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标准公斤秤

2020-01-04 07:11逆舟
湖南文学 2020年12期
关键词:贩子村里人村民

逆舟

猪贩子是外地来的大老板,手腕子上一根金灿灿的链子,粗大。开着收猪的大车子,村里的路都窄了,只得停在村外的国道边。嘴里一口一个广州香港、香港广州,很神气。村民敬他们如财神爷爷。

石蛮子说,操他娘的,这些猪贩子!我们喂猪给他们赚钱买金链子!我们喂猪到八十岁,也莫想买根头发丝粗的金丝线缠在手上。

猪贩子来收猪,秤砣落地,把计算器一按,就数票子。现金票子让村民们很高兴。只是称猪时候,为着一个猪的重量,争来争去,喂猪的村民总是说猪贩子吃了秤。猪贩子就说崽吃了秤!看着你们这么一个辛苦可怜巴巴的样子,好不容易养大一头猪,我还吃秤,那不是太没天理良心了?会遭雷打。

村民们最相信报应,信赌咒、雷打、天理良心。但是,对猪贩子赌咒发誓,他们不相信。在现金票子、真金白银面前,赌咒发誓,天理良心像是在唱戏。

村里收猪为着斤两争吵已经成了常态,家家户户每次收猪都会吵。好像不争一争,吵一吵,猪贩子就不显得自己有天理良心,村民才不会相信自己吃了亏。争吵有安慰的作用。最后,总是猪贩子显得很慷慨大方加个一斤两斤,像是一种施舍,把争吵息了。

猪贩子加了斤两,村民们心里的疑团更大,像找到了自己吃亏的证据。村民们也更加喜欢去争,不争,一两也不会加,争了,至少还能少吃一斤、两斤的亏。

猪贩子来收猪,都是猪贩子带来的秤,他们不同意用村民们的秤。村民们都是生产队时候遗下来的市斤秤。猪贩子说广州香港的标准秤是公斤秤。猪贩子说他们的秤是广州香港那边猪老板核准来的,他们收猪当然要符合大猪贩子老板的标准,要使用他们统一的公斤秤。至于以前的市斤秤,猪贩子说不标准,不能用。

但是呢,村里一下又到哪里去弄来一杆公斤秤呢?

据说一杆公斤秤要六十五块钱,还要到省城里去才能买得到。这花费一算起来,就不是六十五了,成了九十,一杆秤是一腿猪的钱,舍不得啊!村里人经济紧张,都是一分钱恨不得掰开做两分钱用,哪家有闲钱去买一杆标准的公斤秤,活灵活现花掉一百块钱,半头猪?自己家一年才称一回猪,十年还回不了一杆秤的钱。亏得更大。

石蛮子性格在村里仗义疏财著称,什么一块钱、几块钱,他都不眨眼地选择仗义。遇到这个九十块钱去买秤,他也只在嘴里打转转,下不了买秤的决心。就算他下得了决心,他堂客肯定是坚定地扯后腿。

为了尽量”少”吃亏,收猪时候,村民们防备吃秤的方法也越来越多,与猪贩子的争吵也越来越激烈。每到理屈、或者吃秤的把戏要穿帮的关键时候,猪贩子就欺负村里没有一杆标准的秤,就算村民知道猪贩子吃了秤,没有一杆标准公斤秤,总觉道理在他们那边。看着猪贩子耍流氓,村民们奈何不了。眼睁睁地看着村民吃亏,在这样的时候,石蛮子买秤的决心就在胸口蹦。

终于,在一天清早,他瞒着堂客横下一个心,去省城买回一杆公斤秤。

石蛮子买回来了一杆公斤秤,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到他家去看,大家看到标准公斤秤就像是看到了大救星。村里人心里清楚,石蛮子有了标准公斤秤,就是矮树村有了标准公斤秤。他们手摸着秤,好像在摸一件圣物,摸皇帝圣旨上方宝剑。对石蛮子不显山不露水地称赞。

“车票路费花了四十,冇住旅社的,就在路边树下坐了一晚。城里吵,睡不着。两天就吃了四个馒头。外面的饭贵,要三块钱一餐,吃不起。我身上的钱,也只刚好够路费和买秤。吃饭、住旅馆,花不起。”石蛮子虽然饿了一天,精神还蛮好,听了大家的称赞更好,高兴。只石蛮子的堂客看得想哭——九十五块钱,想起这数字,眼泪水直涌。

