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

2020-11-19 04:27张运涛
安徽文学 2020年11期
关键词:祥云

张运涛

1

也不能赖兆头不好,他们本来就门不当户不对。

迎亲的鞭炮只响了几秒,最多不超过十秒,赵俊花刚从车上转移到沈若愚背上—— 城里的规矩,新娘进门之前脚不能沾地—— 炮声就停了。平时赵俊花害怕炮响,炮一响她就捂耳朵。那天她没有捂,越捂人家越会拿炮吓她。起初她以为是炮太响了,耳朵一时失聪了,可小孩子们的吵闹声她却听得一清二楚。沈若愚那样的家庭,不可能买小鞭啊,不说十万响,怎么着也得两万响吧?结婚到底是大事。肯定是鞭断了,燃了一半, 甚至一小半。洞房里人来人往,赵俊花心里却空荡荡的,羞涩、畏缩、兴奋、紧张都被不安挤走了。这不安又像一团面,慢慢发酵, 膨胀为恐惧。小时候要是过年的鞭炮没响完,母亲立刻垮下脸,父亲紧张地将剩下的一半扔到房顶上,或者拆散让四处跑着捡炮的孩子们抢了。那应该是相应的补救措施,心理上的,但母亲脸上的担心赵俊花却印象深刻。接下来,她像所有的新娘子一样,历经了人生的很多新体验,喜宴上认亲敬酒、给公公婆婆上茶、初夜……鞭炮的事却始终压在心上。沈若愚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解释说受潮了。赵俊花追着问,剩下的呢?沈若愚答得輕描淡写,还没来得及再点呢,就被他们抢光了。好吧,赵俊花心里安慰自己,即便有什么不好也被人家抢走了。

赵俊花不俊,更不像花儿,但她学习好, 初中毕业那年,公社分了三个中师指标,赵俊花考了第一。父母欢天喜地,赵俊花虽不是男孩,好歹也姓赵,多少给赵家争了脸面。赵俊花上面还有个哥,赵俊杰——这名字更像是讽刺——初中只上了一年,一考试就头疼,只好回去务农。务农也离俊杰远,去姜地除草能把姜苗除掉,给菜地喷农药自己先中毒……上完三年中师回来,公社改成镇,赵俊花分到镇中学,刚满十九岁,年轻有为, 到底与俊扯上了关系。相比起来,沈若愚就 太不名副其实了,聪明肯定谈不上,智慧更 是不见踪影。相貌也中下,虎头虎脸,个头 也不高。赵俊花的父亲看不到这些,他看到 的只是沈若愚的城里人身份。那时候,城里 人有一种令王畈人艳羡的优越感——他们生 来就比王畈人高贵,哪怕是瘸子瞎子,都吃 商品粮,都会有份体面的工作等着他们。沈 若愚五官正常,手脚也利索,再加上部队转业, 就挑了警察这个职业。亲家母是劳动局的一 个什么官,亲家公也是警察。母亲心重,饭 桌上叹气说,人家条件那么好,就怕咱过去 受狭。赵俊花埋头喝面条,想象不出怎么个 “狭”法。

第二天清早,赵俊花被外面叫卖豆腐脑的声音吵醒。她这是在县城了,王畈的清早只有大人赶着下地做活的声响,学校的清早只有读书声,学生们的喧闹声。她跟沈若愚讲她小时候要是换了新衣服,哥就会笑她, 哈,你这身能去县城了。放牛时跟人吵架也是,你厉害你咋不去县城?沈若愚没有答应,以为只是女人的闲话,手仍在新娘子身上游走。

房子是三室一厅,两间相邻的单间改装的,每间又隔成了两间,向阳那间公婆住, 北间做储藏室,另一个小间是他们新婚夫妇的。派出所有辆破车,早出晚归可以捎带着赵俊花。

第一次感受到“狭”,沈倩还没上小学。问题在婆婆身上,赵俊花受不了她永远正确的姿态,菜要多放辣椒,刺激肠胃蠕动 ;窗户不能开,外面灰太多 ;沈倩不能和邻居的孩子玩,他们太没教养……赵俊花跟她讲道理,小孩子得有个玩伴……婆婆并不理她, 依然我行我素,当她是空气。沈若愚说空气好啊,谁不需要?赵俊花甩开他的手,最笨的人并不是笨人,而是你妈这样不知道自己笨的人。沈若愚支持自己的老婆,赵俊花是老师,是他们家唯一一个大学生——那个时代的中专中师生统称大学生——教育孩子当然比其他人更有发言权。但沈若愚没主见, 一到他妈跟前又变了。赵俊花算了算,要是自己能活70岁,还得再在这样的氛围中生活45年。80岁呢,就是55年。55年啊,赵俊花确定自己熬不了几十年。

离婚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婆婆出事了。经济问题。赵俊花早有预感,储藏室那个小间堆满了酒和饮料,像王畈村头的小卖部。不,比那个小卖部的酒档次要高得多。健力宝喝不完,婆婆试着用它煮过一次粥, 难吃极了,有点像过了保质期的啤酒。这些都是明的,赵俊花能看得着,暗里应该还有钱。赵俊花跟着紧张了两个月,表弟转干是婆婆办的,家里年年用的平价柴油、平价烟也都是婆婆找人批的,赵俊杰的妻侄分数不够上城里的高中,也是婆婆办的……虽说是亲戚, 但感谢的烟酒是少不了的。最终,婆婆被免职, 受了个警告处分。

一家人都松了一口气。赵俊花想搬出去, 结婚就是成人了,就得从父母身边脱离出去, 组成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独立的生活空间, 老这样跟公公婆婆在一起,算什么家?婆婆知道她没地方去,说好啊,只要你能找到房子。没想到赵俊花早有计划,宁愿搬到学校宿舍。正好中学旁边有个小学,沈倩可以跟着她上学。婆婆极力反对,乡下的条件能和城里比? 赵俊花说我可以教她啊,反正我课也不多。婆婆不同意,反正她也是闲着,正好可以接送。但语气明显没有先前强硬,毕竟被打击过一次。最后来了个折衷,沈倩跟奶奶住,赵俊花和沈若愚住学校宿舍,周日回城。

乡镇中学没集体办公室,不用坐班,课余唯一的娱乐就是打麻将。赵俊花不会打, 也不想学。她的时间太多,多得快淹死她了。天气好时,她会在学校四处转悠。她喜欢看学生上体育课,那时候的体育课都是老师朝操场扔两个球,学生们也不太讲规则,疯抢。赵俊花觉得那才是生机,是青春。去操场路过会议室,有人在里面看电视,她也拐了进去。学校的电视比老师们家里的都大,屏幕外面还罩了层彩色玻璃。白天信号不好,声音滋滋拉拉的,听不清。看的人没趣,渐渐散了。赵俊花也要走,见桌子上有几张新报纸,又坐下看起来。

有李观的文章,在第四版,叫《嗷吼》。李观跟她一个村,也是她老师,初一教她语文。只教了一年,第二年就通过了民师招转考试。有一年夏收,人都在场地里歇憩,李观说赵老二的闺女作文好,“雨横扫过来”,“大雨把快要收割的稻秧摁倒在田里”,“横”跟“摁”用得好。赵俊花听说了,心里很是得意。其实,到现在她也不明白“横”字好在哪儿—— 她抄的作文选里的句子。李观在师范培训了一年,毕业分到县城一所学校,去年又被借调到县政协写材料。会议室暗了,天要黑了, 赵俊花将那张报纸折好,揣到兜里,准备做晚饭时细看。

赵俊花专门买了一个小砂罐,晚上熬粥喝。沈若愚一般不在家吃饭,他饭局多,外面有人请,老师们家里有客了也叫他。他虽然是副所长,当不了多大的家,但派出所是权力部门,管的事儿多,小家还是能当的。那几年到处抓赌,但因为有沈若愚,派出所没来过学校一次。不仅不来学校抓赌,谁家的麻将要是丢了几张,跟沈若愚招呼一声, 要不了两天就能给补上,花色、大小保证一致。关系再好些,还能给弄回来一副新麻将。沈若愚他们喜欢抓赌,能没收麻将不说,还能分到赌资。赵俊花骂他,早晚会弄出事。什么事儿?沈若愚嘁一声,抓了谁谁都想捂到裤裆里,生怕人家知道。

《嗷吼》写村里一个寡汉条子,老铁,被派出河工。在全是男人的工地憋了几十天突然看到一漂亮女性,老铁狂躁之情无法抑制, 运足气, 头一低,向后猛退几步,昂起头, 狮子一般放开嗓子嗷了一声。附近的河工趁机跟着起哄,嗷吼绵延十数里,震天动地, 很是壮观。那个女性吓得抱头蹲在地上…… 以前人与人交流少,精神生活少,情绪无法发泄,表达感情基本靠“吼”。看到河里有女 人洗澡,看电影回去路上,批判会上,集体工地上,突然兴奋,一个吼,远近的人也都跟着应。

赵俊花也听过几次嗷吼,一次是夏收, 突降暴雨,坡地里运麦子的人狂奔起来。嗷——吼——,不知道谁先起的头,一阵一阵,此起彼伏。还有一次是邻居家起新房打夯, 嗷——吼——,嗷——吼——,很有节奏感。这就是散文?她觉得她也能写,没有多优美的词句嘛。

吃罢饭,碗都没洗,她也想写一篇。写什么呢?写她经历过的嗷吼肯定不行,李观已经写过了。她知道得写生活,哪篇文章里介绍过,作家必须要写生活,写自己的生活体验。赵俊花已经二十七岁,生活当然有, 但她真不知道应该写什么。她把那一版的其他文章都读了一遍,有写育儿的,有写夜里抢水灌田的,还有写怀念父亲的,都是作者的生活,平常事,但读起来新鲜,有共鸣。对, 共鸣,独特的个人生活,相同的情感共鸣, 赵俊花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发现了写作的秘密。农村人家都写了,她可以写学校啊。当然不能写她怎么上课,一年又一年都是重复第一年的内容,有什么新鲜可写?写老师们打麻将也不行,太消极。写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 对,就这个方向,老师和每一个学生的关系都不会一样。

真正下笔的时候,才知道还得考虑结构, 怎么写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

沈若愚回来,赵俊花还没写一个字——也不能说没写,写了改改了写,最后又全划掉了。她看看表,十点十五,写作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凌晨两点,赵俊花起床扭亮台灯。沈若愚嘟囔,还让不让人睡觉啊?赵俊花不理, 她梦中都在想她要写的文章,《象牙塔纪事》, 师生之间的小感动。不用考虑结构问题,每个故事一个小标题。

赵俊花一炮打响。《象牙塔纪事》登上省 报了,在副刊下面的角落里。校长最先看到, 拿着报纸到门口大叫,咱们学校上报纸了! 赵俊花又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了一遍,不敢相信。中午没心思做饭,吃的是方便面,报纸就在碗边上,吃一口瞄一眼。觉得还是有遗憾,有个逗号用错了,应该用句号的。吃过饭又去了会议室,把那一个月的报纸翻了个遍——学校订的市报、教育报她也投了, 只有省报发了?

