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誓约

2020-10-12 02:41:28 读者 2020年20期

亦舒

平平正在念大学一年级,她母亲已经病了很久。终于有一日,接到电话,赶到医院,刚好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

平平于是成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全世界的亲人,只剩下姑母一人。

下半年,章家兴就同平平疏远了。他没有讲理由,只是越来越冷淡,同时又和其他女同学约会,好让平平死心。

平平保持缄默,住在姑母家的她患上抑郁症。黄昏饱餐一顿,打开电视,昏昏欲睡……平平胖了许多,也不再讲究仪容,整个冬天邋里邋遢。

姑母看不过眼,略劝过两次。平平只是赔笑,完了故态复萌,动静似一名懒汉。

1

若不是为着讨好姑母,她情愿在沙发上躺一辈子。

平平不是不感恩的人。倘若没有这个独身的姑母,她的遭遇会更惨。大学还有两年才能毕业,此刻经济未能独立,一饮一食均需姑母照顾,也不能太放肆,太让她失望。

平平叹一口气,淋了浴,换上干净的衣服。姑母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姑母把车子开到郊外,平平同自己说:看,太阳还不是照样升起来,世界末日并未来临,何必闷在家中自寻苦恼。姑母冷眼旁观,不禁露出一丝宽慰的微笑。

“我们到底去哪里?”平平问。

“于夫人府上。”

平平没听说过这个人,便问:“谁是于夫人?”

“是一位预言家。”

“什么?”平平怔住,内心大觉好笑,“姑姑,没想到你如此迷信。”

“我开始也以为于夫人是江湖术士,后来证明她是位异人高士。”

“我不相信,”平平纳罕地说,“她一定另有目的。”

“一则她不收费,二则她已经隐居,三则她不时常开口指点迷津,有什么目的?”

车子驶进一条私家路,路尽头是一列小小的花园洋房。姑母来到其中一间门口按铃,一位发如银丝、面容端庄的老妇前来应门。

屋子里光线明亮,没有水晶球,没有扫帚,没有黑色大氅,也没有扑克牌。老佣斟出香茶,平平觉得屋内气氛平和,不禁伸伸腿,松弛下来。姑母与于夫人闲话家常,平平走到一角,抱起一只在晒太阳的玳瑁猫。

平平听见于夫人跟姑母说:“平平这女孩子没有少年运。”姑母苦笑:“这我相信。”

“但是她会熬过去的,过十年左右,她会嫁一个很好的丈夫,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

平平大奇,她一直以为预言家在谈及未来之前,非得拉长面孔,装神弄鬼一番不可,但看于夫人的姿态,简直同闲话家常没什么两样。就如此轻描淡写便道尽他人的一生?

“十年后?”姑母问。

“不错,在这之前,平平得吃一點苦。”

“是怎么样的苦?”

“不要担心,她可以应付,各种经历只会把她锻炼得更坚强、更聪敏,当幸福真正来临的时候,她会懂得珍惜。”

姑母说:“这十年里,我会好好照顾平平。”于夫人却顾左右而言他。

平平缓缓走进会客室,于夫人凝视着她,问:“你可相信我的话?”平平说:“我相信每个人的生活都有苦处。”

于夫人笑了:“讲得很好。”

平平问:“一定要待十年之后,才会遇见那个对我好的人?”于夫人点点头。

“他不是本地人?”平平简直无法把好奇心压下去。“他是本地人,姓梁,住在油麻地,家里开米庄。”于夫人答。

平平骇笑。

吃过点心,姑侄俩便告辞,于夫人送她们到门口,平平趁机问:“他叫什么名字?”

于夫人微笑:“他叫梁建国。”

2

从那天起,平平像是换了一个人,她决定重新振作,把耽误的功课从头拾起,再次尝试去认识新的朋友,唯一可惜的是,身形不复苗条。

但生活刚有点起色,姑母就病发了。似有预感,她同平平说:“难怪当日我同于夫人说想与你相依为命的时候,她不置可否。”