猪贩子来了,矮树村人拿出来一杆崭新的公斤秤,上面还钉了一块国家计量局的合格证。他们傻眼了。在旁边责怪老郭怎么不早给信。老郭是外地猪贩子来矮树村收猪带路的人。有个带路人,收猪交易的两头都放心。

猪贩子用他的秤称完,这边的农户要求拿石蛮子的秤来校一遍。这般反反复复地称,麻烦是麻烦,只是就省了一个争吵,只问秤要,也不再与猪贩子多要一斤两斤秤。称猪放心了,养猪的农户还很懂情,要猪贩子少记一斤两斤,声音一点也不畏缩,很大气的。知道斤两上没吃亏,村里人心里透彻,畅快。猪贩子也不嫌弃那一斤两斤,就像在先,养猪的农户很乐意猪贩子施舍的那一斤两斤。

猪贩子来了两次,村里人就来借了两回秤。秤的名声越传越远,十里地远的人都晓得矮树村石蛮子有杆标标准准的公斤秤。十里远的村子收猪,都有人跑来借秤。

每次来借秤,石蛮子都是人跟着去,怕秤借给了不爱惜的人弄坏了,秤弄坏了,不光是九十块钱的事情,而是关乎地方上收猪的大事。所以,每天村里人都看见石蛮子扛着他那杆秤,东边忙到西边,南头奔到北头。家里的事情耽搁不少,他堂客念得他不晓得发过多少脾气。脾气虽然是发,事情也耽搁了,他还是秤不离人。

有一次,姨姐家有个期会,讲好了两口子一块去。一早借秤的来了,石蛮子扛个秤,同借秤的人走了。丢下堂客在家里等啊等的,等到再不能等的时候,堂客一个人去姐姐家了。下午,从姐姐家回来,女人窝了满满一肚子的怨愤,心里积攒了千言万语,只等到家喷发。

“太气人了!”

人还在门前路上,堂客看见石蛮子在屋外面,口里的话就像瓢舀水,往石蛮子身上泼。

“一杆秤就是你的命,比么子事都重要!今天我姐姐家这样大的期会,她到底还大些!每次我家有个事情就来,你就今天不去!你太不知晓情理了!你不把我放眼里也就算了,连我娘家的人也瞧不起。把我娘家的人也不放在眼睛角上!整天就只晓得秤,不认识的人来借也跟去!别人借秤给了你钱还有一说,就只一句好话。我姐姐都冇得别个的一句好话重要了。”

“我跟你反正是一世的仇人,我说的话你都當放屁,照这样下去,我是跟你过不下去了!你就守着那杆秤过日子,我们娘崽一起,我们分开过。看见你心里就怄气!你给别个称猪又冇看见你不要回来吃饭,不要回来睡觉!你有本事就不要回来了,专门去跟人家称猪!”

堂客抱怨的话一段一段的,有道理的、没道理的,气话、怨言都有。

石蛮子开始是一个低头认错的样子,让堂客发泄,不做声。这边耳朵里进,那边耳朵里出,不把女人的话往心里去,默默地做手上的事情。女人埋怨不停,翻来覆去地念着秤、别人、姐姐、日子过不下去,火气好像也越念越大,心情越念越糟。石蛮子听得烦躁了,把胸口的火点上了,开口都是惊天动地的声音。

“你念得也有个止暂不?还没有进门就念起。今天你在你姐姐家是吃了什么粪渣子回来了?看见我就念!我是你的出气筒么?不去就莫去!又没谁捆着你去,去了又回来念消食经!不想过就莫过!要走你走,你凭么子赶我走?你有狠就走!”

石蛮子的话每一句都去得很重,从来就没有顾及受话人感受的想法,只看话怎么去得重,只图能解心头的气。石蛮子堂客虽然是听惯了这样的话,到底还是一个向着男人,向着这个家的心,哪里又经受得住这刀样的话?听到石蛮子头句话,眼睛里的眼泪就一涌,出了眼眶,石蛮子继续骂,女人只悄悄进屋躲开,伏到床上去哭。

女人嘤嘤地哭,不出来搭腔,石蛮子一个人骂没了劲头,渐渐停了。停下来的石蛮子,听得妻子细微的哭声,心里还是有丝丝隐痛。后悔不该骂,任堂客念几句事情就翻过去了的。只是自己脾气坏,不由人使唤。

之后,这杆公斤秤变成了石蛮子两口子吵架的引子,妻子看见石蛮子扛着秤出去,就要唠叨怨恨几句,石蛮子有时候会回几句,有时候自顾自地扛着秤跟着借秤人走了。家里似乎便少了以前的安宁。

矮树村对石蛮子起闲话了。说听得外地猪贩子讲,再不来矮树村收猪了,矮树村的人太霸道,怕!猪贩子说了,就算没猪收,宁愿坐在家里去喝粥,也不来矮树村收猪。

猪贩子说:“收矮树村的猪亏本!”

