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疲劳》的创新型新历史观叙事形式

2020-09-26 13:27顾琳
名家名作 2020年7期
关键词:西门虚构莫言

[摘要]莫言的《生死疲劳》以20世纪后半叶的历史作为背景,从新历史主义的视角深入挖掘《生死疲劳》叙事形式的创新,莫言将历史叙事大背景放置于20世纪中期,同时糅合和民间立场、多元叙事、传统章回体结构等多方面的内容,既表现了传统叙事的张力,又契合了现代小说精神,体现出一种新历史观的叙事形式。这种新的历史叙事为小说创作提供了重要的借鉴与指引作用。

[关  键  词]莫言;《生死疲劳》;新历史观;叙事形式

莫言的《生死疲劳》在叙事形式上所做的探索和创新是十分成功的,我们可以看到小说里有很多新历史主义的叙事方式和元素,比如从家族表现历史、以多元对话叙事、神话传说等的应用,但又不止步于此,他利用传统文学叙事和现代小说的众多技巧结合,在小说结构、视角设置、历史叙事处理上都表现出精湛的叙事艺术。本文认为莫言的《生死疲劳》在叙事形式方面体现出的新历史观写法为以下几点:一是传统章回体结构与佛教轮回的结合,二是“黄金律”的多元化叙事分配,三是虚构视角下的非虚构合理表达。

一、传统章回体结构与佛教轮回的结合

《生死疲劳》这篇小说形式艺术上最直观的特点就是它的章回体叙事结构。章回体结构从我国宋元时期开始成为小说的主要叙事结构,全书分为很多回目,题目用单句或两句对偶性文字。如“第五章掘财宝白氏受审 闹厅堂公驴跳墙”“第十二章大头儿说破轮回事 西门牛落户蓝脸家”“第二十章蓝解放叛爹入社 西门牛杀身成仁”等等。我国的四大名著《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都是典型的章回体小说。然而近现代以来,新文学的形式不断兴起发展,中国传统的章回体叙事结构逐渐被弃用,莫言的《生死疲劳》无疑是对传统叙事形式的一种再用与复归。除了对传统致敬,章回体叙事与六道轮回叙事结合带来了另一个特别的效果:复调关系。复调这个概念产生于音乐领域,苏联学者巴赫金将其引入小说创作,成为一种文学创作模式。《生死疲劳》中的“驴折腾”“牛犟劲”“猪撒欢”“狗精神”这四部分,就像一首乐曲中的不同声部,共同作用呈现出典型的复调形式,每一部分都是一次重新的开始,通过不同的生命体一次一次产生又湮灭,在时空上形成一种对比、重复,不同的动物视角同时结合形成对比复调,而西门闹这一贯穿始终的意识在不同时空的先后经历形成模仿复调。复调手法和轮回效果,可以从形式层面丰富小说,增强小说情节发展的气势和各部分情节的独立性,形成前呼后应、此起彼落的效果。在内容上也形成一种对比模仿,例如驴折腾这部分“柔情缱绻成佳偶 智勇双全斗恶狼”“英雄相助装义蹄 饥民残杀分驴尸”,两种题目中出现的一喜一悲的情调,形成鲜明的对比,颇有西方悲喜剧的效果;“掘财宝白氏受审 闹厅堂公驴跳墙”“劝入社说客盈门 闹单干贵人相助”“蓝解放叛爹入社 西门牛杀身成仁”“附骥尾莫言巴结常团长 抒愤懑蓝脸痛哭毛主席”“金龙欲建旅游村 解放寄情望远镜”“人将死恩仇并泯 狗虽亡难脱轮回”等等一系列题目都是用动物的视角来关照历史,将历史难以人言的地方用动物说出来,使得历史叙事与文学叙事巧妙地结合起来。更重要的是,这种小说叙事形式不但具有叙事和审美的意义,而且产生出的叙事可能性也是前所未有的,“轮回”拓宽了小说叙事的时空限制,使西門屯三代人的生存状态都清晰地展示出来,体现生命轮回,人为贪欲所控,肉体和灵魂都不得安宁,最终会感到身心疲劳。作者借助这样的佛教理念来警告身处贪欲中的人们,“少欲无为”。同时我们也必须看到造成这样的局面,历史时势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成长过程中物质的极度贫乏和精神教育的极度空白,造成了个人品德上的寡廉鲜耻和不择手段,最终被内心的贪欲操纵,这其实是一个民族在某个特殊的阶段,通过个人表现出的集体无意识”。

二、多元化叙事分配的“黄金律”