更激动人的是《青年文摘》转发了,稿费五百多呢,扛她几个月的工资了。赵俊花的心漾了起来,就这样吧,写作吧。她之前多次反省過自己的生活,从一年级教到三年级,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表情,她不甘心就这样循环自己的一生。转行不当教师?不现实,她没关系。课余做生意?没本钱,自觉也不是做生意的料——说不了大话,狠不下心。现在有方向了,写作。她喜欢读书,作文写得还好,算是有基础吧。

赵俊花在县城大街上碰到李观一次。李观有点显老,没有那种在城里坐办公室该有的满面红光。头发也太长,盖住了耳朵。最奇怪的是,天都热了,他还戴着一顶帽子, 布的,帽帘很长,不走近,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睛。她叫他舅——其实有点远,跟她舅同族而已。李观纠正说,老师,叫老师好。你的文章我都看了,好,一年能在省报发三四篇, 咱全地区也不多。赵俊花说哪里,我是跟您学习。然后就讲了自己如何受到他那篇《嗷吼》的启发开始写作,《嗷吼》的立意、结构如何好……李观突然想起来,你还在陡沟?陡沟太小,你得调到县城,作家要多与外界交流。我这段时间跟你们局长见面多,政协正在编写教育卫生方面的文史资料,遇到机会我跟他提提。赵俊花心里斗争了一小会儿,没跟他讲局长到陡沟检查时已经透露过下学期要抽她过去编写教育工作简报的事——她怕领导只是随口一说。

2

如果要赵俊花列出自己前三十年的人生大事,调进县城肯定算一个。赵俊花出生在淮河岸边,县城最南面。书上说的北上南下,她老以为是相对沿淮县城而言。到教育局报到那天,第一次看到沿淮县地图——沿淮县竟然也有地图——淮河自西向东,到了陡沟,一个急转弯,向南拐了一小截,重又向东。那一小截,其实有四五公里,王畈就在那四五公里内。赵俊花想起他们把县城当成梦想代名词的年代,那时候,县城如此遥远——也确实算得上遥远,她用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虽只一个大拇指的距离,她却走了三十年。

教育工作简报是李局长上任后的一个新举措,教育系统一周的会议精神、教学评比、奖罚通报、政策条文等,形成文字印发至各科室及各乡镇中小学。这个工作不像写作须无中生有,材料、内容都是现成的,稍加整理、分类,即可成文。赵俊花很快有了经验, 收集上来的材料都集中到周五下午再看,晚上加几个小时的班,周一上午上班时保证能将简报摆到领导办公桌上。这样她就比在学校清闲多了,但是不敢动笔写作,怕同事说她不务正业。可以偷偷摸摸看点文学方面的书,勉强与学习扯得上关系。上班时间更灵活, 早走一个小时晚来一个小时都不当紧。所以李观要带她去地区开一个文学创作会,赵俊花答应得很爽快。

同行的还有一位女生,七零后。李观介绍说, 孟祥云, 笔名梦云, 文化馆创作员。赵俊花在市报上读过她几篇文章,中规中矩的,没留下太深的印象。她上前跟她握手, 向您学习。孟祥云拍拍她的手,哪里,向赵老师学习,您都是在大报发。李观说,你们俩都是贺主席点的名,贺主席说你们是咱驻马店地区文学界的两颗新星。

为了不耽误第二天上午的会议,赵俊花他们头天晚上就赶到了市区。

会议室很简陋,像学生教室。几十个人, 稀稀拉拉也没坐满。主席台上倒是满满的, 主席贺定宽,一个退居二线的处级干部。副主席七个,一个秘书长,两个副秘书长。贺主席讲了全区的文学创作现状,诗歌创作最好,散文其次,小说创作最为薄弱。特别表扬了赵俊花和孟祥云,尤其是赵俊花,说是全区文学界的一朵金花,那几篇小小说写得特别有灵性。俊花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赵俊花满面通红地站起来,向朝后看的人合掌行礼。最后,赵俊花补选为地区作协理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好几个人喝醉了,唱的哭的,都有。李观带着她俩去领导席敬酒, 向众人介绍,孟祥云大家都见过了,赵俊花是第一次。我的学生,为了给她提供一个好的创作环境,我跟他们局长要求,把她从乡下调到了局里……赵俊花以为他喝多了,给自己脸上贴金,也没在意,顺着他的话客气, 是是,李老师照顾我。

敬罢酒,赵俊花踅回到贺主席身边,小声问,孔庆天老师怎么没来啊?贺主席说, 可能有什么事走不开吧。李观在后面扯她衣襟。这会档次低,贺主席又补了句,人家看不上。

孔庆天写诗,应该是本地区最成功的写作者,经常上《诗刊》《星星》。李观说老孔这个人清高,极少参加咱们的活动。孟祥云说她见过一次,全区文化系统培训会,他在会上讲过一次创作经验。赵俊花问怎么样, 孟祥云说不像个诗人,中规中矩的。赵俊花说我问的是讲座,孟祥云说我也不清楚,咱又不写诗。写诗写散文写小说都一样,赵俊花心想,文学都是相通的。

下午,李观去地区政协送材料,赵俊花缠着孟祥云去了教育学院。孔庆天正好在, 办公室很大,七八张办公桌,就他一个人。孟祥云说我们来参加作协的年会,孔庆天哦了一声,没接话。又介绍赵俊花,孔庆天说我读过你的文章,在省报副刊上。夸她有灵气。我们都盼您去呢,赵俊花说。孔庆天沉吟了一下,说这样的会,他们从来不会通知我的。也好,孔庆天又说,少了很多是非,反而更专心了。孟祥云问,孔老师,您家里人支持您写作吗?孔庆天笑,反问,你家里人支持你?都一样,文学很虚妄,离这个功利的社会太远。

聊到创作时,孔庆天很直接,说赵俊花在省报发的那几篇文章立意都很好,很特别, 难得。但也有问题,结构讨巧,降低了写作的难度。赵俊花略有不快,后来她仔细回味过孔庆天的话,确实有道理,她的好多散文确实只是简单的分节罗列,比如《象牙塔纪事》。罗列虽然也是一种表达方式,但毕竟省 去了文章的结构问题,有投机取巧之嫌。优秀的散文,包括小说,恰恰是结构巧妙。

告别时,孔庆天送她们到公交站台。如果你们真想在文学上有所成就,他对着赵俊花说,有一句话一定要记住 :亲近文学,远离圈子。

回县城的路上,赵俊花说孔庆天有鉴赏能力,说话直接,牛!

孟祥云说牛什么,真牛怎么没坐上主席台?!

赵俊花笑,孟祥云的话与她小时候听到的损人话如出一辙,你厉害你咋不去县城?

李观扭头问她们说谁,赵俊花说孔庆天。老孔的文章还真不错,省作协专门为他的《观澜集》开过研讨会。他就是太清高, 一般人看不上眼,一般的会不参加。

不是吧?今天的会就没通知人家,赵俊花说。

贺主席说通知他他不来。

孟祥云也作证,孔老师说没接到通知。他还送了我们每人一本书。

我看看,李观问赵俊花要。他的书很少送人,谁问他要他都说书店有。

李老师喜欢就送给您,赵俊花从包里掏出来。

这段时间脖子老痛,赵俊花转移话题。 孟祥云按按她的脖颈,是这儿吧?坐办公室的都这样。

多活动,李观说,得空活动活动脖子, 站起来走走。别坐太久。

说者无意,听者也无心,活动活动就好了还要医生干什么?

第二天早晨,赵俊花让沈若愚送沈倩上学,她想去医院看医生。沈若愚问怎么了, 赵俊花说老睡不好觉,失眠。沈若愚笑,不失眠才怪,三更半夜爬起来写作,生物钟搞乱了。转身对着沈倩,看,当个作家多不容易!

医生开了一堆药,补脑的,安神的,说是喝一段时间试试。赵俊花下去拿药,碰到沈若愚的姑父,刷刷撕了药方,多锻炼!累了,自然就睡得香了。赵俊花说颈椎也痛, 姑父笑,听若愚说你写的文章都上省报了。作家,不简单。像你这种久坐的人,最好多打球,乒乓球、篮球,女生不喜欢篮球,打羽毛球吧,经常仰头找球,颈椎就不会有问题了……

姑父是老中医,赵俊花相信他。回去的路上就买了装备,准备每天晚上打半個小时。他们住的是公安局的老宿舍,一间正屋,对面一间小厨房,中间的过道正好可以打球。

当天晚上沈若愚加班,第二天晚上传呼也不回,第三天晚上又开会……赵俊花急了, 给孟祥云打电话。你颈椎也痛?孟祥云说是。赵俊花说我前天去医院了,医生跟你那天说的一样,多活动,最好打羽毛球。孟祥云说广场有两块场地,咱们下班去那儿打。

孟祥云去办公室找她,碰巧看到桌上孔庆天寄来的小说,问怎么样,赵俊花说还可以吧,这个人的小说意识很强,但完成度不太好。孟祥云问什么叫完成度,赵俊花说, 就是小说完成的程度啊——跟他的构思相比。孔庆天构思巧妙,开会那天他跟我讲过,想写农民工从楼上摔下来,医院没抢救过来, 遗愿要工地上给他降半旗,赔偿减半。我当时就好奇,想看他怎么让这个农民工提出那样的要求,包工头最后怎么答应的,一看他的文本,有些失望,写得没有他讲的好。

羽毛球场在老广场东南角,东南北都是树,能挡风, 也能遮阳,正好划两块球场。球友二十多人,每次能到十几个……老谢最厉害,短简吊球、搓球。老谢不老,比赵俊花也就大十岁左右,喊老谢是因为他的球技老道吧。得空的时候,老谢会指导一下赵俊花她们,击球点啊,击球时怎么发力啊,如何防守斜线球啊……

孟祥云很大方,打完球经常请赵俊花吃饭。她们很快成了球友,一周至少要见三次以上,打球,吃饭,谈读书谈写作。当然, 也谈生活。有次喝多了,孟祥云说她和老公感情不好,她喜欢市报的那个副刊编辑。赵俊花傻在那儿,不知道是该恭喜还是该劝阻。孟祥云嬉笑着问她,花姐,有没有跟过老公之外的男人?

那是孟祥云第一次叫她姐。赵俊花皱皱眉,花姐?多别扭啊。

花姐不一定就花,孟祥云笑。说真的, 花姐,除了沈所长,你就没有过其他男人?

没有。赵俊花觉得别扭的倒不是那个花字,一个人怎么能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叫哥叫姐呢?

喜欢李观不?孟祥云又问。别瞎说,他是我舅。

孟祥云拍拍她的手,他说过,是跟你不沾边的舅。

他为啥老戴着个帽子啊?赵俊花又皱了一下眉。

不让你看他的眼睛。

阴鸷,赵俊花说,一看到那顶帽子我就想到这个词。

嗯,孟祥云点头,一个道具,挡住别人的探询。

你喜欢他?赵俊花问。烦他。

他喜欢你啊。那天咱三个去开会,中间休息他一声不吭就给你的水杯添满了。

猥琐男,孟祥云说。怎么猥琐了?

