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继龙
小时候在老家,晴朗的天气里,就可以看到飞机飞过天空。一个小白点,悠悠的,浮在天心,最后消失在山的后面。小小的我,觉得飞机不如燕子老鹰之类来得迅疾,有生气。疑心飞机是不是睡着了,露出了尾巴,一条长长的白线。啄木鸟在屋后的枯树上,“笃笃笃”地啄,停下来扭头看看天上,黑黑的眼睛惊奇又不屑,仍照旧干它的营生。
初夏,父亲带着我和两个姐姐去干活。我们要上到很高的山上去,山是个奇怪的东西,我们的祖祖辈辈生长在山里,死后埋在山里。我们的村庄坐落在山脚,如果想看到大得无边无际的天,将自己置身于另外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就得上到山上去。看那里密密匝匝的梯田,看那里的兔走狐奔,看那里的朝晖夕阴,看目力尽处天际与远山交接而成的混茫的青黛色。
小满刚过,漫山遍野的小麦抽了穗,灌了浆。麦芒青中带白,坚挺而犀利地竖立在穗头。无数的麦芒合起来,连成片,则形成无边的温柔。南风吹来,麦浪滚滚,崇山峻岭上变成了波浪的海洋。山腰的麦浪往山顶翻涌,山顶的麦浪则争先恐后地奔向远方,仿佛天边的云朵才是它们最终要去的地方。太阳被云翳遮挡了片刻,麦浪仿佛也止息了片刻,瞬间又动荡了起来。这翻涌、这动荡中有严密的秩序存在。前浪和后浪的曲线之间呈平行的关系,如果被山坳或树木所阻,就蓦地交叉、合成一个,旋又分开。置身其中,会感到满山无一不是动的。这立体的波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