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告诉你那个人藏在哪里

2020-06-09 12:20钟二毛
长江文艺 2020年5期
关键词:停车场语音武汉

钟二毛

兒子告诉我那个秘密时,武汉封城两天了。

“你怎么知道的?”

“肯定是。我今天早上看到刘梓萱去送东西。”

“在哪里看到?我们一天都关在屋里,你从哪里看到!”

“就我的小房间里。”儿子掀开窗帘一角,“一大早,我看到刘梓萱背着一个大书包,穿过停车场,去了二期,然后从三栋进去,她肯定是从三栋下的地下停车场,然后找她爸。”

我住的这个小区一期,建了快二十年了,是没有地下停车场的。二期、三期有。二期、三期是高层。一期和二期、三期互通,业主共享绿地、花园和地下停车场。一期业主发现自己楼下地面没车位时,可以掉头开出去,开到二期三期楼下的地下停车场。一期要去地下停车场,要么弯到小区外走地下通道,要么从二期人家大堂一楼下负一楼、负二楼。

我相信儿子没撒谎,至于他同学是不是到地下停车场,这不好说。她会不会是去三栋谁的家里玩或者写作业?或者,她的爸爸是不是藏在三栋的某个房间里?后者这个想法,吓了我一跳。因为整个小区都在“通缉”这个武汉人!抱歉,“通缉”这个词用得不恰当,但实际情况就是如此。小区公告栏里都发通知了,说一期有一位租户,武汉人,武汉封城前去了武汉,两天后又连夜回来了,但这位业主一直没有到社区备案,也没有自行到医院隔离,目前人也联系不上,为了大家的安全,请广大业主踊跃提供线索,这是责任,也是义务。我没进小区业主的微信群,但听妻子说过一嘴,说群里有人说,这个消失的武汉人住我们隔壁的五栋,家里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孩子叫刘梓萱,跟安好还是同学呢。

跟妻子扯了个谎,我和儿子戴着口罩出了门,下到一楼,穿过停车场,跟随别的业主进了三栋,电梯里下到最底的负二楼,来到停车场。

“我们分头找。”十岁的儿子,已经显出他的独立性,“他肯定在车里。”

有一个足球场大的停车场,满满当当。可见很多人都没有出行,都窝在家里!二零二零年这个鬼“新型冠状病毒”真是把人害惨了!

我猫着身子往车里瞅,一辆车一辆车地瞅。大概看了十几辆车,皆是空空如也,说得不好听,像个木板没钉严实的棺材。我有点烦了,打算把儿子叫回去。是呀,我们这是干吗呢!

那边,儿子正认真着呢!他身高正好,手搭凉棚跟孙悟空一样,眼睛扫描着车内。偶尔,还停留很久。我就站着不动,看他。

几分钟后,儿子抬头找我。我挥挥手。儿子招手叫我过去。

我跑过去。儿子说:“我的直觉,应该在负一楼。”

我跟着儿子上到负一楼,继续分头行动。我自己的两辆车也停在负一楼,一辆是我开的凯美瑞,一辆是厂里的送货车“大金杯”。出门的时候,我车钥匙带上了,想着顺带把车里的一根充电线拿了。我在车里坐了一会,打开音响,是收音机,赶紧关了。真的不想听任何信息!不是全国确诊人数爆增,就是武汉紧急求援;不是口罩买不到,就是白菜价高出天价;不是问责武汉市长,就是严查武汉人武汉车!

貌似我在车里歇了十多分钟,才想起在外面的儿子。赶紧下车锁门,跑出去。转了几个圈,没见人。我忍不住喊起来:“安好!在哪?”

一个黑影从远处墙角跑出来。墙上有一排小窗,但是灰突突的。黑影猛摇手。是儿子!

“走了,回去了!”

儿子摇手改为招手,并做出“嘘”的动作。

我跑过去。儿子退到两辆车中间。站在车头,我看到了车里有人!