每次离他近了,手就会不小心碰到你的胸,屁股。

赵俊花笑,还是对你有意思吧? 孟祥云嘁了一声,很不屑。

我也不喜欢他。男人要么特别书生,一肚子学问,让人敬重 ;要么人情练达,圆润通透, 充满生存智慧。他呢?一样都不占。迂腐,还酸,在机关不知道变通,社会上也不招人喜欢,四十多了,连个股长都没混上。没趣味。

对于男人,没趣味是最不能容忍的。孟祥云问,你喜欢老孔?

赵俊花摇头,只见了一面,怎么会喜欢? 孟祥云盯着她看,他喜欢你。

瞎说。

见一面就给你写信,不喜欢?

赵俊花想说他在信里谈的都是小说,又一想,反正又没什么,为什么要解释?

那你喜欢过谁?

沈倩,赵俊花故意逗她,我喜欢沈倩。孟祥云翻了个白眼。

赵俊花真想不出自己还喜欢谁。

第二天,孟祥云打电话问她头天自己都说过什么,赵俊花笑,你说你喜欢老孔。

真的?孟祥云说她骗人,我不夺人所爱。没关系,不是我所爱。

说真的,孟祥云问,我都胡说了什么? 赵俊花说没什么,家长里短的,记不清了。孟祥云说,都说男人三大铁,一起同过窗、

扛过枪、嫖过娼,我看女人也一样。

赵俊花笑,恐怕哪一样都实现不了了, 同窗扛枪我们年龄过了,嫖娼更不可能,女人去哪儿嫖娼?

孟祥云在那头笑一阵,非得一起嫖娼? 说过私房话的女人不也算?

胡侃一阵后,又说,花姐,你得帮我发稿啊,我怎么老提高不了?

赵俊花说不急,又不是吃饭,多吃个馍就感觉饱了。写作不是急事,多读书,多练习, 自然就好了。

孟祥云说我都练习十几年了,还上不了省报。你看你,才写几年,一发就是省报。

赵俊花安慰她,你都发上百篇了,我才发几篇?末了,认真建议她,你也别老盯着市报,多朝外投稿。这是真心话,她后来回想当时的语境,可能是想回报她头一天的那些私房话吧。

我倒是想投,人家不用啊。花姐,你得帮我,帮我发省报。孟祥云说她一直想在省报上发稿,只有在省级刊物上发几篇文章才能成为省作协会员。

赵俊花想说你别急,写好了,会员还不是自然的?怕孟祥云以为她矫情,爽快答应, 好啊,你选两篇好的给我,咱们一起琢磨琢磨。

那年年底,赵俊花极力帮孟祥云在省报发了一篇。说极力,是因为赵俊花几乎将她的稿子重写了一遍。

3

孔庆天说要来县城,赵俊花下意识地问, 有事?

新诗集出版了,送你一本。

我去取吧,孔老师?赵俊花心想,送我书还要亲自送来,怎么好意思?

以后不要叫我老师,老孔。那怎么行,您是前辈。

老孔说好——文人不能太拘泥于形式。我这段时间没什么事,见面正好聊聊。

欢迎,赵俊花本来想说欢迎孔老师的, 临了又改口,欢迎大诗人。她还真愿意多与他这样的写作者交流。

诗人可不能乱叫,孔庆天说,并不是会写诗的都叫诗人。

那,什么样的人才能叫诗人?

具备某种情怀的会写诗的人。比如杜甫, 比如白居易。

孔老师别客气,您要不敢称诗人,咱地区就没诗人了。我们李主席可崇拜您了。

孔慶天嘁了一声,他崇拜我没什么可高兴的,他就一写新闻的料。

赵俊花有一会儿没敢出声。在吗?孔庆天问。

在在,赵俊花答。

以为你害怕请客,挂了呢。

嗨,在您眼里我就那么小气啊?

主要是想和你聊聊文学。咱们市吧,还真找不到几个可以聊文学的人。

饭是李观安排的。赵俊花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通知他。定的饭馆是“好再来”,加上孟祥云,四个人,临了又改到县委招待所, 李观争取到公务招待,说是市作协领导来了, 县政协还派了一个主任陪客。

孔庆天穿得太正式,西装,红色领带,脚下却是一双运动鞋。赵俊花让服务员先打开空调,天还有点凉,她怕他冻着。握手, 寒暄, 客气、夸大的介绍……满满一屋人, 城关镇工商所屈所长,陡沟派出所朱所长, 还有二小王校长,李观儿子的班主任。吃饭过程中赵俊花才听明白,李观这是趁公务酒宴酬谢朋友啊,他们都帮过他的忙。

孔庆天没有不高兴,因为他们根本没在他眼里。他点名让赵俊花挨着他,说是他们好好聊聊。

赵俊花给老孔布菜,蒸鸡,我们沿淮的特色菜……孔庆天推到她碟子里,我不吃这个。

这个鸡可跟外面做法不一样,李观介绍说,先往鸡身上抹上各种调料,蒸三十分钟, 然后爆炒……

我不吃荤,孔庆天说。

啊?赵俊花很是意外,她没见过不吃荤的人,王畈没有,陡沟镇也没有。县城里有赵俊花也没见过,只是听说。

点菜的时候咋不说呢?李观说,也好多备一点素菜啊。

没关系,我不吃你们吃啊。

孔庆天喝了酒。也没喝多少,县城习惯用碟子,也就三碟吧。脸红得跟枣一样,有点吓人。李观他们再不敢多劝,自己喝自己的。上饭之前,孔庆天握住赵俊花的手,说我们呀,跟他们的目标不一样,得努力,得全心。众目之下,赵俊花觉得很尴尬,想抽出手来, 又不敢太用力,怕他难堪,写作的人都敏感, 自尊心强,也怕推拉起来更引人注意。孔庆天自顾自说,县城有县城的局限性,但也有它自己没被大众关注的文化优势,一旦你找准方向深挖,就能挖到矿藏……

送走孔慶天,大家各自散去。赵俊花没去上班,带孟祥云去看她的新房。

是沈若愚单位的集资房,在县城西边,据说县城将来要向西发展。三楼,三室两厅。

赵俊花最得意的是有一间自己的书房,虽然是最小的房间,但四周全是书架。我准备学电脑学五笔,争取用电脑写作。你也学吧, 电脑上修改方便。孟祥云说学过,字根太难背, 老记不住。眼睛又巡睃一遍,你这,得多少钱啊?赵俊花说六万,沈倩爷爷出了一大部分,我们借了一些。沈倩大了,房子太小不方便。

花姐,老孔对你绝对有意思,孟祥云突然拐回来。

他,他不也握了你的手嘛?赵俊花其实是不打自招,人家并没说是因为握了她的手。她感觉自己脸红起来,联想到头天晚上的梦, 梦里老孔竟然吻了她。醒来,甚至还能感受到老孔嘴唇的温度。怎么会做如此真切的春梦呢?过后她又安慰自己,喝了酒嘛,做这梦也正常。

那是最后了,孟祥云急切地辩解,他喝多了,谁的手都握。

楼下可以划块羽毛球场出来,赵俊花说。一顿饭下来,他都在对着你说。孟祥云紧追不放。

你有完没完啊?学会倒打一耙了。赵俊花夸张地笑。他电话里一再要求你得到场, 什么意思?现在你顾左右而言他……

不可能。孟祥云将信将疑,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一点也不像它字面上的意思那么坚定。

赵俊花趁胜追击,唉,谁让人家年轻漂亮呢。

你看着比我年轻,孟祥云果然中计,防守越来越无力。她装着照镜子,不敢看赵俊花。

那是一面贴在墙上的落地镜,孟祥云整个人都在其中。赵俊花站到她身后,拍拍她被牛仔裤紧包着的臀。男人看的是年龄,看的是身材。你这前凸后翘的,哪个男人不喜欢?

你是才女……

嘁,赵俊花更为不屑,女子无才便是德——别说我没才,就是有才,现在这个世道, 才算个屁?

晚上熬粥的时候赵俊花还在回想午餐时的一点一滴,也难怪,成年后,除了沈若愚, 再没男人像老孔那样握过她的手。她当时很难为情,不敢看李观他们。现在想起来,仿佛人还在饭桌旁,脸发热。她觉得怪对不起沈若愚的,这也是她当晚买了沈若愚爱吃的猪蹄的原因。老孔喝多了,男人喝多了都那样,她为他辩解,也为自己辩解。握手能说明什么?人家西方人见面还拥抱还脸贴脸呢。赵俊花伸出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一双普通的手,不会弹钢琴,洗碗写字倒是用的多, 沈若愚早就不愿意再握了,老孔握一下有啥稀罕的?人家可是来聊文学的。

八点多,沈若愚的手机响了。他正洗脚, 看了看,没接,说是办公室的,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可能因为老孔,赵俊花那天格外敏感,沈若愚不正常。他跟赵俊花同一年回的城,城关镇派出所副所长,负责特种行业, 半夜三更出警是家常便饭,从来没有不接电话过。

沈若愚出去倒洗脚水,十多分钟没回来。他们住的还是老房子,屋里没卫生间。赵俊花到门口望了望,外面黑着,去厕所了?厕所在房子尽头。隐约听到说话声,细听,就在厨房后面。赵俊花近两步,“爱,爱……明天,明天一定去……我怕她怀疑……有啥好理由?娜娜,你说……嗯,嗯,明天……”

赵俊花忍不住,冲过去抢他的手机。沈若愚手举得高高的,我跟所里的同事说事。

放你妈的屁!你所里谁叫娜娜?

沈若愚边躲边小声说,小点声,别让人家笑。

你还怕人家笑?扒着他肩膀又去抢。啪,沈若愚将手机摔了。

第二天,赵俊花没去上班。第三天,又没去。没精神,像是到了世界末日。她向办公室主任请假,重感冒,这期的简报怕也办不成了。

孟祥云来看她,要带她去医院,你老这样躺着怎么行?赵俊花蒙住头,嘤嘤地哭, 一边哭一边诉。

孟祥云坐在床头,拉着她的手。花姐, 男人哪个不偷腥?吃饭我们在场还好,要是没女人,你不知道,那些小姐都坐上席。

离婚,赵俊花说,我受不了。

都一样,孟祥云说话像个老大人,换个男人就会好了?男人都是兽性的。我家里那个,我知道他跟初恋还在扯。我不想揭穿他, 也没那个心思。想想孩子,单亲家庭的孩子心理阴影大啊。

没孩子我早离了,赵俊花说。沈倩跟她爸亲,我把他的衣服扔到外面地上,早晨沈倩看到,一件件捡回来,跟我说,妈,以后我爸的衣服我洗……离了,我的沈倩咋弄啊? 是啊,沈所长再婚,继母会对你闺女好?

即便沈所长同意闺女跟着你,你敢保证继父会待她好?

离了就不结了,自己过还能饿死?

