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28 08:47:30 读者 2020年21期

我老家的门前,有棵老槐树,在一个风雨大作的夜里,被雷电击折了。家里来信说,它死得很惨,是拦腰断的,裂成四块,什么也不能做,只有将它锯下来,劈成木柴烧罢了。我听了,很是伤感。

后来我回乡去,就不能不去看它了。

这棵老槐,打我记事起,就在门前站着,似乎没见长,一直是那么粗,那么高。我们小孩子日日夜夜恋着它,在那里荡秋千,抓石子,踢毽子,快活得很。与我们同乐的便是那些鸟儿了,一到天黑,漫天的黑点,陡然间全落了进去,奇妙地不见了。我们觉得十分有趣,猜想那一定是鸟儿的家,它们惊惧夜的黑暗,想得到家的庇护,享受家的温暖。或者,它竟是一块立在天地之间的磁石,无所不包地将空中的生灵都吸去了,留给黑暗的,只是那个漠漠的天的空白。冬天,世上什么都光秃秃的,老槐也变得赤裸,鸟儿却来报答它,落得满枝满梢。立时,一只鸟儿,是一片树叶;一片树叶,是一个鸣叫的音符。寂寞的冬天,老槐就是竖起的一首歌。于是,它们飞来了,我们就听着这冬天的歌,欢喜地跑出屋来,在严寒里大呼小叫;它们飞走了,我们就捡着抖落在树下的几片羽毛,幻想着也要变成一只鸟儿,住在树上,或飞到天空,看那七斗星座,究竟是谁夜夜把勺儿放在那里,又要舀些什么呢?

如今我回来了,离开老槐十多年的游子回来了。我一站在村口,就急切切地看那老槐,它果然不见了。进了院门,家人很吃惊,又都脸色灰黑,我立即看见那老槐了,被劈成碎片,乱七八糟地散堆在那里,白花花的刺眼,我的心不禁抽搐起来。我大声责问家人,说它那么高的身架,那么大的气魄,怎么骤然之间,就在这天地间消失了呢?如今,我的童年过去了,以老槐慰藉的回忆也不能再留存了,留给我的,就是那一个刺眼的,让人痛心的树桩吗?我再也硬不起心肠看这一场沧桑的残酷,眼里蕴藏的对老槐的一腔柔情,全然化作泪水流下来。

夜里,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走了出来,又不知要走到何处,就呆呆地坐在树桩上。树桩筐筛般大,磨盘一样圆,在月下泛着白光,可怜它没有被刨了根去。那桩四边的皮层里,又抽出了一圈儿细细的、小小的嫩枝,奋力地长上来,高的已盈尺,矮的也有半寸了。我想起当年的夏夜,槐荫铺满院落,孩子们手拉手围着树转的情景,不觉又泪流满面。世界是这般残忍,竟不放过这么一棵老槐,是它长得太高了、目标要向着天上,还是它长得太大,挡住了风雨的肆虐?

小儿从屋里出来,摇摇摆摆的,终伏在我的身上,看着我的眼,说:“爸爸,树没有了。”

“没有了。”

“爸爸也想槐树吗?”

我突然感受到孩子的可怜了。我同情老槐,是它给过我幸福,给过我快乐;我的小儿更是悲伤了,他出生后一直留在老家,在这棵槐树下长大,可他的幸福、快乐并没有尽然就霎时消失。我再不忍心看他,催他去睡,他却说他喜欢每天坐在这里,已经成习惯了。

“爸爸,”小儿突然说,“我好像又听到那树叶在响,是水一样的声音呢。”

唉,这孩子,为什么偏偏要这样说呢?水一样的声音,我是听过的,可是如今,水在哪儿呢?古人说,“抽刀断水水更流”,可这因叶动而响的“水”,怎么就被雷电斩断了呢?难道天上可以有银河,地上可以有长江,却容不得这天地之间绿的“水流”吗?

“爸爸,水还在呢!”小儿又驚呼起来,“你瞧,这树桩不是一眼泉吗?”

我转过身来,向那树桩看去。眼前的景色使我惊异不已:啊,真是一眼泉呢!那白白的木质,分明是月光下的水影,一圈儿一圈儿的年轮,不正是泉水泛起的涟漪吗?我的小儿,多么可爱的小儿,他竟发现了泉。

“泉!生命的泉!”我激动起来,紧紧抱住了我的小儿。想这大千世界,竟有这么多出奇不意,原来一棵树便是一条竖起的河,雷电可以击折河身,却毁不了它的泉眼,它日日夜夜生动,永不枯竭,那纵横蔓延在地下的每一根枝条,便是一道道水源了!

我有些不能自已了。月光下,一眼一眼看着那树桩皮里抽上来的嫩枝,是那么的精神,一片片的小叶绽开来,绿得鲜鲜的、深深的。这绿的结晶,生命的精灵,莫非就是从泉里溅起的一道道水柱?那锯齿一般的叶峰上的露珠,莫非是水溅起时的泡沫?哦,一个泡沫里有一个小小的月亮,灿灿的,在夜里摇曳生辉。

小儿见我高兴,也快活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撮往日捡的羽毛,万般逗弄,问我:“爸爸,这嫩枝儿能长大吗?”

“能。”我肯定地说。

“鸟儿还会来吗?”

“会的。”

“那还会有雷电击吗?”

小儿突然说出的这句话,使我惶恐了,怎样回答他呢?说不会有了,可在这茫茫世界里,我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分子,我能说出那话,欺骗孩子,欺骗自己吗?

“或许还会吧,”我看着小儿的眼睛,鼓足了劲儿说,“但是,泉水不会枯竭,它永远会从树中长上来,因为这泉水是活的!”

说完,我们就再没有言语,静静地坐在树桩的泉边,在袅袅的风里,在万籁沉沉的夜里,尽力抚平心绪,屏住呼吸,谛听那从地下涌上来的,在泉里翻涌的,在空中溅起的生命的水声。

(朱权利摘自长江文艺出版社《贾平凹散文精选集:万物有灵》一书,陈 曦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