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诗的伟大,在于所有作品组成的整体。它们诗学的、思想的品质,如此斑斓缤纷又高度统一。每一件都如此独特,又能清晰辨认出与其他作品的内在关联。
音乐是最佳比喻,我们几乎能看见,一位天上的作曲家,从不可思议的高度,精心构思着那些杰作,一件一件写出它们,直至在我们的想像中,渐渐耸立起一座宏伟的大厦。我们聆听音乐,一如阅读诗作(尤其长诗),除了品读诗句细节,亦须记住其主题的循环往复、结构的起承转合,形式的变奏呼应,最终在想像里(而不仅在纸上)建立起一个稳定的虚拟空间。一部诗歌佳作,精神是音乐的,结构是建筑的,材料是语言的,从一块块砖石,到建构方式,再到建筑理念,每个层次都不可或缺。
屈原诗的每件作品,无一例外,都给出一种典范:以语言的深度验证思想的深度。
如果说《天问》高屋建瓴,直取“提问者”那个诗意能量的内核,那么,《离骚》《九歌》等等就是屈原诗思想、美学的充分拓展。《天问》高耸的屋脊和鸱吻下,是宏阔的厅堂、宽广的庭院,让我们步入其中,悠游深思。
《离骚》在此。
古今论者,包括太史公,都把《离骚》列为屈原诗之首,盖此文最长,辞采最美,流亡之叹亦最深。其形式,与《天问》迥然有别,此当后论。我与诸家不同处,在于不割裂屈原诗整体,而以“同心圆”结构把握之,尊《天问》为第一,因其思想能量最强,堪比所有诗作的发动机;境界最高,又引领着屈原诗的整体超越,使诗不仅慨叹自身,更直指存在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