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业银行的同业之殇!

2020-10-26 09:19王娜龙敏邢莉
金融理财 2020年10期
关键词:兴业银行行长银行

王娜 龙敏 邢莉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这已经在兴业银行身上得到了应验。昔日的“同业之王”,正在饱受“同业之苦”。

遥想当年,兴业银行“同业之王”的称号可谓实至名归,一时风光无两。同业业务规模巅峰时期超过2万亿,一度超过中国工商银行等国有大行。

倚靠同业业务,以草根之身,崛起于东南一隅的兴业银行撬开全国银行业市场的大门,进而跻身全国股份制商业银行“优等生”之列。

只是成也同业,败也同业。

随着国内银行同业业务强监管、严监管时代的正式开启,兴业银行昔日引以为傲的同业业务首当其“冲”,最深的护城河成了最深的“伤”。随后,兴业银行便启动了一场自上而下被外界称之为“刀刃向内”的变革,四年时间非标规模压降超万亿……

然而,正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真正要想冰雪消融,不经历阵痛,又何其难矣!

日前,兴业银行因此吞下千万级罚单的苦果。涉及支付业务违规,兴业银行被央行分支机构罚没2469万。

9月11日,中国人民银行福州中心支行披露的处罚信息公示表显示,兴业银行因涉及为无证机构提供转接清算服务等五项违法违规行为,受到警告处分,被没收违法所得1087.51万元,并处1432.44万元罚款,还有3位业务部门高管被点名警告、罚款。

而在此前的八月,兴业银行上海分行和资金营运中心也曾因同业投资资金违规用于股权投资、黄金租赁业务严重违规等违法违规行为,被上海银保监局罚款500万元。

曾经的“同业之王”,如今因同业业务屡吃罚单。而翻看近年来兴业银行同业业务所占比重,早已非昔日高光时刻所能比拟。在零售金融盛行的当下,兴业银行又将如何自处,能否趁当年之勇力挽同业之颓势?抑或是改弦易辙寻找新增长极?

昔日荣光,顺势而上

往事并不如烟。

“同业之王”——兴业银行的崛起之路,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体味个中的滋味。事实上,最早期的兴业银行只不过是福州环保路河边的小楼里的一个“小作坊”。

兴业银行原董事长高建平在《兴业之问》中回忆当年也不禁感慨道,“全行几十人挤在一座小楼里办公,早期开业的分行,有的只设在旅行社的包租房内,有的营业面积还不及普通宿舍的一个单元……”

兴业银行的历史要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说起,当时,中央决定恢复和组建一批新型股份制商业银行,兴业银行也在浪潮之下于1988年8月在福州设立,成为继交通、中信、招商、深发展之后成立的第五家股份制商业银行。但是当时兴业银行一开始被界定为地方性银行,这致使兴业银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地地道道的“福建省内银行”。

强者怎甘偏安一隅。1996年对于兴业银行而言是重要转折年,当时兴业银行开始寻求跨省经营,决定将首颗棋子落在上海,组建兴业银行上海分行,时任兴业银行行长助理高建平自动请缨,任筹备组组长。也是这一年,兴业银行第一次接触到了同业业务。1996年5月2日,兴业银行与上海证券中央登记结算公司签订证券清算四方协议,这是该行开展同业业务签订的第一份协议,也标志着兴业银行探索同业业务的发端。

2000年,具备敏锐的市场洞察力以及果断决策力的高建平正式掌舵興业银行。在高建平的筹划下,2000年兴业银行正式确定了建设全国性现代化商业银行的发展战略,而让兴业银行初尝甜头的同业业务则成为其撬开全国银行业市场的支撑点。

“我们虽然已经是一家全国性商业银行,但是与国有银行相比,服务网络还是跟不上,于是我们想到是不是可以联合更多的银行来扩大服务网络,同时吸收他们结算资金,为我所用,这是我们最原始的想法。”原兴业银行同业业务部总经理郑新林的一席话,道出了其中原委。随后,作为发现“新大陆”的第一家银行,兴业银行的同业业务便一发不可收拾。

2005年,兴业银行正式推出了“柜面通”业务,将各地中小银行接入到自身的骨干网中,实现了兴业银行与合作银行之间的通存通兑。2006年11月,面对资本市场“井喷”环境下各商业银行对于客户资源的激烈争夺,兴业银行提出了“多银行存管+多银行资金存取”的银银合作新思路。2007年8月10日,兴业银行与深圳农商行、顺德农信社在第三方存管框架下的银银合作正式上线……

