不止朱天文一人。

注释:

朱天文.花忆前身——回忆张爱玲和胡兰成.张爱玲与现代中国文学,2000(12)第九期.

张爱玲.更衣记.来凤仪编《张爱玲散文全编》,江苏:浙江文艺出版社.1992年第1版,第17页

朱天文.世纪末的华丽.见:世纪末的华丽[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4:123

詹志宏.一种老去的声音(代序).见:朱天文,世纪末的华丽[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4:Ⅰ

朱天文:《淡江记》,台北:远流出版社,1989年版,第117页

朱天文.朱天文作品集6·黄金盟誓之书(散文集1981-2000).台湾:INK印刻.2008.03.第203-204页

朱天文.世纪末的华丽.见:世纪末的华丽[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4:126

胡兰成.世界闻名的河源.见:山河岁月[M].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2006.1:12

参考文献:

[1]胡兰成.世界闻名的河源.见:山河岁月[M].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1月.

[2]朱天文.花忆前身——回忆张爱玲和胡兰成[J].张爱玲与现代中国文学,2000(9).

[3]朱天文.世纪末的华丽.见:世纪末的华丽[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年4月.

[4]朱天文.淡江记[M].台北:远流出版社,1989年版.

[5]张爱玲.更衣记.来凤仪编.张爱玲散文全编[M].江苏:浙江文艺出版社,1992年第1版.

[6]朱天文.朱天文作品集6·黄金盟誓之书(散文集1981-2000).台湾:INK印刻.2008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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