村子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石蛮子堂客听得平素跟她走得近,交往好的一些婆娘嫂子对她说,“石嫂子,你还没听到吧,地方上人都在说,猪贩子不来收猪,都怪你家石蛮子不该买回来一杆公斤秤。你猜地方上有人怎么说?也是跟着猪贩子说你家石蛮子喜欢出风头,买个秤回来,这里那里到处去帮人称猪,自己赚钱,说是你家石蛮子一头猪收两块钱,还有人说是收五块钱。地方上有人说,现在好了,你家赚钱了,大家屋里喂的猪要遭瘟,卖不出去,莫想变成钱。有更没良心的人说,要把猪送到你家去。”

石蛮子堂客听得这话,想着自己男人忙忙碌碌辛苦一场,花了那么多钱,耽误那么多工,还被人这样污蔑,眼里一下就来泪。

石蛮子堂客到家后,把从外面听来的话,对石蛮子一顿发作。“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听,你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你也到外头去听听,现在外头都是怎么说你的!”

石蛮子在低头做事,猛然听到堂客对自己数落,没反应过来,觉得很莫名其妙。

“又是么子事情惹了你?我又没喂糠给你吃,有话不晓得好好说么?先把事情说清楚,再对我发怨气不迟。”

堂客把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地对男人诉了一遍,话语里充满了气愤和责怪。说到“田木怪你让他家的猪送不出去”这句时候,石蛮子把手里的工具狠狠地往地上一撂,发起猖来了,吆喝喧天地朝田木家去,说是要去质证,要去问个天理良心。

石蛮子堂客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本是想用外面的闲话激将、警醒男人,从此不要再帮别人去称猪,不去管别人家的闲事,省得招人怨。不料把石蛮子脾气引发了,事情的发展完全不是她料想的。堂客既不敢要男人不要发威,也不敢拖住石蛮子莫去,更不敢跟着去。一个人在家里提心吊胆、胆战心惊,后悔不该对男人传外面听来的坏话。

石蛮子是一路吆喝去的。还隔田木家远着,就吼:“田木那东西给我滚出来!”

“田木畜生,我问你,几时看见老子在外面称猪收钱了?你说这种冤枉话要遭雷劈的!”

田木在家里正为收猪发愁,崽读书要钱,开学日子一天一天近,猪关在家里变不成钱,心里不晓得有几多烦,无处发泄。听得石蛮子从对面一路骂过来,火气也是一冲,上了脑门顶。从房里冲出来,朝石蛮子奔去。

两个人冲到一起,像是两条都不让路的犟牛,直接对撞上了。嘴里骂着,厮打着。

两个人下手都狠,等扯架的人跑来扯开,已经头青鼻血,满身泥污。石蛮子口里的骂声仍然不绝。回到家里,堂客看见石蛮子一身的血,一身的泥,吓得惊慌失措,号啕大哭。既担心男人的身体,又不敢近男人的身边劝解一句,细问一声。

石蛮子跟田木吵了一架,第三天,由老郭带路,猪贩子在外村收猪,特意跑来把田木的四头猪收走了,村里其他有肥猪的人家,也想把猪收走。猪贩子说,“我是真不想来的,是老郭跑我那里几次,说是这户没办法,非得来收,学生等钱开学。我们也算是做好事,积点德。你们大家这么多猪,我实在能力不够,亏不起。对不起大家。”

田木家这次收猪没有到石蛮子家来借秤,他拿桿以前生产队的老市斤秤出来,也想来称猪校秤。猪贩子看着那秤,一个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派头,对田木嘲笑,“老板,你那秤还拿出来啊?你自己看噻,秤杆都弯了,秤砣上生的锈都落了,不晓得是哪个朝代的古董,还好意思拿出来校秤?我跟你说,晓得你们矮树村的猪不好收,我真的不愿意来,是你求老郭,老郭劝我行善做好事,我才来。你不报恩算了,还怀疑我的秤!这世界上的好事谁还敢做呢?”猪贩子好像很生气,很委屈。

田木把秤提在手里,呆住了,脸上挂个自嘲的苦笑,好像自己真的是做了一个很失礼的事情。拿在手里的秤,放不是,称也不是,边笑边说:“我、我、我还是经常用的呢?准、就、准就不晓得还准不,准、可能也还准的。”