你这是气话,是女人都说过。孟祥云笑, 你才三十露头,如花似玉,你不想找也由不得你。算了,他认个错,做个保证,算了。马上就要住新房了,你舍得你的新书房?

再去上班,主任问赵俊花愿不愿意去那个小间办公。办公室原本两间,里面一间隔成两半,大的做主任办公室,北边不向阳的小间充当了油印室。有了电脑后,又增加了打印机,小间不够用,油印室搬了出去,小间改堆杂物。小也无所谓,赵俊花一个普通工作人员,什么时候也不敢想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合适吗?她问。主任说合适,工作需要嘛——写材料得安静。就是不见太阳, 冬冷夏热。过一段,过一段给你装个空调。

赵俊花在新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干。屋子很小,转身都难,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心情突然就好起来。后来有人跟她学,上一期简报她请了病假,抽了教研室语文教研员来编,漏洞百出,李局长发火了, 这样的水平,能指导好语文教学?党组会上又讲,我们有些同志在下面说赵俊花不务正业,啥叫不务正业?上班时她可能会看些文学书,我们可以批评她嘛。换句话说,看书写东西也算她的业务学习啊。简报工作看似简单,专业性强着哩。这期简报大家都看到了,听说还是中文系的老师编的,那么多问题, 怎么朝下发?写东西不容易。再说了,我们教育系统出个作家也是我们的光荣啊——培养一个好老师容易,培养一个作家难。

4

赵俊花比通知开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三周前,沈若愚背部受伤,回来说是电扇落下来砸的。赵俊花越想越不对劲,孟祥云电话里说是一个小姐的老公砍的,那人大街上拿着刀撵沈队长(他已经升任经侦队队长),第一刀没砍住……赵俊花在电话这端眼一黑,像是她自己被砍到,她怎么出去见人啊?沈若愚知道她的软肋,别闹好吧?赵俊花没闹,不是怕人家笑,沈倩当时即将中考,正是关键时刻。她在书房支了张折叠床, 早晨老早起来折好,靠墙竖着,外人看不出来。熬到中考结束,赵俊花讓沈倩出去旅游, 去青岛玩几天,旅行社都找好了。沈倩不同意,说等爸爸伤好了再去。沈若愚伤在背上, 换药不容易,她骑电动车接送他。赵俊花又动摇了,沈倩这么稀罕她爸,离了婚,她能不能走得出来?万一影响了她高中学习怎么办……

会议是文联主办的,李观文学创作三十周年研讨会,孟祥云电话里通知她准备发言稿。赵俊花满口答应,李老师的研讨会,她一定认真准备。这半年多,除了打羽毛球, 她没参加过外面的活动。出来开会,正好透透气。《汪汪叔度》写了六年,收集材料将近 一年,初稿花了半年时间。不满意,搁置了两年,再改,还是不满意。这是第三稿,一周前才完成,完全推翻了前两稿,另起炉灶。结尾还是不太满意,稍显松,可能与她注意力无法集中有关。

进了会场才发现,又加了一项内容,“孟祥云晋升省作协会员”排在“李观文学创作三十周年”下面,两个主题,并列,研讨会改成了座谈会。主办单位也改了,文化局和文联联办。赵俊花会后听说,孟祥云在纠风办工作的堂哥出面协调的。

还有一个意外,佳莱也到场了。佳莱是赵俊花在省报的责任编辑,《象牙塔纪事》就 是他从自然来稿中挑出来的。算起来,他们已经认识十多年。认识这个词不够准确,他们并没见过面,还算陌生人,走在大街上谁也认不出谁。赵俊花去过省城几次,有一次就住在省报业大厦旁边,也没去拜访他。电话倒是打过多次,多是佳莱打过来,结尾有点拖沓,题目太文艺,最好开门见山……全是围绕着稿子。他们彼此并不了解,至少她不知道他的生活,多大年龄,胖瘦,几个孩子, 甚至有无婚姻。他对她也了解不多,除了作者简介上的内容。佳莱能来,当然也是孟祥云的邀请。她去省城拜访过他,说是感谢。

县委宣传部副部长致完欢迎辞后就退场了,去赶其他的会。文化局长、文联主席也起身跟着,你们是专业人士,我们不影响你们座谈。

市作协贺主席先讲。他说迟到十分钟是去看陡沟淮河大桥了,车太多,堵了一会儿。沿淮以前路不畅,南边有淮河堵着,公路只能向北向西,而且只有两条路。记得你们以前去市里开会都得头天晚上提前到。这几年好了,淮河上先后架了两座桥,南边离信阳近了,比离驻马店还近。这让我想到咱们沿淮的文学,先是李观自己一枝独秀,后来又有了赵俊花、孟祥云……

这是贺主席的聪明之处,听着是说大桥, 其实并没有离开文学。年轻时,贺主席的小说上过《十月》。那是文学最辉煌的年代,他 因此走上了仕途,当过公社书记、副县长、地区广播电视局副局长、局长。退居二线后, 写过两本书,赵俊花浮光掠影地翻过。她跟孟祥云交流,说贺主席的文字太油了,对文学缺少敬畏。可惜了。要是当年专心写作而不是转向仕途,说不定会有作品留世。孟祥云说没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学而优则仕, 人家前呼后拥地过了半辈子,不比写作实惠?

李观回顾了自己的30年创作路,从《河工号子震天响》1976年在工地大喇叭上播出, 到今年的《县委书记接访现场上党课》登上市日报二版重要位置,洋洋洒洒,有创作过程,有发表曲折,还有发表后的社会轰动。然后是孟祥云,几篇稿子的创作经历,尤其是发表在省报的那两篇。用时最多的是感谢, 市里的贺主席,县里的李观主席,文化局文联领导,尤其是在场的佳莱主任。没有他们, 她就不可能成为全市最年轻的省作协会员。没提赵俊花,一个字都没提。赵俊花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像是被人看出了对表扬的渴望,脸又红又烫。

轮到赵俊花,她撇开准备好的稿子,着重回忆了当年李老师对她作文的赞赏,《象牙塔纪事》如何受了李老师的启发,以及她与孟祥云的友谊。讲的都是真心话,紧贴会议主题。

之后还有几个发言的。赵俊花怀疑他们都是从网上拼凑的讲话稿,全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又大又虚,与会议的庄重气氛倒也符和。男人们憋不住,开始抽烟。会议室有点闷。她强迫自己听到第四个,你一个写字的,搞什么“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没忍住,还是溜了出去。

外面很热,好在不闷。太阳不见了,像是要下雨。她到大厅给沈倩打了个电话,他们刚换完药回去。中午我回不去了,在外面开会。沈倩说好,我会做饭,从网上搜的。我们炖排骨,喝骨头汤伤口好得快……赵俊花有点嫉妒,她将话筒从耳朵上拿开,沈若愚不做家务不陪孩子做作业,沈倩怎么会与他这么亲热?

一道耀眼的闪电,赵俊花吓了一跳。大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自己。是要下雨了。她这会儿真想到城外走走,最好淋一场雨。但她不能走,她得留在这儿给他们捧场。赵俊花其实很珍惜这样的机会,与人谈论阅读谈论文学,而不是琐碎庸俗的生活。但总是失望,几乎所有的会都是庆功会,都不说真话,被讨论的对象堪比曹雪芹、鲁迅。以前文联主席曾提过,要给她开一场研讨会,造造势。赵俊花婉拒了,作家又不是演员,造势能造得出来? 还不如请三五个知己,大家私下交流交流。他们真认为那些被研讨的作品好得不得了?她不相信。赵俊花绝不允许自己说那样的话。偶尔听到别人说她好,她赶紧转移话题。姚明绝对不说自己高。这样的场合,非要她发言,她也表扬,但极其克制,要求自己每一句话务必落到实处……

又一道闪电。接下来的雷声轰隆隆的, 像巨大的车轮从头顶的天花板上碾过。赵俊花看了看表,才过去十分钟。要是早知道佳莱来,一定得带一套《汪汪叔度》的打印稿, 中午他可以翻翻。会议日程上说的省城作家的讲座就是指佳莱,人家是职业编辑,对书稿肯定比一般人专业。

半个小时后,赵俊花返回会场,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正在讲他的第四个观点。赵俊花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银发老人总共讲了七点,都是李观对于沿淮文学的意义,历史意义,社会意义,文学意义……终于到了老孔, 他去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成了市里第二个国家级会员(第一个是贺主席),刚刚参加“青春诗会”回来,第一句话就炸了场。我不太喜欢这样的会。为什么?第一,横幅上写的是座谈会,却搞了个主席台。座谈嘛,大家都知道,应该没有主次,你一句我一句。搞个主席台就把我们从你们中分离出来了。第二,不喜欢大家的赞扬。当然,适度的赞扬对写作者是一种激励,可我们的赞扬是不是没了节操啊?堪比沈从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们不觉得是虚夸吗?我相信,李观和孟祥云也不敢接受这样的赞美。大家都是搞文学的,搞文学的在一起开会,得有个搞文学的样儿,得说点专业的话,你们说是不是? 幸亏那几个领导走了,要不然,传出去非笑我们不可……

会议结束,一堆人挤上去和贺主席合影, 找佳莱签名。老孔从一旁绕出来,赵俊花老远就笑,谁开会请你真算瞎了眼。

老孔不笑,也不反驳。写得真好!

赵俊花知道他说的是《汪汪叔度》,有点不相信。

真没想到。你看完了?

当然。写得真好,没想到。太意外了。好像赵俊花刚才没听到,又好像,这些话他憋了一上午,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谢谢,谢谢!赵俊花向他合掌致敬。要是没人,她肯定会冲上去,给他一个真诚而又朴素的拥抱。

结尾有点……

是的,她知道。这已经够了。

围着佳莱的人少了,赵俊花上前招呼。佳莱老师好!

你是赵俊花吧?

嗯,老师好!没想到我在沿淮吧?

怎么没想到?想着肯定会见到你的,就没提前联系。

宣传部部长也来了,说是上午两个会, 冲突了。午饭特意过来敬省城来的老师两杯酒。佳莱向部长介绍,你们县的赵俊花、孟祥云可是我们报纸的重要撰稿人啊。尤其是赵俊花,每年差不多有五六篇稿子上我们报纸。难得。宣传部要多支持这样的人啊……

5

《汪汪叔度》流浪了几个出版社后,终于找到婆家。合同约定九月底出版,最后一遍校对,赵俊花已完成大半,只剩四十多页。晚上有林丹的决赛,她提前下班了。

好久没打球了,广场在搞开发,听说下面要建地下商场。没球场了,球友们只能四处找场地。赵俊花去土管局打过两次,都不过瘾,一次阳光扰眼,看不清球,另一次风大,球在空中飞行不规则。孟祥云也不积极了, 赵俊花约过她几次,有饭局,开会,写材料, 买菜……写作她也不上心,倒是对结识报刊的编辑格外上心。

赵俊花却越來越喜欢这项运动。颈椎好了,失眠少了,最重要的是,羽毛球不断挑战着她的潜能。体能,技术,战术,打球就像打仗,比赛的时候须全神贯注。当然少不了观摩,有观摩才能有进步。

妈,电话,沈倩在外面喊。

赵俊花出来接了,一个文友,上来就问, 你咋得罪贺主席了?