姑母进入医院动手术,平平暗地里找到于夫人家去,她想知道更多。可这一次,来开门的是一名少妇。于家搬走有好几个月了。

平平呆了半晌,内心苦涩,兴致索然地回家。

姑姑在三个月之后离开了她。这次沉重的打击反而使平平镇静下来。

她不但要应付功课,还需照顾自己的起居。还在报馆找了一份晚间兼职,做到十二点才能下班,第二天清早又要起床。公寓已经退掉,住到宿舍去,加紧申请助学津贴,到处奔波,心力交瘁。

在一个星期六下午,她实在忍不住,乘车到油麻地,找到那一列米庄,逐间问过去。她并不完全相信于夫人的话,但这一段日子她所承受的压力实在已经超过她的负荷,她想知道是否真有梁建国这个人,他仿佛是她唯一的救星。她对每一间米铺的伙计说:“我找梁建国。”有人答:“我们老板姓庄,到泰国办货去了。”也有人笑:“没有这个人,连伙计都没有姓梁的。”

走得累了,平平深深叹息,当日应该追问于夫人梁氏的宝号叫什么。

最后,平平来到一间叫和利隆的米庄。

她说:“我找梁建国先生。”一位中年妇女前来打招呼:“哪一位找梁建国?”平平大喜过望:“你们姓梁?”那位太太上下打量平平:“不错,我们姓梁,建国正是小儿。”

平平鼻子发酸,神色异样:“请唤梁建国出来。”

平平紧张得不得了,她要见到他了,他注定是她未来的配偶,即使还要再等十年,也可以先同他做忠诚的朋友——他可以听她倾诉,为她分析问题,分担她的压力。平平紧握双手,等了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问:“谁找我?”

平平吃一惊,蓦然回首,只看到一个六七岁大的小男孩。那男孩圆脸杏眼,稚气未除。

平平的双眼睁得老大:“你是梁建国?”

小男孩还顶不耐烦:“我正看卡通节目呢,你为何找我?”

平平耳畔“嗡”的一声,强作镇定。错了,于夫人的预言不对,十年后,平平已经三十出头,这名小小梁建国却不过十六七岁,怎么可能!平平连忙站起来:“对不起,我找错人了。”她脚步虚浮地离开了米庄。

回到宿舍,出了一身汗,又累又急,忍不住大哭一场,了结此事。

3

只有她自己了,以及她的一双手。

一年半之后,平平手持文凭毕业,报馆负责人十分欣赏她,平平顺理成章成为全职职员。她再也没有见过于夫人,也忘记了于夫人所说的话。报馆的工作繁复琐碎,平平明显消瘦下来。在一次访问中,平平认识了纱厂少东家邓熊照。

平平认为她在恋爱,那股喜气,连同事都觉察得到。她分外注意仪容,从前对工作的专注转移了阵地,精神全部放在邓先生身上,一过下午六点就坐不住,想下班。报馆一连派下来三个任务,平平都给推掉,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本市去追新闻。四个月后,报馆升职的是另外一位记者。平平耸耸肩,并不在乎。

在一个傍晚,平平接到神秘电话,一位女士约见她,说是有关邓熊照的私事。

对方心平气和地说:“我是他结婚十年的妻子,特地自纽约回来调查这件事。”

平平不敢相信双耳,她十分震动,但是第一个反应却是托着头笑。不不不,这个剧情太老套了。她放下电话,发觉邓熊照站在她身后。

他们在报馆的会议室里摊牌。多么诡异,打字机“嗒嗒嗒嗒”,平平静默无言。邓氏不肯离婚,央求平平不要计较名分。

她没有答允他。回到家中,彻夜不眠。

平平失去邓熊照,失去升职机会,整个人似已被摧毁。

她换了份工作,从头来过。

出差走遍大江南北,见识广了,心胸也宽阔起来,许多从前想不通的问题,渐渐都变得非常透彻。升职的时候,平平没有太大的喜悦,倘若不是浪费了那些年,何用等到今天。走过那么迂回的路,看到许多坏与好的风景,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高兴还是高兴,可要她雀跃,已没有可能。她也应酬,她也约会,但心里边总像少了一团什么似的。她并不特别怀念邓熊照,也不讥笑自己当年天真幼稚,她吃的苦,只有她一人知道,她不会为自己辩护。

她的朋友渐渐多起来,有一帮年纪、学识、背景、心情差不多的女郎,有空就聚在一起,并不愁寂寞。一个晚上,平平自某君的生日晚会回来,多喝了些香槟,心情愉快,哼起一首曲子。走到门口,找出钥匙,刚要开门,看见楼梯上蹲着一只玳瑁猫。

4

似曾相识。猫儿朝她叫两声,朝楼上跑去。

平平记起,在那位于夫人家里,她见过这样可爱的猫。那位于夫人,据说是个预言家。至少姑母相信她是。

平平走近窗口,抬头一看,月亮似银盘。她喃喃说:“姑姑,我干得不错吧?”

