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菊
园子里的石榴,像多喝了二两似的,红扑扑的了。有两三枝,微醺着,倚在墙头上。园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这边枝头落下,又从那边叶间响起,欢气得很。
哑叔不在。
哑叔从哪儿来,没有人知道。哑叔来的时候,石榴园还不是石榴园。爹进的那批石榴苗,等长叶了,才认出来,有一多半是木槿。比起邻村的进宝,爹还算是走运的。
进宝三万块钱的苗,一粒芽芽也没冒出来——黑心的商贩,将小苗枝用滚水秃噜过了。一大锅一大锅的开水!为什么?黑心商贩发来的苗枝,全是假的!哪里是什么石榴苗?用滚水一秃噜,全烫死,不让发芽——发芽就露了馅儿了!若买家追问,那黑了心的商贩就会倒打一耙,说没管理好,把责任全推到买主身上。
爹疯了一样对着木槿又踹又砍又刨的时候,哑叔来了。胡子拉碴,头发乱蓬蓬的,枯草一般,他一定是渴坏了,也饿坏了。我到草棚里,把给爹冷好的水和娘烙的发面饼,炒的辣椒鸡蛋,端在哑叔面前。哑叔啊啊啊啊地比划着,我瞪大眼睛,追着他的手势,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大体意思,我知道,他是在夸我心眼儿好。
吃饱喝足的哑叔,从爹手里夺过镢头,啊啊啊地比划着,不让爹毁树,还把爹刨的坑,又埋上了。爹喘着粗气,瞪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乡人,然后泄气了似的,一腚坐在树底下,有气无力地喊——三妮儿,饭,你娘做的饭呢?
我拔腿就跑。我居然把娘给爹做的饭给了哑叔,一个不认识的外乡人,让又急又气的爹饿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