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

2020-09-02 06:23贾红松
散文选刊·下半月 2020年7期
关键词:阿黄身子兽医

贾红松

阿黄是我和妻子养的一只狗。

儿子满百日时,隔壁婶子家的狗崽刚好出窝,披着一身油亮黄毛,长着两只明汪汪的大眼,肉嘟嘟地跑来我家院子里满地撒欢的阿黄似乎和儿子特别有缘,阿黄摇摇尾巴,儿子就咯咯笑,看它伶俐乖巧,和妻子一商量,阿黄就被我们收养了。

阿黄很听话。儿子没挪步前,但凡要腾出手来做事,妻子就唤阿黄,然后指着座婆(一种幼儿日常用品)中的儿子嘱咐:“阿黄,看着仔仔些。”妻子抽身忙去,阿黄听话地趴在儿子身旁,安静地守着儿子。妻子当然也会叫我看儿子,但凡我离开一会儿,恰巧又被抓了现行,妻子张口就会埋怨我:“你看看,自家儿子都指望不上你,恁大人了咋不如阿黄呢!”

阿黄很靠谱。儿子干爸和我家住对门,俩媳妇也对脾气,你来我往,两家好得不分彼此。老嫱大咧咧一人,手头缺啥了上我家拿起来就走,习惯成了自然,有时就会忘了阿黄的存在。有一回,老嫱急着洗床单,到我家掂起大铝盆就要抬脚走人,瞅见老嫱拿了我家恁大一件家什,阿黄不干了,堵着老嫱汪汪叫,老嫱吓得一动不敢动地杵在那儿,妻子听见动静慌忙出来喝退了阿黄,老嫱这才得以抽身,来还盆时,老嫱笑着指了指卧在妻子脚旁的阿黄:“死阿黄,哪天得空吃了你!”

阿黄很有灵性。“2003非典”那年,阿黄害了一场大病,嘴里冒白沫,有气无力地趴在窝里,原本光亮的皮毛也暗淡了不少。我叫来村里的兽医,碍于情面,兽医给阿黄开了药,但不管我咋央求,兽医就是不愿意给阿黄打针,我知道在那样的时期,万一被阿黄咬了就成了一件大麻烦事,看着病恹恹的阿黄,我决定冒险试着给阿黄打针。我轻轻抚着阿黄的身子,让阿黄安静了下来,兽医远远地指着阿黄告诉我下针的部位,我摁着阿黄一狠心将针头扎入了它的脖子,我没轻没重的,肯定弄疼了阿黄,但阿黄像是一个懂事的孩子,身子颤了一下就再也没动,等我将满满一管药打完直起身子时,阿黄才低低地呻吟了几声,踉跄着站了起来,冲我有气无力地摇了几下尾巴。多年后,我看到一篇关于狗摇尾巴代表什么意思的文章才明白,病入膏肓的阿黄是在用它的方式,向我表达着它的感激之情。

病好以后,阿黄更加忠心耿耿地守护着我们的家,从来没往远处跑过。我那时在县城上班,只要一到巷子口,闻到气息的阿黄就会一溜烟儿地跑来迎我,围着我又蹦又跳一通撒欢之后,阿黄扭头便往家里飞奔而去,待我进家门时,得到阿黄讯息的妻子每每笑吟吟地站在院子里等我。

阿黄是我们家最受欢迎的一员,儿子长大后,阿黄成了他最好的玩伴儿,阿黄有跳起来张嘴接食的本事,出门玩耍,儿子总喜欢带着阿黄炫耀,阿黄的表演让儿子在小伙伴们面前倍有面儿,当然,家里好吃的东西也被儿子偷偷拿去喂给阿黄不少。

不知不觉中,阿黄和儿子都8岁了,开春时,我在城里买了房,一家人从乡下搬到城里生活成了现实。

离开乡下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妻子早已将东西收拾妥当,儿女们也都和各自的伙伴们告了别,一家人做好了进城的准备,但如何安置阿黄却成了我和妻子的难题。带阿黄进城显然是不可能的!将阿黄送人吧,妻子不舍,卖给收狗的,儿子不答应。左右为难时,老嫱来了:走吧,阿黄我管,你们甭操心了。

阿黄是我们一家进城的头一天中午被老嫱牵走的。聪明的阿黄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任凭老嫱扯着狗绳拽它,阿黄硬着四只爪子紧扒着地面死活不挪窝,喉管里低沉地呜呜哀鸣,妻子看不下去了,给阿黄做了一盆好食,瞅着阿黄吃完,妻子抱着阿黄的头安抚了好大一会儿,阿黄才勉强跟着老嫱走了。

那天夜里,月光很亮堂,稀疏的樹影被月光斑驳了一地,没有了阿黄的院子里很安静。妻子窝在被子里流泪,我没有安慰妻子,我知道,离开了生活多年的院子和熟悉的一切,妻子的不舍和难受是很自然的。

后半夜时,阿黄的叫声传了过来,拴在别人家院子里的阿黄,叫声听起来凄厉又悲怆。妻子也被阿黄的叫声惊醒了,沉默中,我俩谁都没吭声。良久,妻子动了动身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多月后,我回去了一趟。走到老嫱家门口时,我没有听见阿黄熟悉的叫声,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安瞬间弥漫了我心头!

我果真再也看不到心心念念的阿黄了!老嫱告诉我,我们走后,阿黄不吃不喝了好几天,接着阿黄病了,弥留之际,阿黄没有躺下,它把身子硬撑在地上,两只耳朵竖着趴在那儿死的。

送我出门时,老嫱将拴阿黄的狗绳递给了我。

走进家门,我似乎又看见了阿黄一溜烟儿跑来围着我欢腾跳跃迎我的样子,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只有我自己知道,阿黄在死之前是多么想听到我呼唤它的名字啊!

之后的好多年,妻子和我都没有再提过阿黄,我和妻子都明白,阿黄已经成了我们共同记忆里一段难以名状的痛,在城里生活得愈久,这种痛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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