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宗一
三十多年来,我对《金瓶梅》研究多有关注。《金瓶梅》被污名化太厉害,不能认为有那一万九千多字这书就怎么样,即使删减了一万九千多字的性描写,《金瓶梅》也不失为一部巨著。今天,面对已经步入辉煌的“金学”,我不能不反思自己对“金学”建构中存在的诸多误读和在阐释上出现的偏差。我一直想通过小说美学这一视角去审视《金瓶梅》,并打破世俗偏见,与同道一起提升《金》书在中国小说史和世界小说史上的地位,还其伟大小说的尊严。但是我在很多论著中恰恰出现了“悖论”,落入传统观念的陷阱。
我逐渐靠近兰陵笑笑生的内心生活,才能比较准确地看到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位小说巨擘,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艺匠,他是真正有生活的人,能准确地把握到人性的变异。正如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所说:“人性并不是永远前进的,它是有进有退的。”人的复杂多变提供给小说家探索人性“密码”的可能,也给我们提供了研究《金》书的广阔空间。
过去对《金》书的阐释其实是先验性的,正是“审丑”的理念,让我错过了认知人性的复杂性。作为一个研究小说史的学人,我缺乏的是对人、对作家的“爱之不增其美,憎之不益其恶”,审视小说与小说中的人物时,犯了绝对化、先验性的毛病。进一步说,我犯了方法论上的错误,没有跳出“原则”和模式的框架去审视《金》书中的人物。其实,文本比原则重要,小说文本提供了小说研究的出发点,也是检验小说研究最科学、最重要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