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的故事

2020-11-16 10:31:31 读者 2020年23期

张炜

外祖母给我讲过的故事数也数不清,但最令我难忘的,是那个叫“阿雅”的小兽的故事。外祖母很神秘地告诉了我一个朴素的,然而在当时足以令我大惊失色的道理:所有的大户人家,要想获得长久的幸福,过得一辈比一辈富裕、衣食无忧,那就必须暗暗结交一个有特异本领的野物。有些野物总是具备我们人类所没有的神奇本事,比如說,它们能够暗中护佑这户人家无灾无难,代代平安;个别本领超群的,还会在这户人家毫不注意的时刻搬来一些东西。

这种叫“阿雅”的小兽,长着黄色的皮毛,光亮得像缎子一样;它的尾巴粗粗的,毛儿蓬松;它的鼻梁从脑瓜那儿往下拉成一道直线,很尖很尖;小小的鼻孔,尖尖的牙齿,灵活到极点的身躯……它的聪明是世上所有动物都比不过的。

有一户人家就养了这样的一只小兽,世世代代养着,他们称呼它的时候就像发出了一声悄悄的叹息:“阿——呀(雅)——”“阿雅”成了这户人家中的一员。他们把院门木槛下边锯出一个洞,正好能容那只小兽进出。

这户人家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从来没有忘记在屋角多摆上一份饭菜,那就是给从不轻易露面的那个特殊家庭成员准备的。

当家宴散了时,再到屋角去看看,那份饭菜真的被动过了。不过只动了一点点。“阿雅”并不需要吃这样的盛宴,它不过是为了满足这户人家的一片心意,就随便吃了几口。

外祖母讲过这其中的奥秘,她说,那些小动物固执地认为,只有找到一户人家的“阿雅”才有最好的回报,来世它才有可能转生为人。

有一个大户人家就交往了一只“阿雅”,当这家的老祖宗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就特意到“阿雅”的洞穴边祷告了半天。为了不让家道衰落,他求“阿雅”千万帮衬他的儿孙,他们一代一代都忘不了它的恩情。

老祖宗走了,这个大户人家的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他的儿孙,就像老祖宗做过的那样,每天晚上在窗台放一个瓷碗,里面盛了半碗清水。他们习惯了,也知道,在半夜时分,将有一只小兽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噙来一颗金粒,吐在碗里。那时候,所有人都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阿雅”有一种超凡的本领,它能够一口气跑到南山,在大山里找到常人辨认不出的金粒,然后在天亮之前赶回来,把它吐到那个盛着清水的碗里。

它有时沿着河畔往大海的方向跑——那里没有黄色的金粒,可是它惊喜地发现,那里有被河水冲刷出的白色金粒。在它眼里,白金粒比黄金粒更为宝贵,于是它就噙了回来。

可惜这户人家的后代只认识黄金,他们认为如今落进水中的只是一些银白的沙石罢了。第一天早上,当那个人洗了脸到窗前去端水碗时,发现这颗白金,他大失所望,一气之下把它泼到了地上。这一次他有点儿隐隐的惧怕,预感到有什么不祥的事情要发生。接连两天晚上,水碗里都只是一颗白金粒,他同样愤愤地把它泼掉了。

最后这家人终于骂起来。他们认为“阿雅”变心了,或许是被另一户人家收买了,这会儿在存心嘲笑他们,糟蹋他们。

开始的时候,主人在“阿雅”的洞穴那儿祷告,到后来就是威吓。他说:“我们供养了你一辈子,想不到你这么坏,这么没有廉耻。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毁了你的洞穴。”

隔了一天,他再去看水碗,发现清水里又一次有了那个银白闪亮的东西。他骂着,狠狠地把它泼到地上。这一天,这户人家的主人把全家老小都叫到一个角落里,互相使个眼色,然后提着铁锹,拿着木棒,悄悄地向屋子西面的草垛子围过去。他们想把它从洞穴里捉住——根据大户人家自己的原则,如果那个野物一旦变了心,就必须想办法把它铲除,不然会留下后患。洞穴全部被挖开,那是一个长长的曲折的洞穴,最里面是圆圆的一个大窝,铺着细细的茸草。