连续几年的深耕细作,让兴业银行的同业业务在业内脱颖而出,甚至赶超国有大行。2012年,兴业银行同业收入占利息总收入的比重是宇宙行——中国工商银行的12.64倍,而同业收入也是工商银行同业收入的2.72倍。

2013年年报显示,兴业银行同业资产规模为1.07万亿元,在已披露业绩的12家上市银行中排名第三。平均同业资产占平均总资产的比重高达33.7%,位居所有上市股份银行之首。相比之下,交行和招行的平均同业资产占平均总资产的比重都在10%左右,浦发银行平均同业资产占平均总资产比重约为17%,民生银行平均同业资产占平均总资产比重约为32%。

另外据财报显示,兴业银行平均同业资产与平均同业负债完全匹配,且同业利差高达1.14%,同业业务“净资产毛利率”高达50.7%。

2015年是其最高光的时刻。这一年,兴业银行的非标规模达到顶峰,超过2万亿元。自此兴业银行便把“同业之王”的称号收入囊中,可谓实至名归。

截至该年年末,兴业银行应收款项类投资总额18451.79亿元,较上年末增加近1.6倍,其中应收款项类理财产品大幅增加27倍;信托及其他受益权增加7成。

同业业务于兴业银行而言如同“血管”般的存在,将源源不断的“血液”输送到银行的各个部门,带动整个银行的业务发展。凭借同业业务的突出优势,2015年三季报显示,兴业银行资产总额5.29万亿元,高出招商银行671.06亿元,坐上了股份行的头把交椅。

只是,风光背后,隐患也在显现。

同业之苦,积重难返

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得失之间总有一个平衡点可以让你满足。只是这个平衡点太难找了,即便找到也不好把控。同业上瘾的兴业银行亦是如此,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

随着同业业务在银行市场的盛行,银行从业人员慢慢发现,同业业务可以成为额外加风险(或者说额外赚收入)的手段。久而久之,各商业银行利用同业业务的不规范行为规避监管,实现额外的风险扩张已经成业内“公开的秘密”。

如此运作的银行同业市场倘若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可能会酿成巨大的市场风险,同时也给市场带来更大的不确定性。2013年6月,中国银行业市场出现了罕见的“钱荒”。多家银行的同业业务头尾相接,层层嵌套,层层错配,一旦中间某家银行发生违约,便会产生连锁反应。在这种情况下,同业业务不再是减震器,反而成为震源。

痛定思痛,中国金融的监管者和从业者开始意识到了同业业务的复杂性所带来的隐患。“127号文”由此应运而生。

2014年5月16日,央行官方网站公布了由央行、银监会、证监会、保监会、外汇局五部委联合发布的《关于规范金融机构同业业务的通知》(简称“127号文”)。127号文共18条,对需要规范的同业业务逐条立规。“127号文”规定,买入返售下的金融资产必须为银行承兑汇票,债券、央票等在银行间市场、证券交易所市场交易的具有合理公允价值和较高流动性的标准化资产,卖出回购方不得将业务项下的金融资产从资产负债表转出。

自此,银行同业业务强监管时代正式到来。一系列监管政策的密集出台,多个专项治理工作同步展开。强监管的大背景下,前期尝到同业业务甜头的银行不得不主动减少同业业务,又或者是赶紧进行资产负债的腾挪,以应对新的监管要求。

彼时,已坐上“同业之王”宝座的兴业银行自然是首当其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处。同业收入急速下降。从2015年往后,兴业银行同业业务占比明显下降。2016年占比下降到30.59%,2017年更是下降至24.65%。

2017年4月,银监会发布《关于银行业风险防控工作的指导意见》,围绕十大重点领域分类施策,要求银行业切实防范化解突出风险,严守不发生系统性风险底线。其中针对同业业务,银监会将从控制业务增量、做实穿透管理、消化存量风险、严查违规行为四方面入手,严禁“多层嵌套”,严格管控交叉金融业务。