是真的有人!他坐在车后排,他的头夹在前排驾驶室两个座位中间。看不清脸,除了一块灰白。但他眼里放出的光很亮,像夜里看到地上的一个玻璃珠子,随着你的移动,它的光也会跟着移动。

“爸爸,我没说错,我就说刘梓萱是给他爸爸送东西。他是刘梓萱的爸爸。我认识他,他也认识我。他每天送刘梓萱上学,我们每天都会在小区门口碰到。”儿子走近我说。

“你刚才进他车里了?”我一把抓住儿子。

这时,车里的人在敲玻璃,“笃”的轻轻一声。

我放开儿子,靠近车窗玻璃。车里的人伸出一只手,手里是一个手机,手机点亮的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二维码隔着玻璃摇晃着。

“爸爸,你扫他二维码,加微信。”儿子提醒我。

我有点蒙。扫了二维码。里面的手缩回去。微信通过了。

对方先发来一个“打拱手”的表情。他的微信名字叫“笑傲江湖”。

接着是一段录音:“你好你好,安好爸爸,你家安好和我女儿刘梓萱是同班同学,安好他认得我的。是这样呵,我跟你讲讲我的情况,你别紧张,也请你别告诉物业。”

语音没了。他这么一说,我紧张了。我偏过头,用手指着儿子,然而又指着车。儿子摇头:“没,我没进去。”

“抱歉,没说清楚、没说清楚。是这样,我就是不想去隔离,我才躲车上。不对不对,我不是不想隔离,我是不想去医院隔离。我去医院隔离,一去十四天,我不行呵,我做不到的!”

语音又截止了。他说得太急了。

我也用语音发过去:“你能否一口气说完?”

一段语音回复过来:“安好爸爸,你别着急呵!你们先离开这里,我五分钟后再完整地说,好不好,你们站在这里,被人看到,不太好,行吗?求你不要告诉别人,至少听我说完,可不可以?谢谢了谢谢了。五分钟后我给你发语音。谢谢了谢谢了。”

我拉着儿子走开了,回到我自己的车上。我问儿子:“刚才怎么回事?”

“我看到一辆车,没有车牌,我就过去看,一看就看到了,果然是刘梓萱的爸爸。他在车里猛地摆手,叫我不要说话,然后冲我做鬼脸。他好像准备在手机上打字给我看,这时候你就叫我了。”

儿子说完,手机亮了,是“笑傲江湖”发来的微信,还是语音,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安好爸爸,你好你好,是这样,我如实告知你我的情况。我的情况是这么个情况,就是首先我申明,我没生病,身体好好的,绝对没生病,没有感冒,没有发烧,没有咳嗽,没有流鼻涕,没有打喷嚏,没有那些种种不舒服,我好好的,这是首先要说清楚的。我就是知道我身体没事,我才能决定,我才敢负责这么做。武汉人什么都不怕,但道理还是讲的,这个先说清楚呵。武汉人蛮得很,但不至于去害人的,这个我要为武汉人说几句公道话,不是说我是武汉人才替武汉人说话。”

“请说重点。”我发去四个字。

“重点就是我没病、我没发热、我没感染。”对方发的也是文字。

“重点是你有没有去过武汉?”我回复。

很快,对方的语音过来了:“对对对,这个也是重点。事情有很多个重点,这是一个。我没病,肯定也是一个。我肯定去过武汉。我没去过武汉,小区物业怎么会找我?其实他们是不知道我去了武汉的。是那天出发的时候,一个保安问我去哪里,我说回老家武汉两天。我老父亲七十岁了,说好两个老人今年在深圳过年的,说得好好的,他突然说要回家,和我弟弟一家过年。老人家倔起来你知道的,没法,只好送他一个人回老家。那天大家还没传肺炎的事嘛,保安好心问我,我自然好心回答人家。唉,当时不理他就好了,真是自找麻烦,唉!”

我没回复。他继续语音:“我是一月二十日晚上七点半到的武汉,到了我自己的家,在武汉的郊区。深圳到武汉,我一个人开车,开了十五个小时,到家累得人都要散架了,澡没洗就睡了。老父亲自己打了个蛋下了个面条吃完也睡了。结果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一醒来,就看到钟南山说病毒人传人的消息,朋友圈里大家讲的也全是肺炎、肺炎。我告诉弟弟,我带父亲回来了。弟弟很惊讶,然后问我家里有没有口罩。我找了下,有。弟弟让我立即、马上带父亲过来。我把父亲送到弟弟小区停车场,弟弟把父亲接走。弟弟叫我不要上他们家了,而且很严肃地说你赶紧离开武汉回深圳,立即走、走走走。我觉得弟弟有点过头了,到楼下了茶都不喝一杯,但也不好说什么,就走了。”