田木拿个秤迟迟不放下,猪贩子懂,对田木说:“来来来,把你那秤拿来,让你称一下就放心了。我真的冇时间耽误得,天气又热,我怕猪在路上出问题。”猪贩子装个叫苦不迭。

田木连忙把秤递给猪老板,听到猪老板报出来的数字,和刚才猪贩子带来的秤称出的数字完全一模一样。田木反而不放心了,因为他晓得,自己的秤小了五斤。心里对猪老板称秤打起鼓来了,他们的秤不可能小啊,怎么拿出来收得猪?每次都给别人多五斤,不可能的事情。

田木把担心只放在心里,终不敢把话讲出来。在这个时候想起石蛮子来,想起他那杆标准的公斤秤。

四头猪都称完了,开始算账给钱了,田木还是没忍住,说还是不放心今天的秤,要不再去借我们地方上那杆秤来称一下?

猪贩子立即停住了算账,把头抬起来,对田木说:“猪也称完了,这里在算钱,你还在说秤,那我就不晓得你老板是什么意思?”猪贩子转过脸对老郭假装生起气来。“我说不来不来的,都是你拖我来!我说了最怕来你们村里收猪,我说我不收你们的猪,不发这个财,你就一次二次地来!猪都称完了,还要找茬!”

猪贩子转过脸对田木说:“老板你这样不放心我的秤,今天不把猪给我,我也没有意见,我只是耽误了半个钟头的时间。猪,我还没有动,还在你家里,还是你的。”猪老板说完收起计算器,收起钱袋,招呼伙伴走人。

田木急了,他堂客比田木更急,跑出来一把拦住猪贩子,一句接一句地说对不起,要猪贩子莫走,猪就是老板的秤称的数字为准,不会错!一边又对男人田木狠狠地数落。

猪贩子把田木家的猪收走后,果然一个礼拜不见来。那些家里关了肥猪的人家,慌了。村里人的情緒动荡不安起来。都去找老郭,看能不能把猪贩子求来,把自己家里的猪收走。

老郭一个很无奈的表情,对来求他收猪的人表示出一万个同情。但是,他说,不是我不要猪老板莫来,是猪老板他们自己不来了。他们收猪是为了赚钱,他们赚钱也图和气,怕了我们村里人刁难。

有的人去求了几次,老郭还是没有答应去喊猪贩子来收走他们的猪。有等着钱急用,急着把猪收走的村民,对老郭悄悄许诺,只要帮忙收了他家的猪,他再出两块钱一头给老郭。老郭迟迟疑疑含含糊糊吐着字,许诺钱的人晓得,有希望了。

猪贩子又来了。

村里人还是到石蛮子家去借秤,猪老板也不好说不能的话,校秤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变成了猪贩子要来掌秤,石蛮子只能站在旁边监秤。

石蛮子当然不肯,村民们反过来劝石蛮子,就让猪老板称,毕竟猪是他们收走。何况秤又称不坏。还说石蛮子这样还省事些,站在旁边看就好了。石蛮子让了步,把自己的秤给猪贩子去称,只注意着猪贩子不玩小动作,比如猪贩子带吸铁石来,加重秤砣。秤到了猪贩子手里,称的时候,猪贩子把秤左转右转,左扳右扳。

石蛮子看到对秤使坏的动作,心里火就上来了,跟猪贩子吵了起来。

“你这猪老板晓得称秤不?不晓得就不要掌秤!”石蛮子也没有好声气。

“这位同志你说我不晓得掌秤,我收猪好几年了,少说也称过十几万头猪,说我不晓得称秤,那好,你来!我让开!”猪贩子一点也不像石蛮子那样躁性子。

石蛮子就信以为真地走过去,伸手要接过秤杆来称。猪贩子使坏,松手时候把秤砣往里一捋,秤杆陡然翘起,重重地撞在抬秤的竹杠子上。猪贩子松开秤,快速闪开了。

石蛮子先看到猪贩子称秤已经是心痛不已,一肚子的火不得发作。见秤杆这么一碰撞,石蛮子狠狠地在猪贩子身上推了一把,吼道:“你们是做强盗生意的吗?你们是吃屎长大的吗?别人的东西一点也不知道爱惜!”

猪贩子不答话也不理。

石蛮子嘴里一边骂一边称猪,猪还没称准。猪贩子们收拾东西走了。

场面乱了起来。

收猪的人家急着去拖猪贩子,一口一个好话,又求老郭帮忙说好话。这边抬秤称猪的人也慌了阵脚,准备放下不称了。石蛮子一个喝斥:“你们抬你们的秤!先把猪称完,不收猪走,他们走得出去吗?”