多元化叙事是《生死疲劳》叙事形式中一次大胆尝试,如果掌握不好就会造成文本内部的秩序混乱。很少有作品的叙事主体超过两个,但是《生死疲劳》的叙事主角达到了五个,分别为西门闹、动物意识、蓝解放、蓝千岁、莫言。这五个叙事者的叙述分配构成了两个完美的“黄金律”,也即“黄金比例”,黄金比例是数学中的一个概念,讲的是整体与部分的最有美感的比例,即0.618。学者刘伟也在自己的研究中指出:“快的写作速度并没有使小说内在韵律受到影响,相反,在文本的阅读过程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音乐性。”这种内在韵律、音乐性我想就是叙事分配比例和谐产生的美感。《生死疲劳》情节发展流畅、阅读韵律感强,这和叙事者的叙述分配符合“黄金比例”是分不开的。第一个“黄金律”是在动物视角与西门闹之间形成的。西门闹几次进入轮回,成为驴、牛、猪、狗、猴五种动物。一个客观世界的肉体同时承载两个思维,一个是西门闹的人类意识、一个是动物体本身的天性,这两个叙述的主体发生矛盾冲突,呈现出一种此消彼长的趋势。观察文本我们会发现这样的矛盾斗争中表现出来的结果是人性越来越弱,生物性越来越强,到“猪撒欢”即轮回的第三次时人性与生物性的转换已达到临界点,再到“狗精神”、猴,人性就几乎丧失了。比如在“驴折腾”里,西门驴人的意识还非常的强烈,看到自己的结发妻子白氏为保西门家的财产遭到欺辱,西门驴回想起自己为人时冷落白氏,会产生一系列的心理活动和愤怒、感动、后悔等情感,还会像人一样做出“报复”行为。到了西门牛仍然是人的意识占据上风,才有了“宁愿被烧死也不站起来为人民公社拉犁的西门牛”。到猪撒欢这一部分,明显的猪的生物性和西门猪的人性已经达到了一种平衡。到“狗精神”部分,西门闹的意识就变得很模糊了,成了一条“低眉顺眼”的好狗。小说到这,人物的展开就完全按照动物的方式展开了。再次轮回成猴,叙述者成为旁白式的莫言,这时的西门猴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猴子。当人性和生物性达到平衡点就是在五次动物轮回中的第三次,第三次以后实现了人性与生物性的势力反转,这个节点将整体分割为两个部分,这样的叙述分配正好达到“黄金比例”,成就了轮回的内在节奏美。第二个叙事“黄金律”是在五个叙述主体西门闹、动物意识、蓝解放、蓝千岁、莫言中产生的。其中西门闹、动物意识、蓝千岁实际上属于西门闹这一个主体,一个叙述体西门闹,变成了多个叙述经验体,产生的叙事能力、叙事可能性都变强了。学者如刘伟、张旭东等都提出了“裂变”视角,以解释这样的多元叙事。另外两个蓝解放和莫言起到的是补充说明的作用,这两个叙述主体在文本中也占有相当大的“戏份”,但是他们始终是围绕西门闹家族来展开描述的,他们的叙事是填充西门闹视角所不能到达的方面,使得情节更加全面,与主体叙事共同完成对历史、民间叙事的关照。总体来看,五个叙事者,三个为主体的主述,两个为次要的补充,也符合“黄金律”。

三、虚构视角下的非虚构合理表达

王安忆在讨论写作的时候提到“文学创作就是虚构”。虚构与非虚构一直是存在于文学活动中的一组概念,放在新历史小说里,这组概念就变成了如何很好地处理文学性与历史性的问题。新历史小说不同于传统历史小说,他们是“借某个历史框架甚至是历史虚拟,来诠释变化无常的历史表象背后的人性法则,来表现生存意志和情感需求的历史内涵,来升华那种根植于现实地基上的历史幻想”。历史大叙事的过于强大很容易损伤文本的审美性、文学性,这是新历史小说作家所极力避免的。对于《生死疲劳》来说,莫言利用传统章回体叙事和佛教轮回构成小说的整体结构,用民间想象和西方现代小说技巧等来增强叙事效果,以此抵御历史的沉重。这样的叙事形式使小说的历史背景变成一种隐藏的暧昧不清的衬托,从而增強小说的文学审美性,这样的创作方式是前所未有的。在这样的时间记忆下虚构出来的轮回转世、神佛鬼魂、民间传说要素都成为非虚构历史下虚构的、民间的叙事,在西门闹三代人的生存状态以及西门家族的兴旺衰逝中表现出来,而这部分内容往往呈现出一种荒诞离奇、神秘反讽的特点,与历史叙事的庄严肃穆产生强烈对比。最明显的就是轮回中的动物,“驴的潇洒与放荡、牛的憨直与倔强、猪的贪婪与暴烈、狗的忠诚与谄媚、猴的机警与调皮”(第十二章),其实动物不过是人的一种“假面”,动物的人性化反衬出人世的混乱,让人觉得荒诞可笑,更加明白作者笔调之下的调笑与反讽。

四、总述

莫言的《生死疲劳》在新历史小说的创作手法上添加了:章回体叙事结构、多元化的叙事视角、利用虚构视角进行非虚构表达的新叙述形式,可以看出莫言是融通西方现代技巧和本国文学传统这个历史命题的一流现代作家。在未来的文学史上,也必将成为指导、引领性的具有“中国特色”的叙事学作家。

参考文献:

[1]陈思和.人畜混杂,阴阳并存的叙事结构及其意义[J].当代作家评论,2008(6).

[2]刘伟.“轮回”叙述中的历史“魅影”:论莫言《生死疲劳》的文本策略[J].文艺评论,2007(1):57-61.

[3]黄发有.标准个体时代写作[M].上海:三联出版社,2007.

[4]莫言.生死疲劳[M].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20.

作者简介:顾琳(1998—),女,汉族,陕西省西安市人,本科学历,主要研究方向:汉语言。

作者单位:西安交通大学人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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