赵俊花莫名其妙,我咋得罪他了? 有人猜,是你想当主席了。

啊?我县作协主席都不是,还能当市里的?

我把他的信发到你QQ上了,你自己看吧。

赵俊花打开电脑,题目是《关于赵俊花利用网络发表有损我市文学形象甚至进行个人人身攻击的通报》,落款为市作家协会。赵俊花后来才知道,这则通报不仅全市每个会员都收到了,县委宣传部,县文联也都收到了。通报里总结了赵俊花四大罪状 : 一、对市县作家协会负责人及文联领导明目张胆地进行人身攻击。在其博文《关于县域文学》一文中说什么“基层圈子文学严重。无论是报纸副刊还是杂志,如果没有入他们的圈子,要想上文简直太难了……很多文学爱好者还没有真正进入文学,文字还处在自我娱乐阶段,他们以能在小报刊上发个豆腐块为终生目标……掌门人小气。文学还没有真正大一统,部分高人因为私己之间的矛盾而被排除在圈子之外,让我等失去了学习的大好时机……官僚与文学互为渗透。很多人(当然也包括一般作者)潜意识里就把官场的东西与文学紧密地联系到一起,致使官场 的腐败气息也传染了文学”。 众所周知,贺定宽、李观同志目前是市、县文学的“掌门人 ”,他们在什么地方“小气”?其实,是李观同志最先向教育局长介绍并建议将她从 乡镇中学调到局办公室,方便其文学创作, 是李观同志多次向老朋友、市作家协会推介 她,是贺定宽同志在全市作家协会上多次夸 赞她、宣传她、推介她、抬爱她,甚至用其最夸张的语言将她捧为“文学天才”“文曲星”……二、肆意诬蔑领导,多次公开说, “处级领导没有一个不腐败的”。三、看不起市报,说人家档次低,编辑不懂文学,没眼 光。四、无组织无纪律,急于篡权。多次背 着沿淮县作协主席李观同志组织部分会员到 邻市、县以及乡镇交流采风……五、道德败 坏,多次在公共场合大言不惭地说她就是喜 欢帅哥……

赵俊花懵了,她仰靠到椅背上。外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天空,更看不到大地。一个梦?赵俊花多么希望是梦啊。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天上还是有星星的,很少,隐隐约约的。二楼有人说话,间杂着电视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文友发过来一句评论,感觉像是一张“大字报”。

是的,“大字报”,“文革”的风格。赵俊花心里估摸了一下1966年贺定宽的年龄, 二十岁左右吧,恰逢其时。

她承认贺定宽在全市作协会上表扬过她。李观也多次有过是他建议教育局长将她调进县城的言论,赵俊花没当真,以为只是他的虚荣心作怪,自然也就没有正式表达过对他的感谢。贺定宽气急败坏的原因,与她博客上的那些话有直接关系。她有责任,话说过了, 以为没多少人看自己的博客呢。篡作协主席之权?天啊,那是个什么官啊,群众组织而已, 贺定宽也太把那个县作协主席的帽子当回事了吧?还有,如果我在公开场合说我喜欢帅哥是大言不惭道德败坏的话,你贺定宽一个接一个的婚外情算什么?真是好笑。也不能全怪贺定宽,赵俊花总结教训,自己以后也得管住自己的嘴……

下面的比赛没法看了,觉也睡不成了, 干脆接着校稿。她到客厅拔了电话线,反身关上书房的门。

对赵俊花打击最大的还不是这个。贺定宽她能理解,以他的年龄,他的经历,写“大字报”也算正常。难以接受的是孟祥云,她把她当成朋友,什么私房话都说的朋友,竟火上浇油。

孟祥云紧接着在市报上发了一组文章, 总题目是《文友们》。写了佳莱,贺主席,李 观,还有一些本市各县的文友,每篇两千字左右。也有赵俊花,不过没用她的名字,性别也改了,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影射她: 屈成功处心积虑与局长拉关系从乡镇医院调进县城,请编辑吃饭给编辑送酒送茶叶只为能上副刊,背后说他的上司一年到头戴着帽子是阴鸷小人,以教文学爱好者写作的名义与多个女孩搞暧昧,老婆因为他作风有问题与他闹离婚,傲气冲天地说,没有他,沿淮县城就会黯然失色……文末特意加了个括号, 虚构小说,请勿对号入座。

赵俊花请了一天假。她出不了门,觉得外面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她。这个打击远比贺主席的“大字报”大,她没把贺定宽那个通报当回事,她跟他很少联系,追求也不一样。但孟祥云不同,她们是闺蜜,至少她认为。这背后一刀,她实在想不出道理。女人,打球,写作,使她们有了很多共同的东西,这在小县城很难得,赵俊花一直很珍惜,当她是朋友,她们具备女人一大铁的标准,说过私房话,这也是孟祥云的话。她可能说过“没有了我,沿淮的知名度会大大降低”这样的话, 但那是什么语境啊,她的雄心她的壮志而已。她反复检索她们的关系,没有利益,更不存在竞争……等等,也许有,会不会是写作呢? 她是文化馆创作员,专业就是创作,却不如一个业余作者……

早就应该有预警的,贺定宽的那个“大字报”说她说过处级领导没有不腐败的,她不可能在贺定宽面前说那样的话,肯定是跟别人说的,怎么会传到他耳朵里?贺定宽、李观都不上网,更没有博客,怎么会找到赵俊花那两篇一年前的博文?肯定有人打小报告。孟祥云?她不信,但只能是她,她只跟她说过贺定宽对文学缺少敬畏,李观的多数东西只能算新闻……为什么啊?就为自己写的比她好就要被打倒?赵俊花在当天的博客上写道,文学又不是拳击赛,把对方打倒你就赢了。她是故意给孟祥云看的。又一想, 算了,真挑起了战争,损失最大的还是她, 还有时间写作读书吗?

年底,市作协开年会,沿淮县四个参会指标,没有赵俊花。贺定宽还真记仇了,原以为他是市里的主席,格局会大些的。赵俊花还是去了,她想听听下午省城来的作家的讲座。上午她去见老孔,老孔受中央电视台主持人崔永元的影响,在搞口述史,请本市重要历史事件的经历者讲自己的经历。老孔觉得文学很无力,在现实面前。他想做些更有意义的工作。午饭是赵俊花请的,说是谢师宴,感谢他对《汪汪叔度》的用心。

老孔點的菜。赵俊花问,你又开始吃荤了?老孔说没有啊。那为啥还点了两个荤菜? 老孔说我喜欢看着别人大快朵颐。

亲近文学,远离圈子,你说得对。

老孔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远离小圈子——小圈子狭隘,格局不大,是非多。

没人陪,老孔没喝酒。

会上见到赵俊花,孟祥云很意外,没邀请的人谁好意思来?赵俊花顾不上不好意思, 她想向人家省城来的作家学习。学习比脸面重要,孟祥云理解不了。赵俊花挑了后面的角落,见到熟人也不跟人家打招呼,除非对方主动。

讲座很实用,赵俊花觉得太值了。省城作家结合自己的创作经验讲了一些可实际操作的创作技巧,尤其是素材的利用问题。如何在日常琐碎的生活中发现文学的光,是作家要经受的第一个考验。他举了托尔斯泰、契诃夫、鲁迅的例子。第二个考验则是如何在纸上构筑一个世界,虚构而又真实的世界。也举了很多例子,丹尼尔·笛福,莫言,福楼拜。对了,作家像是突然想起来,谁说你们市小说不行?有个赵俊花,今天来没?贺主席一旁解释,她有事,没来。省城作家说你们这个作者不得了,她写了一本书,马上就要上市,相当好!结构,意向,矛盾的设置,都好。听说她才三十多岁?贺主席问李观,四十多了吧?李观说是的,四十多了。省城作家又问, 听说是她的第一本书?贺主席说是,长篇处女作。省城作家说,她写的是一个历史名人,材料相当少,我知道,却写得一点儿也不虚,确确实实板上钉钉,你看了就会相信,这个人确曾来过这里,在这里生活过……

6

2009年,赵俊花他们又要搬家。新家是一栋独家小院,两层楼,院里还有片菜地。地是沈若愚几年前买下的,房子也是他自己一手操办,包括装修。赵俊花懒得操心。厨房在院子大门边上,一楼两间卧室,足够他们三口住了。二楼一间客房,其余全部是赵俊花的领地——书房、写作间都有了。本来计划过完夏天再搬的,新装修好的房子甲醛太重,赵俊花看后决定提前搬,趁“五一”。沈若愚笑她急不可耐,赵俊花说讨个吉利, 沈倩马上就要高考了。在他们王畈老家,燕子在谁家筑巢安家,谁家的日子就会火起来。

果然,沈倩当年高考发挥超常。《汪汪叔 度》的反应也出奇得好,省内很多名家都看了, 说是最近两年本省不可多得的一部长篇小说。出版社看势头不错,打算趁势请一些评论家、作家、编辑开个研讨会。赵俊花作为作者, 可以邀请两个人参会。

两个足够了,赵俊花其实没有几个能与那样的研讨会匹配的朋友。老孔自然排在第一,《汪汪叔度》无论是创意还是写作过程, 都与他密不可分。第二个呢,孟祥云肯定排除在外了,佳莱吧,他是她的第一个编辑, 也可以说,他是看着赵俊花一步一步走上了文学道路。

老孔却不愿参加。赵俊花问他怎么了, 退了休不好意思见人?人家贺主席退了休还准备带领全市文学爱好者大干快上呢。

老孔哼了一声,别拿他跟我比!道不同。过一会儿又说,这一段时间坐不了,颈椎痛。打球啊,赵俊花说,打羽毛球,专治颈椎。

老孔说我还没动就痛,怎么打?

你就是活动少了,生命在于运动。多运动。

不见得吧?老孔笑,兔子天天蹦达不停, 老鳖天天一动不动,谁活得长?

赵俊花也笑,你这人,非要把天聊死。来吧来吧,这是《汪汪叔度》的活动,不是我的。

不去,上不了大场。

赵俊花嘁了一声,你什么大场没见过?

老孔还推,我也没什么名气,说话不顶用。

赵俊花哄他,去吧去吧,就算帮我一个忙。

老孔在那边嘻嘻笑,你不怕人家说咱俩有一腿?