而在兴业银行身上,可以看到,为了满足监管层的指标要求,兴业银行的同业负债(不含同业存单)占比已经从2012年的37.16%下降到2017年6月底的31.54%。若计入同业存单,截至2017年6月底,兴业银行的同业负债占比为40.74%,距离监管层要求的33%这一指标还有不小的差距。直到2019年末,兴业银行使出浑身解数才使得同业负债占比降至21.80%,较2012年已下降15.36个百分点。

更为关键的是,在2014年年初的全年工作会议上,银监会提出把理财业务和同业业务治理体系改革确立为当年的两项主要推动事项,而其中需要各地银监局重点检查的一项内容便是非标准化债权资产投资。

2015年,兴业银行的非标规模达到顶峰,超过2万亿,此后便开始一路下滑,削减幅度最大的则是应收款项类理财产品。

2016年,兴业银行非标总资产约为1.93亿元,应收款项类理财产品为4600亿元。到了2018年,应收款项类理财产品仅剩16.88亿元,应收款项类信托及其它受益权也从超万亿削减至2018年的9000亿。

随着兴业银行持续压缩非标债权投资,2019年底,该行非标资产相比2016年末已经减少了1.26万亿元。

即便如此,兴业银行还是因为同业业务频吃监管罚单。

7月28日,兴业银行上海分行因2014年至2018年的同业投资项目问题被上海银保监局罚款450万元。

9月4日,福建银保局公开一则处罚信息,兴业银行因“同业投资用途不合规、授信管理不尽职、采用不正当手段吸收存款、理财资金间接投资本行信贷资产收益权、非洁净转让信贷资产、违规接受地方财政部门担保”被没收违法所得636万余元,并合计处以罚款1596万余元。

9月11日,央行福州中支行政处罚信息公示,兴业银行又吃千万级罚单。被罚原因主要聚焦在违规支付领域,违规转接清算服务、超范围提供支付服务、违规进行银行卡收单外包等被监管处以“五宗罪”。

兴业银行被给予警告处分,没收违法所得1087.51万元,并处1382.443万元罚款,共罚没2469.953万元。兴业银行福州分行也被警告处罚,沒收违法所得34.38元,处50万元罚款。多名高管同时被罚,根据处罚信息显示,陈云生(时任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零售银行总部银行卡与渠道部总经理助理)、陈鼎东(时任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交易银行部副总经理),均被处7万元罚款。

很显然,作为股份行的“优等生”,兴业银行可谓是成也同业,败也同业!因受同业业务的拖累,该行屡次成为监管部门点名的“罚单大户”。据不完全统计,今年年内该行共计被罚没近6000万元。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兴业银行在国内银行业‘第二梯队当中长期处于前三的位置,深受监管高层以及当地政府主管部门青睐。”一位兴业银行的中层向《金融理财》解释道,市场大环境变了,该行必须彻底摆脱原有的路径依赖,寻找新的增长极。

业务重构,道阻且长

很显然,因同业业务受限,调整优化业务布局就成为摆在兴业银行高层面前的首要问题。

财报显示,随着监管加强,兴业逐渐将同业资产转移至应收款项类投资科目项下。压降同业资产的同时,兴业加大了对表内信贷资产的配置力度,而贷款内部,主要增配对公一般贷款、零售贷款,压降票据资产。

2015至2017年,个人贷款、融资租赁、结算与银行卡逐渐成为兴业银行发力的重点。数据显示,2015、2016和2017年三年,兴业银行个人贷款业务收入分别同比增长11.95%,14.64%,25.69%;融资租赁业务的利息收入在这三年同比增长分别为33.14%,-8.27%,11.15%;而结算与银行卡业务收入在这三面同比增长分别为,9.97%,24.55%,64.57%。

曾经最鲜明的同业业务,逐步演变成“商行+投行”的模式。兴业银行内部人士曾向媒体透露,一方面,同業业务正在成为“大投行”业务的组成部分;另一方面,同业金融业务的关注点已经和过去有所不同,更加聚焦于对企业金融与零售业务的带动。