我刚听完,很快,新的语音又来了,一连几条:“安好爸爸,你在听吧?我继续讲呵。然后,然后我开车到了街上,街上有人、有车,但少了不少,大部分人都戴着口罩。我心想没这么严重吧,把车停在路边,给一个高中老同学打了个视频,说我在武汉,好歹见一面,我过两天回深圳,老母亲还在深圳,女儿还等着我补课呢。老同学答应了,说干脆老子多叫几个同学,就今晚吧。我说好,等你消息。 当时已经中午了,我想了想要不要去市场买点这两天的菜,但一想晚上不还有同学聚会吗,算了,不买了,懒得动了,加上早上父亲给我做的鸡蛋面条我还没吃,于是就又开车回了家。回了家,热了面条吃,然后就睡觉,一心准备晚上同学聚会。下午四点醒来,收到同学的微信。

“同学的微信说,没有一个同学敢出来聚会,都说我真是不要命了,武汉医院全是病人,有钱都住不进去,你还敢聚会。我当时还笑这些同学,我们都是经历过‘非典的人呵,怕条卵。同学说,这次跟非典不一样。我问他怎么不一样,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当时心想,武汉人不服周、不信邪的劲头哪里去了!和同学微信完,我再次收到我弟弟的微信。他问我走了没有,我说还没有。他就打电话给我,说话很大声,你走呵,给老子马上滚,你不晓得有多严重。我弟弟是知识分子,我们感情不错的,他这么大声说话,我知道问题确实严重了。我答应了弟弟,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二号白天走,因为叫我一个人开夜车,十几个小时,确实吃不消。

“这时我看手机,看不完的消息,全是讲武汉肺炎的。看到新闻说死的确诊病人全是老人并且身体本身有各种病的,我想到了一个人。我的高中老校长。讲起这个老校长,我曾经是很恨他的。他是校长,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我是很喜欢写作文的,而且写得很用心,作文题目布置下来,我真的是不吃不喝都在构思。每次作文我都自认为写得很好,很生动,很有诗意,每次都等着老师念我的作文,但高一高二四个学期下來,他没念我一次!高三他不教了,但作为我唯一一门有兴趣的课,积极性就这样被打击下去了。高三分班我选了理科,高考一塌糊涂。等等,六十秒快到了,下一条接起呵!”

听完,我还来不及提醒他讲重点,他又嘣嘣来了四条语音:“还是讲这个老校长。很多年后,有次回学校搞毕业十年聚会,碰到了这个老校长。你想不到吧,他一听到我的名字就说,你的作文写得很有文采,就是离题千万里呵离题千万里!他有个特点,一笑就望着天。从那之后,我们有了联系。他非常喜欢古诗词,退休后自己出钱办了一份刊物,名字叫《平仄》,每期都寄给我,但说老实话,我没打开过一页,顺手就一丢。我知道老校长是独居老人。老伴早几年去世了,两个儿子都在新加坡。儿子喊他过去,他嫌弃人家新加坡没有四季。我有点担心老校长,我就打他的手机,一直没有接听。我问我几个高中同学,知不知道老校长的住址。大家都说不知道,甚至都不记得这位老校长了。

“我有点慌,就一直打一直打。打到晚上九点多,还是没打通,但是突然他老人家打过来了。一问,原来是他的智能手机出了问题,接听键老是点不了。他想关机,但找不到按钮。最后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他充上电手机自动打开,才回拨出我的电话。我说,老校长你在哪里,是否需要帮忙?他说,小刘呵,我在家里,我需要口罩,楼下买不到。我说,我家有几包,送给你。老校长开心得不得了,说明天白天你过来好不好,今晚太晚了,不多说了,我耳背,说话声音大,吵到隔壁。我说好。第二天,二十二号,我去了老校长家。口罩、眼镜,我是全副武装,还戴着手套。后面更有意思,你知道我们干了什么吗?

“老校长家,很高档的一个小区呢。老校长要开门,被我按住了。我说,校长,非常时期,我不进去了,我把口罩和酒精放门口,我走了以后你再出来拿。老校长摸着门有点难为情,但还是说理解理解,然后又补了一句,隔壁两户都离开武汉出去度假了,我刚刚才知道。这时候,隔着玻璃门,我看到校长家客厅里空空荡荡,啥东西都没有,除了一把摇椅正在轻轻摇动。哎哟,多孤独的老人呵!我说,校长,你等一下,我马上上来。我回到车里。车尾箱有校长编的古诗词刊物。回到校长家门口,我说,校长,你编的古诗词,我很喜欢,隔着玻璃门,我给你读读我喜欢的那几首。结果,我就站在门口把整本刊物的古诗词读了一遍。