赵俊花呸他一声,怎么,没一腿你吃亏了?她跟老孔确实有点暧昧,他们拥抱过。一次是他第二次来沿淮,赵俊花正与沈若愚冷战。另一次在市里,吃过晚饭,老孔送她回宾馆的路上。都是非常单纯的拥抱,朴素得很。他是她的蓝颜知己,而已。

研讨会后来改到一个豪华酒店——省作协最后也加入进来,和出版社联办。头天晚上的饭桌上,赵俊花见了几个来参会的知名作家,以前只在刊物报纸上见过他们的名字。

主位上有个作家,特别有气场,他脸上始终挂着笑,说话声音也不高,不注意甚至听不清。即使说“天啊”或者“真是太好了” 这样的话,用的也是陈述句——他用眼睛和表情表达自己的感叹。节制、沉稳,这是赵俊花对他的评价。年龄不大,广博的知识武装了他。

印象最深的是挨着她的女作家,田明玉。她是她认识的第二个不吃荤的人。她们年龄相差不大,田明玉却一再推她坐上边,今天您是主角。她以前读过田明玉的一本书,还做过详细笔记。那本书当时很轰动,田明玉以一个回公婆家过春节的局外人身份看县城与社会的关系,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故事, 读着却饶有意味,是个体经验映射整个中国社会发展历程的范本。很多人都说田明玉是横空出世,找对了题材找对了时间点。饭桌上她话不多,偶尔插上两句, 坦诚, 直接,又足够机智。比如座中有人苦恼自己与另一个作家的矛盾,田明玉分析說,你得理解人家, 你们出身不同,你一出生就不愁生活,人家可是带刀出来的,必须得砍出一条血路。聊到最近女大学生被老师潜规则后自杀的新闻, 田明玉说那些大学生也真傻,为什么要白白牺牲自己?要是我,死之前也要让作恶者活不好——除掉一个坏人,这个世界就会少一点恶……

散场后,赵俊花没尽兴,追到田明玉的房间。聊到省里的一个老作家,田明玉赞不绝口,说有个大房地产商,给省里的几个著名作家每人送了一套房子,只需象征性地交点钱。老作家不要,我没为人家做过什么事, 凭什么要?我们可能无法拒绝这种诱惑,但我们得敬佩人家的那种风骨。老作家为专心写作,很少参加外面的活动,甚至有次获了一个比较大的奖都没去领。赵俊花也为此唏嘘不已,她问田明玉获过什么奖,田明玉反问,你这个《汪汪叔度》是为获奖写的吗? 肯定不是吧。真正的写作者,写作一定不是为了名利,就是想表达,是一种爱好。写好了, 你不要名利也会来。名利,只是文学的副产品。

田明玉让赵俊花讲讲她的县城,她所理解的县城。赵俊花说,我们小时候把县城当成梦想,因为县城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太遥远太不现实,我们甚至把它当成空想、务虚的代名词。大人们吵架也会用它来相互挖苦,你有本事你咋不去县城?田明玉问她第一次去县城多大,赵俊花想了想,刚满十六岁,进县城中招考试。同学都乘客车,我想省钱,骑自行车。半路上下了阵雨,浑身都淋透了。远远看到化肥厂的烟囱,才算松了口气,终于到了,到县城了。还没进县城就下了车,怯怯的,生怕碰着人家城里人了。其实路上人并不多,是我心里畏惧。考试期间我都不敢看人家县城一中的女孩,个个胸前都鼓囊囊的,像一面面张扬的旗帜。现在我也说不出来当时什么心态,为她们不好意思,还是为我自己紧紧勒着的胸自卑?考完试回去,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我骑得飞快, 车子像离开了地面。当然,后来想想不可能, 中招刚结束,路上肯定车多人也多,像我一样骑车回去的学生,装满考生的客车,进出县城的人……路上没有人,那是我当时的心情。我骑得飞快,根本没把摊在地上的粮食当回事,自行车滑倒撞到路边的树,三角架都变形了。意外的是,回去父亲没有骂我, 只有我哥没有掩饰自己对车子的心疼。田明玉插话,你考好了,他们高兴。赵俊花说不是,才考完还没公布分数呢。现在想想,可能是他们愧疚的慌,人家都坐车,却让我骑自行车……其实大可不必,我那个年龄哪知道苦累?骑车要算苦,他们才是真苦呢,一直到我婚后好多年,我父母我哥他们进城来看我都还是骑自行车,上午来下午回。就这, 村里的人还艳羡得不得了,说我在城里安家了,他们有个在县城的好闺女好妹妹。后来我有了自己的房子,他们再进县城可以在我家住两天了,但他们还是骑自行车过来…… 其实吧,相比外面,我们县城到现在都算落后, 没有电影院,没有高速公路,不通火车。今年我闺女报考大学,她学什么我不管,我只有一个要求,要考到北上广深大城市——知识不够可以学,但城市对人的影响是无法弥补的。田明玉点头,俊花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你话里的意思都在表达你对那个小县城的不满,但你讲这些时神态却是飞扬的,有点像……像跟一个男人示爱。有吗? 赵俊花不信。田明玉说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的脸色。你的感受很特别,完全可以用文学的形式表达出来。

赵俊花在当晚的日记中详细记录了她和田明玉的交流,最后感叹道,任何人的成功都不是偶然。

酒店的床太软,赵俊花睡不着。她拉了两个靠椅拼在一起当床,还是睡不着。不怪床, 怪自己太激动。县城之外,真是别有洞天啊。在县城,四十岁以上的人无外乎混日子,男人四处找酒局,白天聊天的内容都是头一天跟谁在一起喝酒,或者喝的什么酒。女人呢, 除了孩子家庭,再难有新的关注点。看看省城的这些人,这么有成就了还在读书,还在学习,真让人佩服。

研讨会在酒店八楼。除了头天晚上见到的,还有很多名字赵俊花也只是听说过。靠墙一排记者席,报纸的,电视台的,还有网站的。

出版社先介绍《汪汪叔度》的出版过程。小说报上来后,编辑并不重视,县城作家嘛, 局限性还是很大的。搁了几个月,编辑有次开闲会没东西打发时间,翻到了它。在会上看了几页,停不下了……社里很快立项,提意见让作者修改。作者自己要求也很严格, 反复修改,下厂之前又修改了一次……我们的编辑调查了一下,社里还是第一次出版县城作家的书。

作家和评论家们的发言,赵俊花都认真地做了记录,尤其是不足之处——表扬的话听着确实顺耳,但不足之处才是她写作的良药。田明玉说,各位评论家都从不同的角度评述了《汪汪叔度》,我想聊一下我对这个作 者的印象。县城出来的作家也不少,但赵俊花给我的感觉拙而真诚——现在拙而真诚的作家真是少而又少,很多作家在文学面前很油滑,缺少那种对文学的敬畏。我看好她, 她才刚刚四十岁,如果一直保持这个心态, 足够认真足够真诚,早晚会有惊世之作……

老孔在一帮大作家中一点也不逊色,他的发言更接地气,更有针对性。《汪汪叔度》这本书基本上算是“平地起高楼”,难度特别大。黄叔度这个人物,有据可查的事迹不到一页纸,不像很多英雄人物,事迹一大堆,你挑去吧。这本书的可贵之处就是平地起高楼,它回避了史料中那些很难落到实处的道德符号,把黄叔度当成一个人来写,还原历史, 情节和细节都特别有历史的质感。

最后让赵俊花讲两句。她在笔记本里早已列好了提纲,首先是感谢,孔庆天,佳莱, 还有出版社,然后再大致讲一下《汪汪叔度》从无到有的创作历程。但只说了感谢两个字, 就哽咽了。实在控制不住,只好捂着脸,趴到桌子上。主持人等了一小会儿,赵俊花仍难平静心绪。

那是整个研讨会唯一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怎么会哭了呢?怎么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呢?当众流泪多失礼啊。

第二天在书店,佳莱代表省报副刊与赵俊花搞了一个访谈。问了很多问题,有阅读方面的,有《汪汪叔度》的,有赵俊花的生活, 最后是名利观。

有没有想过出名?

有,赵俊花如实回答。

这是不是你写作的目的?

当然不是。我写,是因为它让我有種成就感。比如《汪汪叔度》,我觉得这是一个沿淮人为家乡做的一点儿贡献,文化方面的贡献,就像企业家们给社会创造财富一样。如果说《汪汪叔度》给我带来了名利,那也只是这部书带来的副产品。

名利是文学的副产品。说得好,重要的是作品,我这样理解对不?

这其实是我老师的一句话。当我们专注于创作本身而不是名和利时,名和利才会来。

……

访谈结束,赵俊花直接从省城去了广州, 看林丹。那是她当年的目标——赵俊花每年都会给自己定下一个可以兑现的目标。

很幸运,赵俊花买的是苏迪曼杯半决赛的门票,中国对马来西亚,正好是林丹对李宗伟。跟头一年的奥运会相比,李宗伟状态好多了,比赛更有看头。

回到县城第二天,那个姓洪的大姐又找到她办公室,赵俊花回来之前她已经来找过她两次。洪大姐刚从乡卫生院退休,写了部自传体小说,想请她看看。赵俊花问她怎么有时间,她有体会,女人想做事比男人更难。洪大姐说孩子成家了,她一个人,大把的时间。后又解释说,离婚了,儿子高考那年离的。赵俊花莫名地对她有了敬意,中午没回去, 请她吃了顿便饭。

这一年,是赵俊花四十年人生中最辉煌的一年——如果拍电影,这个时候应该是高潮,应该配上欢快喜庆的音乐。除了沈倩考入大学、搬新家,赵俊花申请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也被批准,《汪汪叔度》在省城开了两次研讨会,获得省“五个一工程”奖——那是市里第一部获省级“五个一工程”奖的长篇小说,市委宣传部觉得没面子,单独发文补选《汪汪叔度》为市级“五个一工程”奖。

7

看完《殇之歌》,老孔发来微信,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帮你看稿了。

为什么?赵俊花惊问。

我找不出问题了,你比我水平高太多了。赵俊花一连发了三个白眼过去。

真的,你得找一个水平高的人,能给你提点更专业的意见。我看,只能说比《汪汪叔度》更成熟,更好。

赵俊花放下手机,想平复一下心情。她相信老孔的眼光,他虽然写得少了,但对文学作品的鉴赏力还在那儿。四年,整整四年——沈倩上大学那年动笔,定稿时,她刚刚收到研究生入学通知,除了定期出去打打球,赵俊花几乎没有参加过任何外面的活动, 包括饭局。

过了一会儿,老孔发来微信,我的日子不多了。可能是癌。

赵俊花赶紧拨打他的电话,开玩笑吧? 老孔轻笑,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赵俊花当天下午就去了市里。市里一个文友介绍说,发现太晚了,老孔一直忍着痛, 不跟任何人说——我们也是才听说。医生说没法手术了,他现在基本上是在家里等死。

老孔住的是教育学院提供的房子,两室一厅。孩子都已成家,儿子在化工厂工作, 女儿在药厂。见到赵俊花,老孔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胳膊没力气,没撑起来。见笑了, 老孔说。赵俊花没忍住,眼角滑出两行泪……

我老想着活不过六十岁呢,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我也是。什么样的老师带出来什么样的学生啊,赵俊花勉强地笑出声,但极不自然。我太不自信,极度自卑,这种感觉娘胎里带来的,总觉得自己像王畈那个小村庄一样渺小,卑微。

渺小或者卑微都是相对的,老孔说,相对于整个世界而言,我们都微不足道。

不,我不一样。前天打车回去,外面下着小雨,我想让司机朝小区里拐一下,平时出租车都是把人卸在小区门口,跟他聊天的时候格外想讨好他。过后我很鄙视自己,我怎么那么贱呢,自己花钱买服务,为什么非要看他的眼色说话?