“阿雅”跑了,这个狡猾的东西早就听到了风声,它跑了。“阿雅”一夜一夜不能安睡,它哭啊哭啊,整个林子都笼罩在它的哭声里。这户人家只是恨着它,他们怎么能知道,当它失去自己的主人时,双重的灾难就降临到它的身上了。一是它有巨大的委屈不能吐露,因为它没有一种语言可以和人沟通,简直是悲痛欲绝,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毛发全部揪光。

它想起了与这户人家久远的友谊,想起了与他们相处的欢愉和幸福,想起它对老祖宗曾经发过的誓言:永远也不背叛他们。可是从今以后它还能做些什么呢?最悲伤的莫过于这个时刻了。往日劳碌中它过得多么快活,简直什么都可以忘掉;它享受了整个林子的尊敬,它的愉快和甜蜜连星星也会嫉妒……它痛苦,犹豫,最后发现只有从事往日的劳动,才能免除一切不幸和懊恼。于是它重新奔向高山大河,重新噙起白金。

刚开始它还想找到那种令主人痴迷的黄色金粒,可它寻了一生,早已把遍地黄金寻了个干净,真的再也找不到一粒了。它只得小心翼翼地噙着那颗白金粒,踏上了熟悉的归路。

它又要迈进那户人家的门槛了,可是刚刚走近,就发现留给它的那条通路已经罩上了一张险恶的网。它身上像被烙铁烙了一样剧烈一抖,赶紧退回来。多么冒失啊,如果一不小心闯进去,就会被网上的暗扣给死死缚住。怎么办呢?它蹿上院墙,又小心地滑溜下来,然后跃上窗户——那个水碗还在。这一回它聪明了几分,先仔细观察:它发现水碗的下面,离水碗不远处,隐着什么可疑的东西。那个东西它从来没有看到过。它借着月光打量许久,后来终于看懂了,那是一个弹力十足的铁夹子。也就是说,当它走近那水碗时,铁夹子就要打下来,它就会被活活夹住。多么可怕啊,“阿雅”在窗台四周急急奔走,许久才战胜心中的恐惧。它有好几次想小心地绕开这些危险,把白色金粒吐到碗中的清水里,但还是忍住了。最后它只好噙着它的收获重新跑回森林……

又待了一天,它实在忍受不住这种煎熬,终于下了决心,一定要把口中的白金粒吐到那个水碗里。它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就这样,它再次来到那个大户人家的院落。一切如旧,水碗还在那儿,不过那仍然是一个诱饵,陷阱也在。它小心地凭着无比的灵捷跳到一边,然后又一点点地往前挪动。它想用小小的前爪踏着铁夹的缝隙往前挪动。眼看就要成功了,它尖尖的鼻子马上就要碰到水碗了。可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夹子的机关被触动了,冰凉的铁夹牢牢地扣住了它的前爪。

在最后一刻,它听见了骨头折断的咔嚓声。

声响很快引来了一群人。他们举着火把跑来,连连说:“逮住了,可恶的东西。”他们提着夹子,连它一块儿提起来。

可怜的“阿雅”不省人事,小小的鼻梁抽动着。就在一家人七嘴八舌议论怎么处置它时,它慢慢地睁开眼睛。它的智慧在最后一刻帮了它的忙:它没有睁大双眼,而且用力屏住了呼吸。这户人家里最小的那个人儿伸手抱住了它,说:“我要玩,我要玩,我要它。”

年龄最大的老太太劝说着,他们就扳开了夹子,把它取下来。可是他们还紧紧地握着它的前爪。那个小家伙把它抱在怀里,对着它的嘴吹气,想让它活转过来。它心里多么感激啊,可是折断的前爪钻心地疼,它用力忍着才没有呼喊出来。

小家伙摆弄了一会儿,见它没有转活,就把它抛到一边。这会儿那个年老的人取来一根绳索,说趁着它还没有活转过来把它绑了吧,免得再跑掉。另外两个人在一边议论说,不如来个干脆的好,于是去找刀子。

就在那一刻,“阿雅”奋力站了起来,在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惊呼的当口儿,用后爪使劲一蹬,腾地蹿了起来。他们连连惊呼,它就在这呼叫声里一口气蹿上院墙,一拐一拐地洒着血滴跑开了。

它一口气跑进了森林,永远告别了为人类服务的历史。这就是“阿雅”的故事。

(田龙华摘自作家出版社《魂魄收集者》一书,邹晓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