她又得到一次结婚的机会,对方是个极活泼且极爱玩的年轻男子,对感情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他说对平平认真。只是他气起来,会把平平公寓里所有能摔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将所有文件都撕碎,公寓变得如同战场。

平平匆匆忙忙搬走,不要说报警,连诉苦都不敢,家丑不可外扬。

略有积蓄的时候,平平去买了一层公寓,找来一位相熟的设计师,负责装修。

搬进新居那日,她开了一个小小的暖屋派对,请了几位朋友。其中一位朋友又带了朋友来,朋友有事先走一步,他带来的陌生人却一直坐着不动。平平有点纳罕,但对他一视同仁,热诚地招呼。

“贵姓?”平平问他。

“姓梁。”

他们交换了名片。他的名片上没有中文,只有英文姓名及一个电话号码。

直到众人都散了,他最后一个走。迟疑一会儿,他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平平有点渴望赴约。她喜欢他的气质,外形也好,整齐的深色西装、雪白衬衫、简单的条纹领带,衬得他不高不矮的身形恰到好处。他看上去就舒服熨帖。

平平对自己说,顺其自然吧,可没想到两个人发展得这样迅速。有了经验,平平表现得十分含蓄,约会到第五次才问他的中文姓名。

他叫梁建国。

5

内心深处,某些回忆被触动,平平问:“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年纪?”

“我们交换岁数如何?”他提出条件。平平很爽快地报上真实年龄。

梁建国说:“我比你大两岁。”他取出身份证。

平平怔怔地想,时机好像到了。他也好像有同样的感觉,松了一口气,说:“星期六,我带你去见家母如何?”

一切花招都是多余的,平平心里踏实。

周末,平平跟着梁建国去拜见伯母。车子一驶进油麻地,她就发呆,这一区的这条街,她来过。很年轻的时候,她相信于夫人的预言,想早些寻到归宿,曾经到一间米庄,寻找一个叫梁建国的少年,结果却大失所望。

下车抬头一看,平平赫然见到招牌上写着“和利隆”三个字。

她怔住,不敢相信双眼,连忙把梁建国拉到一旁问:“这是你家的米店?”

“是。”

平平如进入迷离境界。于夫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证实。阴差阳错,他们到今天才见面。熟悉的店堂,红木抬椅,吊扇缓缓转动,高大的墙上挂着几张字画,坐柜台的正是老板娘,她的样子同多年前比没有什么改变。

这一次会面,平平在恍惚中度过。走出和利隆,她觉得事情有必要澄清。

“梁建国,你记不记得十二年前的一个夏天,星期六下午,有一位少女到米庄来点名找你?”平平从头到尾,把于夫人的预言复述一遍,又把她造访和利隆的过程告诉梁建国。梁建国越听越奇,握住平平的手:“是你?那个女孩子是你?”

“你可是想起来了?”

“是,有记忆。那時我们就住米铺楼上,母亲前来唤我,我正要赶去游泳,不耐烦地往楼下一看,只见到一个头发散乱、有些肥胖的小女孩坐在椅子上等人,心想一定是表亲介绍来找我教网球的,便叫小弟去打发她。”

平平惨叫一声,问:“后来你人呢?”

“暑假一过就回英国去念法律了,到前年才回来工作定居。”

“弟弟呢?”

“小弟在国外求学,他现在一表人才,同你见过的那个看卡通节目的男童大有不同。”

平平发呆,太岂有此理了,非叫她吃这十多年的苦不可。

平平撑着腰:“那天你为什么不下来见我?”

“我不认识你,也不习惯同陌生少女打交道,尤其是胖的、不漂亮的少女。说真的,见了你也没有用,那时的你同现在的你差得太远。”

平平吁出一口气。不重要了,如何珍惜他们未来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烟 渚摘,李晓林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