“很有意思的!我一边读,他一边大声点评:这首诗好,怎么怎么好,那首诗烂,怎么怎么烂,哪首诗完全是为了给面子才登的,这个作者跟那个作者什么关系,分别什么职务,干过什么坏事,等等。最后一首诗,是老校长自己写的。我光顾着读,没有理解意思,还故意读得抑扬顿挫的。读完后我发现没动静,抬头一看,哎哟,里面老人家泪流满面。我看看诗,明白了,这是校长悼念亡妻的诗,名字叫《无题》。这诗还在我车里。这样,你稍微等下呵,安好爸爸。我找出来,念给你听。找到了,对对对,它是这么写的:‘千里奔回应有知,桃花人面梦中思。翩然浮现香消尽,儿女吞声唤此时。”

我长按语音转换成文字,读到了四句无题诗,沉默了一下。儿子凑过来,似懂非懂地念了一遍。

他那边没有继续发语音。我发了个问题:“你是赶在封城前离开武汉的?”

“是的,是的。二十二号上午,我隔着玻璃给老校长读了一上午的古诗词,读完直接回了家。我就一心打算接下来好好休息,睡饱觉,养足精神,然后二十三号白天出发回深圳。哪晓得二十三号凌晨三点钟不到的时候,我弟弟猛打我电话,问是不是还没走?我说打算天亮后再出发。弟弟说,早上十点武汉就封城了,叫我马上走。弟弟给我看封城新闻。我赶忙起来,开起车子就跑,连夜离开了武汉。

“哪晓得,二十三号晚上七点左右,我开车刚进入深圳市区,小区物业和社区的工作人员就打我电话了,问我是不是去武汉了,现在哪里?我心想,我一月二十日晚上七点到的武汉,二十三号凌晨三点离开,满打满算五十六个小时,关键我不是在家,就是在自己的车上,没逛市场、没去人多的地方,唯一接触人一次是在我弟地下车库,一次是隔着玻璃门在校长家,而且我口罩不离身,我不可能被传染。所以,我就实话实说,去了武汉,现在快到家了,并详细讲了我在武汉去了哪里、接触了什么人。可是,物业和社区都说,那也不行,武汉疫区回来,必须隔离。我说怎么隔离?他们说,要么自己在家隔离,要么到医院隔离。我说我知道了。”

我给“笑傲江湖”发信息:“隔离是常识。那你怎么选择躲车里?”

“笑傲江湖”语音继续发来。或许是一直在说一直在说的缘故,感觉他的声音有点哑了:“我不能隔离呵!我不能在家隔离,在家隔离,不怕一万怕万一,万一我中招了,现在属于潜伏期,哪岂不是传染給老母亲和女儿了?关键我在深圳租的房子是单房呵,一个大开间,你说我怎么隔离!物业或者社区你能租个两房一厅给我隔离吗?即便我自己拿得出钱,大过年的,我说是用来隔离的,有人租给我吗?为了家人绝对的、百分之一百的安全,我是不能在家隔离的。去医院隔离,我也不能去。为什么?我有理由的。安好爸爸,你等下,我喝口水。”

“爸爸,梓萱爸爸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儿子插了一句,然后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这几天躲家里哪里不去,儿子没事干,睡得早起得也早。十二点不到开始瞌睡了。

儿子说完,语音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说了这么多还没到正题,谢谢你有耐心听我讲。就是说,我也不能到医院隔离。到医院隔离十四天,隔离十四天,是见不到孩子的。我那文盲老母亲,怎么可能带着十岁的孩子坐公交转地铁去隔离病房看我,何况现在去医院本来就是个危险。那意味着我十四天看不到孩子。这也不重要,关键这十四天没人辅导孩子作业呵!忘了跟你说,我是单亲,孩子作业只有我来辅导。孩子这个学期从湖北转到深圳上学,很多课程设置都不一样,我计划好了,这个寒假好好陪女儿学习,争取把差距补回来。今天一月二十四日,如果我去医院隔离,十四天出来,那都二月五号六号了。孩子二月十七号开学。我没时间了!”

他知道我的疑问,新语音发得很快:“你可能会说,医院隔离你可以通过视频呵,视频一样可以辅导呵!没错,可我要告诉你,我女儿刘梓萱她命不好,六年前医生诊断她有自闭症!她走路只走一条直线,她对布娃娃不感兴趣,她只喜欢旋转矿泉水瓶盖,她不看动画片,但天天要看天气预报。她只适应熟悉的环境,看到手机视频,她会不知道怎么办,她会生气!”

我看了一眼儿子。幸好,他在座位上睡着了!

