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2020-03-13 12:14:10常小琥
长江文艺 2020年1期

常小琥

在精神科,多重的病人我都治过,自认为算是见多识广,可是我却被一个病人家属给吓住了。那是一位母亲。

初次见面时,我记得她迟到了,这让我不太高兴,因为这可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见儿子,再说也正是她千方百计才争取到这个机会的。我只好担起身上的两百多斤肉,走下楼梯去迎她。在病房楼门口,我发现一个女人正面朝院墙,躲在树荫下哭。“孟姐!”我试着喊她名字。她没有动,但我判断她就是我病人的母亲。

我站到她身后问,“您都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不进来?”过了一会儿,孟姐转身。即便早有准备,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树荫下,孟姐的长鬓贴住面颊,可她的脸和下巴依旧可见许多道白色刀口,其他部位被衬衫和长袖遮盖,我却还是能想到它们布满她全身的样子。孟姐被看得不安,她错开身,从我旁边走向病房楼。我杵在地上,才意识到这三年里她的伤口一点也没有变浅。

我把孟姐领上二楼的休息区,那上面笼罩着球形玻璃顶,四周走廊环绕。我见孟姐仰头张望,立即指给她方向,并且告诉她别着急,等病人服过早晨的药,我就带她去见大雷——她的儿子。想到自己即将目睹母子重逢的情景,我不免有些激动。可是孟姐反而显得沉郁,尤其在她那张搓衣板一般的瘪脸上,桃核形状的单眼皮还被畏怯神色占据。孟姐说:“我是来见你的。”我听到了,却没有说话,因为感觉有点被耍了。孟姐说:“你别见怪,是我还没有准备好,其实在路上我已经鼓足了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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