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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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我干脆爬起床,站到窗前往下面看了看,那里两棵树,其实只是一棵,因为另一棵已是枯木了,不过还保持着站立的形状。我记得我几十年前回来时,它还是一棵蓬勃向上的生机盎然的樟树,不知何时变成了枯木。另一棵被人损毁过,或者是被雷电劈过,沦为残疾树了,它的断杈继续顽强地生长着。拉开卧室的门,走到廊道上的栏板前,抬头看了看屋瓦上的天空,日头赤焰焰地闪射着刺目的光。旁边的尿桶响起叮叮咚咚的响声,那是我的孙子杜梓棋,他梦游般向前倾着身子,向上偏着硕大的脑袋,目光不知盯着哪里,两只手软塌塌地往下垂,跟脑袋一起随着尿声前后左右地晃动。
“阿棋。”我叫了一声。我知道他不会理我,他誰也不理的,叮咚声还余音袅袅之际,他那家私还没有自动缩回裤裆里,他就转过身子,踮起脚尖晃悠着走进卧室——对了,他是一个自闭症儿童。几年前,天成第一次告诉我梓棋患了自闭症,我还不知道自闭症是什么物件,这几年来我才慢慢接受了现实。
梓棋的卧室就在我的隔壁,我透过窗棂看见他手里抓着一支笔,在墙壁上一下一下地画着,那是密密麻麻乱七八糟的一团,谁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我背着手,缓缓走到一楼楼门厅,长条石板上坐着一个打盹的人,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我走过他面前时,他突然惊乍地醒过来,目光呆滞地直望着我。这个阿章佬算起来是我的表兄,整座松风楼本来就是同一个祖公传下来的,传到我是20世,天成是21世,梓棋是22世,杜氏族谱都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