“梓萱爸爸,梓萱现在的情况如何?”我对着手机轻声问。

梓萱爸爸说:“四岁开始治疗,现在已经大大好转,智力接近正常,社交障碍正在突破。但即便如此,老家的学校知道她的病史后,还是不愿意接受她,可能是因为我们在郊区边边,很多人对自闭症儿童还没有正确认识吧。好在深圳这所学校要她,老师、同学对她都很友好。还有,你会说,为什么不直接跟女儿讲清楚,去医院隔离是国家政策?这是因为我向女儿承诺了,每天爸爸都会和宝贝见面、在一起。之前,我有五年是见不到女儿的。干吗去了?我坐牢去了!别人欠我钱,我追债,追债不成,过激伤人。半年前,刑满释放,我一出来,她妈妈却一个急病去世了。我把梓萱带到了深圳,找到了学校,并立下承诺,保证孩子每天可以见到爸爸。”

我把扣在我座位后的西装取下来,盖在儿子身上。我缩了下身子。天气预报说这两天一股寒冷空气南下,果然。

“你在车里,怎么实现天天见面的承诺?会不会弄巧成拙呵?”我问。

“我昨晚这么跟孩子说的——对了,我自己承包了个快递站——我就说,过年了,快递叔叔都回家过年了,爸爸要代替他们送快递,会很忙很忙,忙得要在快递站里睡觉。明天起,也就是今天,每天早上八点,是我和宝贝的见面时间,希望宝贝到时把奶奶给爸爸准备好的饭菜,还有你头天做的寒假作业,带到停车场来。孩子来之前,我在车窗玻璃上贴好纸条:车窗已坏,请勿摇动。她们来了,我就在驾驶室里假装很忙,然后看着她笑,一边笑一边继续假装忙。分把钟后,奶奶会打配合,今天是假装接电话说有人上门检查燃气、水电之类的,明天会说自己忘了关门,总之就是突发急事,要赶紧回家。我这时候就挥手叫她们赶紧回去,饭菜、作业本就放在地上。”

后面还跟了一条短的语音:“她们走后,我马上改作业,错了的,写上‘请订正三个字。然后放在车轮下。傍晚她奶奶会过来取作业。唉,跟演戏似的。”

“我好担心你穿帮呵,梓萱爸爸!”

“暂时还不会穿帮,因为梓萱目前还是有不轻的直线思维。她会顺着理解,哦,事情就是这样。可是呵,我多希望女儿一眼就看出我是假的,然后哈哈大笑‘老爸,还要继续演吗,还要的话,我明天继续来!。如果是这样,那就好喽!如果是这样,别说隔离十四天,就是回到监狱再坐五年牢老子都愿意!”

我坐直了身子,停顿了一下,说:“你这情况,是不是可以跟小区物业说一说,让他们知道你没有消失,你其实正在自我隔离。”

“我想过。但我担心万一他们不同意呢,最后还是要家里隔离或者医院隔离二选一。所以我只能先这样。我每天自己量体温,拍一段小视频,说今天是几号几号,我在车里自我隔离第几天第几天,体温多少多少,并且偷拍一张清洁工上下班或工作的照片。这都是证据。还有,安好爸爸,你知道我这个事,你要和安好解释好这个事。你和安好都是我的证人呵!”

“当然!”我打出两个字,发送出去。这时,一个穿着制服的物业管理员从车前走过,朝梓萱爸爸那边方向走去。他肩上挂着个对讲机,正哇啦哇啦地说着广东话。我钻出车来,站在车头前看着。物业管理员经过梓萱爸爸车旁,依旧哇啦哇啦着,然后一拐,到了别的区域。

梓萱爸爸那边亮了一些。外面似乎出了点太阳。懒散的光从墙上小百叶窗滑进灰暗的停车场里。光落下来的一片地方,正好是梓萱爸爸车的位置。停车场太安静了,世界太安静了,那片光显得格外神圣。

我回到了车里,给梓萱爸爸发了一段语音:“梓萱爸爸,你这样,我这有辆送货的‘大面包,也是前挡风玻璃、驾驶室左右玻璃没贴膜、透明的,其他玻璃都贴了膜,黑的,另外,后排座位全都拆掉了,车厢里还有海绵垫,肯定比你那小轿车宽敞多了、舒服多了。我给你开过去,开到你附近的位置,钥匙我不拔,你换到我这个车上来隔离。今天大年三十,好歹也要舒服一点。”

梓萱爸爸似乎犹豫了一会,最后回复一行字:“行,太谢谢了,正好右手边车位是空的!新年快乐,安好爸爸!”

“新年快乐,梓萱爸爸!”

“脱下口罩那天,一定要跟你喝一杯!”

“没问题,那天不会太久的!”

责任编辑  楚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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