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宇的诗

2020-10-09 11:22夏天宇
诗林 2020年5期
关键词:烧水知性孔明灯

烧水

石子路是一道裁开土壤的伤疤被粗糙地

缝合。他的牙齿流动钢铁熔化般的光。

路对面,气流升腾,稻影弯成朵朵

自旋的火。听见橘树枝细碎的痛苦时,

他就会触摸到燃烧如新芽般柔软。

水汽附在额头,便沿着水渠灌溉

疏离的酒窝。记得他的笑声是在更多年前。

夕阳下,他正教我用火钳夹冒烟的公鸡。

细数,已不见他三年。每年除夕,我们会

穿过铺好的水泥,在他高悬的骨灰下煮汤。

孔明灯

千里共婵娟。

——苏轼

如何将它紧握?在水边总有种抚平褶皱的

欲望,温热的浮力与我们谨慎接触。

它的母亲躺在一床厚实的光帘之下。直到

我们松开指尖,漂浮的灯芯才敞开自己,

细碎的波纹已分开了它,即使我们知道

每年中秋,黑夜的人们环绕着同轮明月。

看,我们方才往天空掷入了一颗火星,

激起的微光,沿灯壁缓慢滑落,滴答。

可以想象,所有的光都源于火焰的表面。

被烫开的夜摩挲出它的边缘,一层半透明的

灯纸。捅碎它就是闯入影绰的核,就是

直视那团我们不明所以的东西,或者干脆

那里就是空的。于是寂静刮过清朗的河面,

我们站在松脂溶化的叹息里,注视着灯

如何缩小,隐没。可当它融入满月,当它

被我们用共同的视线将真实涂抹上光洁的

圆弧,东流的大江又一次注满了我。

数羊

起初是一片虚无,直到我说:“要有草。”

于是,青草从四处朝我涌来,它的边界

分出天空的轮廓。夕阳正在沉没,倒影

鋪洒在光滑的草原。我试着锻造出羊群。

它们刚被灌注入凝实的血肉,就被吹散。

地平线上闪烁的浮尘逐渐弥漫,从中我

听见斧钺细微的振颤,潜伏着群羊之势。

如果抓住其中的一团,它就流动为一朵

羊状的云,如海绵浸没于黄昏。我开始

捏造它尖长的头颅,方形的瞳孔,羊角

螺旋着向外生长,粗短的四肢藏在披满

身体的淡黄毛发下……一种器官被细致

勾勒,先前的部分就几乎蒸发了。所以

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一番……羊角、瞳孔、

头颅,它们被一种活力紧密联结,那个

被称为“羊”的整体终于定立在扬尘中。

若用同样方法驯服一头断角的羊,那么

之前那只就会融化在霞光中,复归为尘。

我只能照着现存的羊,从烟土里打捞出

它的摹本。每有一只羊上岸,我就用数

命名,直到它们汇流为翻滚的海,才让

它们依次跃过栅栏。起先,羊会在空中

划出锋利的白光,然后我就回想起它们的

角都从相同的方向折裂。当我聚焦于

每一根羊毛,试图从中摸索出它们自己的

胎记,羊就在半空逐渐分解,只留下

蒸汽般闪亮的尾痕。我再也不去关心羊的

模样,随便它们是圆形的,是紫色的,

甚至长出鳃和翅膀,或者干脆它们什么

也不是。于是草地四散而开,太阳并未

被整个吞下,而是在消散。羊群、栅栏、

我的皮肤,全被撕裂了,我们一同涌入

熄灭的空中,回到最初那一碗混沌的粥。

我无法看见,也无法触摸自己。可运动

从未停止。羊的概念,那具被剥离肌肉的

骨架,正在反复穿过栅栏的概念。但

它们再也不能沉重。那来自杂多表象的

光线,最终都消融在我知性的视觉中了。

短评

在处理现代生活分崩离析的拟体时,诸多方向之中,一部分诗人选择了暗暗积淀与自身力量相匹配的“紧握”之道(《孔明灯》)。夏天宇的诗的题材大多集中于仪式性现实文本的显像,并以此为基筑构建他诗文本的富足,“当它被我们用共同的视线将真实涂抹上光洁的圆弧”(《孔明灯》),诗的阅读过程便清晰地重现了诗人可靠的哲思态度。