老孔轻笑。

我老公就不是。好多次,我们打车回来, 他跟司机说话都是祈使句,前面拐弯。开到最后那一排……

男人都强势。

您就不强势。

我是没资本啊。回想这一生,好失败, 不愿求人,没给老婆孩子安排一个好工作……

孔老师很不错了,文友也安慰他。

女人也有强势的。赵俊花试图转移话题, 比如我的球友,直言我打不过她们,那种自信, 简直爆棚了。

你要是觉得不服气,打败她们啊。

我是锻炼身体的,又不是为比赛?没那心思。

你心虚吧,老孔说。

赵俊花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这才是老孔,只有老孔会这样跟她说话。

有些人,确实自大,自以为是。老孔安慰她,真正厉害的人,都不会盲目自信。尤其是我们搞写作的,个个都敏感,很容易受伤, 所以失败感都强烈。

嗯,还真是。就说写作吧,最初,盼着能发表。真发表出来了,又觉得不过如此, 想着能在档次高一些的报刊发才算中。真在省级以上的报刊发了吧,又觉得可能是碰巧了,说不定遇到其他的编辑就给毙了。想着上选刊,能上选刊才算英雄呢。等上了选刊, 又觉得是题材讨巧了……反正总给自己找茬, 不让自己安稳,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幸运者。

你这叫,清醒者的自卑。

赵俊花当时没顾上细想老孔的话,但她后来以老孔这句话为题写了一篇纪念老孔的文章,《清醒者的自卑》,同时做了《殇之歌》的后记。

《汪汪叔度》你清楚,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自费出了。那个时候,常规出版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更不用说挑出版社了。

梦想变成了现实,老孔竖起大拇指。这次咱得朝外投,找个好一点的出版社。

先看吧,还不知道好坏呢。我的意思吧, 无论好坏,还是先给黄河出版社。咱是个写作者,没有别的报答方法,只有书稿。

也是,老孔说,做人得知道感恩。

出了小区的大门,文友像是安慰赵俊花, 孔老师这一生也值了,全市有几个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赵俊花没接她的话。老孔多孤独啊,外面的人不理解他,家里的人也不理解他,他那么出世的一个人,肯定不会弯腰为老婆儿女求人。

没出一个月,老孔就走了。得到消息, 赵俊花躲在书房哭了很久。老孔是她老师, 是她精神的向导,她可能无法像他一样无欲无求,但他至少成了她的坐标。功利点说, 老孔这一走,是她的损失。

好在还有田明玉。看了《殇之歌》,田明玉给她留言,我不知道该怎么评论它,我觉得以我个人的阅读体系无法给它一个界定。

赵俊花提起心,小心翼翼地问,还有没有出版价值?

田明玉发来一个捂着嘴偷笑的表情,也许这正是它的价值所在。我们现在的小说太容易归类,没有创新。

赵俊花心里仍然紧着。

田明玉问她要地址,说是想给她寄几本书。赵俊花发过去,田明玉问怎么没有街道门牌号,赵俊花笑,玉姐(她也学会孟祥云了, 给一个外人叫姐一点儿也不觉得拗口。不过, 她跟孟祥云还不一样,她跟田明玉早就是无话不谈的姐妹了)啊,县城能是北京、上海?写教育局就能收到。

确定?

确定。

不知道是不是田明玉透出的信息,省外两个出版社联系赵俊花,希望合作,出的版税都比黄河出版社高。赵俊花说抱歉,书稿已经在出版社走流程了。

《殇之歌》是元旦前上市的,次年三月即接到中国作家协会的公函,拟派赵俊花参加在大阪举行的中日青年作家文化交流活动。接到电话时,赵俊花以为是个玩笑,公派出国?凭什么?怎么可能?作为一名在县城工作的教师,她现在的人事关系还在县一中, 上有校长局长,公派出国这样的事做梦她都没敢想。后来想想,可能她是基层作家的代表吧。對着电话,赵俊花笑嘻嘻的,装着配合对方,问他是谁。人家说是中国作协外联部……赵俊花果断挂了电话。隔一会儿,对方又打过来,说是马上给她单位发传真,她才当真。

中方选派了六名作家,分别来自北京、上海、武汉、兰州、成都,只有赵俊花在小县城, 也只有她的公派护照办得最难。市外事办不知道该怎么办,组织部不愿给她出具考核报告,理由都一样,赵俊花既不是党员又没有行政级别,没有先例。

出访前,县委宣传部部长给赵俊花设宴饯行,县委书记也辞了约定的饭局过来敬酒。部长说,俊花你看,我们常委还是热爱文化事业的,七个常委来了三个。书记端着酒杯, 说俊花给咱沿淮争了光,是咱沿淮的骄傲。部长笑着提醒,书记啊,平时我们老是代表乡镇代表县,习惯了,人家俊花可不是代表县, 人家代表的是咱国家……

那种场面喝不了多少酒,也就是个意思, 或者说是形式。宴会结束,换到茶座,部长要和赵俊花聊聊工作。

赵俊花送了她一本《殇之歌》。部长说她 喜欢这个封面,比《汪汪叔度》好。《殇之歌》的封面是赵俊花从四个备选项中选的,淡蓝色,人站在一个巨大的球体下,给人无限的孤独感。部长从市日报社下来,早知道沿淮有个赵俊花,也知道这是她的第二本书。我听老孔说过你,有天分,又勤奋。

天分没有,勤奋倒是说得过去。

部长给她续茶,没要紧事吧?

看书算不上要紧,赵俊花浅笑。

那就好。部长抿一口茶,问,你觉得孟祥云怎么样?

您是指为人还是写作?部长笑,写作呢?

她比我有灵性,赵俊花说。真心话,她聪明,意识好。

意识?

文学意识。

为什么没你写的好?部长又笑。

文学上没法说谁比谁好,不像拳击,赵俊花又想到这个比喻,对手被打倒了,自己就比人家强。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孟祥云应该是没有把心思用在写作上。说白一点,就是没有你勤奋。

赵俊花想了想,差不多吧。我不能说我写得多好,但我还真敢说我是咱县最勤奋的写作者。

你更谦虚,至少应该说是全市。部长顿了一下,是这样,我们想推荐你做市作协副主席。

贺主席不会答应的,赵俊花说,您刚来, 不一定了解我们的关系……

听说过一些,部长说。贺主席这次退下来, 上面有要求,作协主席不能超过七十岁……

他才六十四,赵俊花笑。前几天他还在朋友圈晒他的处方,贺定宽,六十四岁。

部长也笑,年龄,做不了假的。还有, 我们想请你做县作协主席。

啊?李观李老师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他也到年龄了,老早就说不想干了。

赵俊花也早听说他不想干了,但又不愿放手。去年有次开会,有个乡下新加入的会员会上问,李主席,咱作协开会,赵俊花写那么好咋不请她来?听说李观当时一拍桌子, 你,我处分你!新会员吓得跪到地上,李主席, 我错了。赵俊花听了不相信,说的人却信誓旦旦,亲眼所见。

实话说吧,他没法干了。他离婚后前妻到处闹,告他犯了重婚罪。

李观和一个乡镇卫生院的单身护士好, 据说两人还有个小孩,七八岁了。要不是孟祥云在纪检委当常委的堂哥替他说话,至少得给他个处分。

还有孟祥云啊,她适合。赵俊花真心推荐她,别看人家小,但比她赵俊花成熟。做官,得狠,得敢踩着别人的肩膀。还得有心计, 一步一步,按套路来。我胜任不了,没有组织能力,没有协调能力,也不会与人交流…… 你让我写个东西还可以。

部长指指她的杯,喝茶喝茶。别急着推, 作协主席也不是什么官,就一民间组织。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写出来了,无论是写作经验还是发稿资源,咱县甚至咱市都没人比。你来做这个主席,一是有标杆作用,二也可以带动全县的创作。

我当个副手吧,您也看到了,我不是那种有领导魄力的人。

正副我说了也不算,我想把你们俩都列为候选人,让会员们自己选。

……

中国作家代表团赴日的六位作家在北京会合,作协的一位副主席跟他们讲,出去了, 你们代表的就是中国,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能狂妄自大,虽然我们有些城市堪称世界一流,但平均下来,我们还是赵俊花所在的小县城那样的状况。当然,也不能妄自菲薄。

候机时,上海的作家请大家喝咖啡。赵俊花说,这是她第一次喝咖啡。对方惊讶地坐直身子,骗人。赵俊花说真的,第一次来北京,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喝咖啡,第一次坐飞机……好吧,上海作家说,这次日本之行,我们就让赵俊花再多经历几个第一次吧。

上海作家很细心,特意将靠窗的座位换给了赵俊花。两个多小时,她一直在看外面的云。近处的白云像棉花,蓬松,堆得老高。远处的,像高原,后面仿佛藏满了天兵天将, 神秘莫测。有一绺淡蓝色的云,像水面,把白云从中间折成倒影。有的云,像一头浮在水中的牛,脖子完全浸入水中,只有头和身子上面一小部分露在外面。在黄昏的日光映照下,水渐渐变成淡黄色。透过那些淡黄,能看到小小的阁楼,夸张的飞檐。这个时候, 牛似乎又变幻成了人间炊烟,浮在半空中, 一动不动,异常诡异。有的地方白云又非常浓, 相当有质感,像小时候大集体时仓库里的棉花,引得人想爬上去感受一下棉花垛的柔软。一会儿之后,白云又变成了黑云。近了,大得骇人,像广岛原子弹的蘑菇云。

飞机落地后,赵俊花在当天的微信上写了两句打油诗,撕片白云擦把汗,招来太阳点根烟。

回来有人问她对日本的印象,赵俊花想了想,说是恍如隔世。不夸张,真像另一个世界。她还是觉得她的县城踏实,书店在哪儿, 卖水龙头的店在哪儿,卖牛肉三角包的早餐店在哪儿她都清清楚楚,不像日本,去哪儿都要问。其实也就十几天时间,回来就觉得县城陌生了,中心街突兀地装上了红绿灯(那是县城第一个红绿灯),还禁止左拐。绿灯变红灯时,行人停得有点犹豫,还有人像往常一样径直闯过去。车多了,好车也多了,宝马、奔驰、保时捷、法拉利,都有。

当然,赵俊花最关心的还是读者对《殇之歌》的看法。《文艺报》针对《殇之歌》发表了两篇观点针锋相对的评论,田明玉表扬《殇之歌》的创新,不仅仅在文本方面,还有思想上的。批评的那篇说,小说不像小说, 里面人物没几个好人,不是正能量。赵俊花有点担心,田明玉打电话安慰她,有争鸣是好事,总比一潭死水好。现在不同于“文革”,不扣帽子不开批判会,怕什么?