不过也有银行业资深从业人员表示,“投行模式,并非兴业银行一家在做,这是目前许多银行都在发展的方向,而且这个市场空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兴业银行想凭借这一模式恢复昔日风光,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此外,更为敏感的是,2019年9月,一手打造同业模式基础的董事长高建平因为年龄原因提出辞职。目前行长陶以平在董事长空缺期间临时负责该行全面工作。人们不禁要问,离开灵魂人物之后的兴业银行,能否顺利进行业务再造,让“商行+投行”模式在银行落地生根,进而一枝独秀,这都应该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从参与筹建起,高建平就一直在兴业银行工作,自2000年掌舵这家银行担任董事长,已经长达19年,可谓真正的“老兴业”、“老银行家”了。更难能可贵的是,期间他将一家区域性银行做大到全国性银行、上市公众银行、7万亿综合金融服务集团,更打造出国内金融业“同业之王”名片。

公开资料显示,高建平历任兴业银行办公室副总经理(主持工作)兼直属福州经济开发区办事处主任,兴业银行办公室总经理,兴业银行上海分行筹建组组长,兴业银行行长助理兼上海分行行长,兴业银行党委委员、副行长兼上海分行行长,兴业银行党委副书记、副行长(主持工作),兴业银行党委书记、董事长、行长,兴业银行党委书记、董事长。从兴业银行的一般办事人员,到办公室副总经理、分行长、副行长,再到董事长,高建平几乎经历了银行的所有业务管理岗位,其资质可见一斑。

据接触过高建平的业内资深人士透露,“高建平在金融圈内口碑极佳,但是他却很谦虚、低调,很多人认为他是中国少有的银行家,而他却从不以此自居,他更愿意把自己定位成一个银行管理者。”

目前,兴业银行行长陶以平为代任董事长,公开资料显示,陶以平出生于1963年4月,在银行业工作36年,参加工作以来一直供职于中行,2010年出任中行福建省分行行长。2015年春,陶以平调任中行山东省分行行长。

2015年下半年,总部设在福建省福州市的兴业银行开始面向国内主要金融机构公开招聘总行新行长人选,陶以平是参选人之一。彼时距离陶以平调任中国银行山东省分行行长不足一年。2016年3月1日,兴业银行正式发出董事会决议公告称,聘任陶以平为新行长。

实际上,对于空降兵陶以平,业界一直持有不同看法,大多数的意见是:陶虽精明强干,但其主要经历都是在分支行工作,没有在总行历炼过,要全面掌舵一家7万亿的全国性银行,无疑要考验其智慧与适应能力。

“陶以平在福建中行是一步一步干起来的,为人沉稳,处事颇为严谨,业务也较为精熟,在行内甚有口碑,也深受总行主要领导器重。因此2014年年底被派往山东去收拾乱摊子,但从事后的效果来看并不理想。”中行某省级分行行长向《金融理财》坦陈,该行原北京分行行长董建岳2009年空降广发银行董事长,最后铩羽而归,也是意料中事。作为曾经的同事,他希望陶以平能打破这个魔咒,带领这家资质颇佳的银行闯出另一番天地,实现自己的夙愿。

然而,现实远比想像的还要残酷。

如今,兴业银行的业绩也不尽人意。从近日兴业银行发布的半年报来看,2020年上半年,兴业银行总资产75433.53亿,同比上涨7.92%,兴业银行实现营业收入1000.17亿元,同比增长11.24%;但营收增长速度有所下滑。实现归属于母公司股东的净利润325.90亿元,同比减少9.17%。不良贷款率1.47%,较上年末下降0.07个百分点。

相比之下,曾经被超越的招商银行,总资产80318.26亿,高出兴业银行4800多亿。在赚钱能力上更是一骑绝尘,2020年上半年实现497.88亿元,在上市股份制银行中排名第一,不良率1.14%为股份制银行同类数据最低。事实上随着同业和投资业务的政策环境变化,早在2018年末招商银行以341亿元的“微弱优势”又夺回了“总量第一”。从发展规模的角度看,经过了长跑竞赛,招商银行早已将跑道上的距离拉开了。

可以看出,兴业银行收入总量与结构、资产质量等核心指标持续优化,经营结果好于预期,在12家股份行中依然名列前茅,不过这也无法将其带回曾经的高光时刻。未来不管由谁执掌兴业银行帅印,都将面临着不小的挑战与压力。

截止目前,兴业银行董事长一职还在空缺中。

高建平曾在《离任感怀》中称,“2004年以来兴业银行朝着‘一流银行、百年兴业坚定前行,对于‘一流银行,我们这代人努力过;至于‘百年兴业,还要后来者奋斗不止!”

而这似乎也是对昔日“同业之王”最好的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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