石蛮子把猪称完了,果然有二十斤不对秤。那边还在拉拉扯扯,石蛮子走过去:“你们哪个王八崽子敢走!今天你们不老老实实把猪收走,我看你们有几个脑壳?二十斤合不上,你们就要走!你们走得脱么?”

猪贩子不是么子没见过世面胆小怕事的人,都是横竖来得。见石蛮子这样挑衅,停了脚步,迎上来。

“我今天就不收了,你来咯,你来抢我口袋里的钱咯!那我就佩服你真有本事!”猪贩子反过来挑衅。

“你有钱就了不起了?你有钱就可以吃秤没良心了?今天你必须规规矩矩把猪收走,秤少不了一两!”

村里人家收猪,来帮忙的人多。石蛮子与猪贩子还没吵起来,就有人把石蛮子拉开,往别处拖。石蛮子脾气犟,哪里肯走?一个主持正义到底的架势。猪贩子呢,一个有功夫耗的样子,认真地与石蛮子斗着,争辩,比犟,较劲。

养猪户的女人急得不得了,石蛮子虽然是有道理,但是,石蛮子不能收猪走。就算猪贩子是黑心吃了二十斤秤,是没有道理,最终还是要猪贩子把猪收走,猪贩子收走了猪才会把票子给养猪户。闹凶了,猪贩子真不把猪收走,你石蛮子还真能去逼着猪老板收走么?女人看到石蛮子拖不走,骂也停不了口。女人清楚,石蛮子不走,这猪收不走。最后吃亏遭灾的是她。

情急之下,女人跑到石蛮子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伏在石蛮子脚下,求石大哥不要吵,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起来。

女人的动作让石蛮子吃了一惊,一句冒到了嘴边的话缩回了喉咙里。

石蛮子回过神,口吃地说:“好好好,我走,我走。”像在承认错误,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坏事,一件丢丑的事情,被人当场抓到了。

石蛮子慌忙收拾起秤,扛在肩上,急急地走了。那背影像一只挨了打的老狗。场面安静下来了。

石蛮子一走,猪贩子招呼大家快点称猪,说耽误得太久了。

矮树村就是在那天恢复了正常收猪,再没有人到石蛮子家借秤了。

石蛮子家的六头猪已经壮了,一直没收走。堂客不敢问,知道石蛮子这一向心情很不好。动不动就发脾气。只要听到说收猪,就骂猪贩子,是强盗。骂村民是猪,养一辈子猪自己也变成了猪,亏死还要亏!

村里人也听到石蛮子骂,都当作石蛮子是眼红。他家里六头猪没收走,不骂才怪?何况这猪长壮了,不尽快收走,易得染病,死在猪栏里,那就血本无归了。石蛮子堂客更急,又做不了声,只一个人悄悄流泪,去庙里求菩萨保佑,六头猪不要病,能安安全全。

这天,孩子在县城读高中,放月假回来了,要生活费,六十块钱,石蛮子拿钱不出。堂客眼睛都哭红了,还是哭不出六十块钱来,心急如焚,胆战心惊地走到石蛮子面前,小心翼翼地对石蛮子说:“孩子回来了,只两天假,你看孩子的生活费,怎么办呢?”堂客的声音哽哽咽咽,听来特别的凉。

石蛮子低着头在做事,没抬头看堂客。干咳了下,整理了下喉咙,一个平常话语的声音,显得还很有底气地说,栏里不是还有六头猪吗?不急。

堂客听得石蛮子没发脾气,心里一阵喜欢,一股温热涌遍全身。满天的乌云散去了一半,压在心头的千斤石头移走了八百斤。

石蛮子的和言细语,堂客有些小激动,声音变得温存,不哽咽了。她对石蛮子说:“那我找人把猪卖了。”

堂客心细,没有提老郭的名字,也没有说“收走”,说“卖”。把猪卖给猪贩子,村里人习惯说收走,从不说卖。

石蛮子还是不抬头,低头做事。说,你要卖掉你就卖掉。孩子要生活费,省得我找人低头去借。

堂客心里一阵狂喜,眼睛里不禁流出了眼泪。忙连连说:“是的是的,省得去借。我就去找人把猪卖了。”

堂客说完就急忙出门,去求老郭把猪收走。那样子好像是去给人报喜。

石蛮子感觉堂客走远了,才停下活,抬起头,看着堂客的背影。石蛮子呆呆地看着,没有做声,像是很失落。直到堂客拐弯看不见了,才低下头,仍然做他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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