相比“掷入了一颗火星”(《孔明灯》),夏天宇在近期的长篇幅诗体中逐渐倾向着力于某种知性的分化,其思想如同一朵“自旋的火”(《烧水》),在及物性外部触探孕生和消解。我们通常认为,无论是开辟出虚无还是从虚无中开辟出造物都是诡谲的,水的虚无和羊群的虚无共同隶属于某一坚实的概念的缺失,这源于物质和意识两者都不可避免的脆弱属性,因此诗人以“数”和“下”此类强硬的动词进入诗,并在诗的行文中展现统摄的姿态,以企图达到某一短暂的均衡状态,但理性格局是时刻矛盾,同时具有本质运动性的,“杂多表象”(《数羊》)所蕴含的冲突着的力,引导读者沉浸于更为深层次的辩证,知性分化的过程就是攫取真实的过程,是诗的锚定之物。在“消融”(《数羊》)这一并不完全收束的方法论背后,我相信诗人夏天宇已经具备了无限前进的动力。

——徐盈之诗人

夏天宇的这几首诗,常常起于对近乎朴素的生活现象的反复描述,但这些描述常常起到一种现象学还原的效果。诗文本悬挂在直接、干脆、坚硬的名词之下,让整节诗都成为了对那名词的注释,一种私人的、词语的创世史:在《数羊》中我们可以分辨出沙砾般的视觉在对概念进行不间断的抛光。“起初是一片虚无,直到我说:‘要有草。”计数的过程,于此处径直变成对创世的指涉,然而这种创世,已然抹去了神的鳞爪,只留下个体嶙峋的主体性,它艰难地捕捉着概念,仿佛智慧女神孕育在宙斯石榴般的额头中。无论是诗文本的进行,词语之触角的延伸,还是文本所描述的知性过程,都循着一种增补的逻辑。修辞的景深邃存在于书写与现实的参差之间,如水草般摇曳。羊的具象增补着抽象的徒为概念的,长出鳞片的羊。这徒为概念的羊逐渐成为马拉美式的绝对能指,通过一种“充满”,主体消失在水一般的诗意馈赠之中。夏天宇的诗中经常出现水的意象与象征,以及与之对应的,那种溶于水的漂荡感。《烧水》这首短诗,用旁敲侧击的描写逼进标题所暗示的事物,但只提及水汽、燃烧这样的细节与性征。缓慢的描写生发出一种暖昧感,水汽之阴柔与燃烧之激烈相互对峙:诗意在如此隐现出二元论的地基上矛盾着,却有一个“他”,一个未被命名的客体,且是作为一个死者的“他”,像墙上的钉子一样吸引着阐释学的帽子。这个“他”在诗行的行进中越发模糊,到最后竟变成了“高悬的骨灰”,我们当然无法追究这个“他”的本事,这首诗原本只凭借一个基本的二元对立留存着,这个“他”,仿佛语言中始终潜藏的隐秘,他是为我们而高悬的,而我们也为他而言说,正如克尔凯郭尔所说,说话令我们感到安慰,因为它将我们翻译为一般性。

——谈炯程诗人

夏天宇的诗写得不生疏,却也不舒展。他的诗歌如同他的眼睛,带领着我们去看他所看见的,感受他所感受的。然而,生活,情感,物态,这一切即使在我们眼前,在词句中,往往又是踌躇的。这里的诗有犹豫的语气,甚至有些怯生生的,这是在很多诗歌中被刻意打磨,其实不过是掩盖掉了的心虚,在夏天宇的诗歌里,我能感受到他和世界之间的真实。

不过,诗人不断地展现着对于力量的敏感与向往。光的明亮是“钢铁融化般的”(《烧水》),光的颜色就有了质感。《孔明灯》的开头,便是“紧握”,平静中力量是在场的,有力的。《数羊》的力量感更强,羊群是“锻造”的,血肉是“凝实”的,“羊会在空中划出锋利的白光,然后我就回想起它们的角都从相同的方向折裂”。

我总感觉,诗人在写作的关键时刻,试着要把心智中最坚硬的地方去碰撞世界,磨练着自己去冲击,却又始终温柔地落下。如果非要让我用颜色去形容这里的诗,我想会是黑色,处处折射着光,不让情绪就此黯淡下去,消沉下去。这是一种克制的抒情。若要说些不足,诗歌中有时候会引向思辨,出现一些哲学范畴,借用起来不免像是引用,显得生硬。

——祁涛 复旦大学哲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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