邀请赵俊花参加文学活动的也多了,只要有名作家参加,她都去。拿到报到的花名册, 抽空就到人家房间去,跟人家套近乎,聊人家的作品,讨人家的写作经验。要是男作家, 就拉一个同伴过去。外面的活动大多都是两三天,赵俊花每次出去参加活动都睡不好觉, 日记却记得格外长。

那一年,赵俊花接到的另一个大的活动邀请是全国青年作家长篇小说培训班,中国作协主办。赵俊花拿着通知给主任,主任看了看培训通知,一个半月啊,我没这个权限, 你得找局长。新局长像是听主任汇报过,把那个通知朝桌上一放,咱局财务紧张你应该知道吧,北京,还一个半月,你又是个一般工作人员……

不要咱局花钱。通知上说,不收报名费、住宿费,吃饭还有补助。

这么好的事?局长拿起来细看,果然, 还单人单间,说是方便学员培训期间的创作。局长还是摇头,不行啊,长篇小说培训班,

跟咱教育局有啥关系?咱又不是文化局文联。你去那么长时间,工作怎么办?

回去沈若愚也说她,你一个小兵去北京出差,你们副局长也没这么好的机会,他会让你去?给局长送箱酒试试。

赵俊花说不知道局长住哪儿,沈若愚说, 你们局也可能就你不知道。北关大路边上, 大门口两边长满竹子的就是。

赵俊花硬着头皮去了。电动车停得远远的,怕人家看到。进去说什么?局长,我给您送一箱酒?前天拒绝得那么干脆,酒送过去局长好意思改口?他要是个廉洁的领导, 让她带回去,她还怎么好意思再见他?…… 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勇气进去。

离报到还有两天时间,赵俊花跟部长说了,问能不能幫忙跟局长说个情。部长一口应承下来,这是好事,是咱全县的荣誉,不只是你们教育局的事。

赵俊花在北京学习期间,孟祥云当选沿淮县第一任作协主席——李观的主席是他自封的,既没选举也没官方文件。赵俊花还听说, 是等额选举,候选人只有孟祥云自己。据说, 孟祥云知道赵俊花也被列为候选人后,拿了贺定宽的那封“大字报”到处转发,市委宣传部,市文联,市作协,县里所有单位也都收到了。现在领导都怕告状,怕闹事。一个作协主席而已,谁当还能影响中心工作?! 部长没解释,赵俊花自己也没放在心上。

市作协的换届工作又推了三年,说是贺定宽不愿退,一通知他开会就请假。赵俊花没参加换届会,忙着改《县城》第三稿。但副主席还是选上了,不是她人缘好,是组织上提前定下的,她心里清楚。

8

沿淮县羽毛球女子单打比赛前夕,《县城》最后定稿。这一次,赵俊花报了名。

新球馆建成后,球友们经常组织羽毛球比赛。赵俊花参加的少,她嫌太耗时间,比赛期间一天到晚都得在球馆里候着。打球是为了锻炼,又不是为比赛。但她每周要去打两次,每次至少一个小时。球友队伍已经壮大到近一百人,大家彼此都熟悉,女子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早被人认领走,没有排到赵俊花,人家当面也会说她力量不行。赵俊花的不服气都藏在心里,还是上次老孔说她心虚刺激了她,一直想找机会与她们真枪实弹地交战一次,她要让她们大吃一惊,打击一下她们的自信心。

赵俊花运气好,抽到上半区,四个高手有三个集中在下半区。力量不行,但她手腕上有活儿,变化多, 落点灵活。还有战术, 她平时喜欢观摩比赛,喜欢听专家论球,把这个当成写作之余的放松。有几次她在微信上也发了观赛感悟,好几个球友在下面评论: 你可以去电视台当评论员了。赵俊花最后以小组第二昂首进入半决赛——前四名,她的目标其实已经完成。半决赛是上半区第二名对下半区第一名,赵俊花很放松,根本没想到能赢。第一局虽然输了,但她发现对方反手极弱,回球都朝对方反手位放。连扳两局, 逆转闯进决赛。赵俊花信心大增,决赛时勾、吊、头顶球,出手隐蔽,对手很快丢了第一局。全部比赛都在一天之内完成,赵俊花体力不支,被对手的提速限制,二人战成一平。决胜局,双方体力都跟不上,赵俊花强撑着, 跟对方拼后场。17平,18平,19平,双方失分都是因为失误,体力消耗大,导致动作变形。赵俊花放缓速度,喝水,系鞋带,换球,尽力让比赛慢下来。虽然进攻少,但她回球更稳, 一直压着对方的反手底线打。对手急于赢球, 最后两次进攻不是出界就是上网,赵俊花险胜。

赵俊花坐在长凳子上休息,球友围过来看她的球拍。赵俊花感觉有风,赶紧去拿外套——运动之后被风吹了骨头都会痛。赵俊花说她的球拍180买的,但用着称手。大家都笑,打恁好用恁便宜的球拍?还有人说她啬皮,连个好点的球拍都不舍得买。也有人护她,人家专程去广州看比赛,你舍得?旁边有人附和,人家俊花是用脑子打球,读过的书能买你多少球拍?……

第二天赵俊花没去上班,决定好好过一次生日。五十岁,半百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地过过生日,最正式的一次还是婚前, 沈若愚晚上去她学校,在屋外点好蛋糕上的蜡烛才敲门。这几十年,大多数生日甚至连个蛋糕都没有——有些是她自己忘了,有些是她觉得无聊,普普通通的人,有什么可庆祝的?这个生日不一样,五十,半百,难得的整数。挺巧的,赵俊花人生中几个重要时刻都发生在整数年龄,四十岁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四十五岁出版《殇之歌》,五十岁写 完自传体小说《县城》。好笨啊,每本书都用 了四五年。这不是谦虚,赵俊花觉得自己真不是聪明人。没跟沈若愚说,他要是记得, 随个心意,不记得,也无所谓。自己主动说了,就是索取,没意思。晚餐的菜单提前列好了,比平时略为奢侈,多了两个菜,腰果虾仁,蒸鲈鱼,芹菜肉丝,蒜蓉生菜,番茄鸡蛋汤,四菜一汤。腰果跟虾仁都是袋装的,生菜、番茄院子里就有,唯有鲈鱼,得去市场买活的。

赵俊花先看到孟祥云,她正跟卖鱼的讲价,三十块吧,没零钱了。卖鱼的也是个女人, 老妹啊,还赚不到你两块钱呢,舍了我赔本。赵俊花已经躲不开了,硬着头皮上去打招呼, 祥云买鱼啊。孟祥云回头,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花姐。迅速从兜里摸出两块钱,递给卖鱼的。先走了,局里还有个会。

赵俊花怔在那儿。这几年,两个人也碰到过几次,有时候在大街上,老远就错开了。有时候在会上,作协开会很少通知她,实在磨不开了,才让她出现。赵俊花努力让自己大气点,每喊必到。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每次都拣最不起眼的角落坐,跟孟祥云离得远远的。反正都没打过招呼。这次实在没办法了, 头碰头了,想躲也躲不开了。她看着她的背影, 很快闪进人群中。

你们认识?卖鱼的问。

赵俊花指指桶里的鱼,二斤左右的。

一块钱要舍,两块钱还要舍。

赵俊花知道她说孟祥云。可惜了。

啥可惜?卖鱼的问。

这鱼怎么做好吃啊?赵俊花岔开话题。

看你自己的口味,喜欢清淡,就清蒸。

能吃辣的不?要是熬汤,最好放点辣椒,能去腥味。卖鱼的比她话多。

赵俊花不能吃辣的,肠胃不好。但她不愿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更不愿跟她谈孟祥云。“可惜了”是她的自言自语,不由自主就说了出来。孟祥云的心思都放在县作协主席的帽子上了,放在说假话、费尽心机与人斗上了,怎么可能写好文章?

下午五点左右,黑喜鹊照例叽叽喳喳聚集到屋后的法国梧桐上,你一声我一声,像是吵群架。赵俊花不认识鸟,只知道麻雀, 见黑多白少,还当是乌鸦。沈若愚说是喜鹊,乌鸦体形要大一些,叫声也零落,不像喜鹊一声接一声。赵俊花靠近窗户看了一阵,黑喜鹊隔一阵子换棵树,叫声其实不像吵闹, 更像一首交响曲。

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不热不冷,草木虽枯,黄中泛金,给人沉甸甸的厚重感。可惜时间太短——好东西都不长久,长久了就不觉得好。屋里还算明亮,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房子离树远,没有遮挡光线。赵俊花特地换上浅蓝色长裙,奶白色短上衣。她对镜子里的人很满意,不像五十岁——五十岁就是老太婆了,以前她老这样想。

菜端上桌,沈若愚才想起来是她生日。给你发红包吧。

赵俊花笑,不用。五十了,老太婆了。 酒是头天比赛得的奖品,冠军一箱红酒,这也是她坚持拿下比赛的动力之一——为自己五十岁的生日献礼。她喝了两杯,沈若愚陪着。其间沈倩打来视频电话,祝贺妈妈生日。赵俊花问,你跟闺女说了?沈若愚点头。

四个菜都吃光了,赵俊花不喜欢浪费。沈若愚要收拾,赵俊花拦住他。你坐那儿, 说说话。

沈若愚重新坐下,小度小度,打开电视——电视机可以声控,沈倩回来弄的。

赵俊花上去关了电视电源。等会儿再看。

怎么了?沈若愚不解。

说说话。

这么严肃?

赵俊花不看他,咱离婚吧。沈若愚不认识地看着她。

离婚,赵俊花又说,仿佛第一遍他没听到。

你?

离婚。赵俊花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攒劲。她今年的目标是去西藏,不是离婚, 离婚是昨晚看田明玉的朋友圈才做的决定。也不算突然,这些年一直没提并不是他们和好了,而是赵俊花专注于读书写作,心无旁骛。田明玉的母亲离了婚,她当时是当笑话讲的, 说老妈真怪,都七十三岁了还要离婚。田明玉也怪,竟然支持。

就因为我忘了你的生日?沈若愚问。

赵俊花嘁了一声,我啥时候在乎过生日?

那,为什么?

赵俊花没回答他,说了他也理解不了。最近十年,也可以说二十年,他们很少交流。沈倩上小学时,她怕影响她成长,想着等她初中毕业再离,长大了,受的伤害会小一些。初中毕业,又怕影响她高考,等高中毕业吧。现在沈倩研究生都毕业了,马上就要结婚了, 赵俊花想过自己的生活。

我影響你了?沈若愚问。

与你无关,过去的,早过去了。我就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这不是你的生活?沈若愚有些懵。是不是,那个老孔……

说什么啊?人家都死好几年了——他是我老师,我最尊敬的老师!赵俊花没说假话, 她出过两次轨,沈若愚对她不忠,她为什么非要守身如玉?但都不是老孔。两次都是文学圈里的人,都没维持太久,最长的一段也不过大半年。

我,沈若愚很无辜,我现在没什么啊。 刚才就说了,与你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那……

你非要问为什么,我借用一个七十三岁老人的话回答你 :因为我想换种活法。

沈若愚跳起来,换种活法换种活法,你有病啊?!

责任编辑 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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