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装剧独爱李氏朝鲜时期?

2020-11-19 10:55:25 看世界 2020年22期

才宛冬

近六个世纪的国祚、相对稳定的政权结构和特色制度,为古装剧的编剧们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古装题材一直是东亚影视市场的热门主题,与西方更热衷充满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科幻大片不同,东亚市场的观众们,似乎更偏爱时代对个体存在一定约束的古装题材。

纵观近些年在中国市场火爆的古装朝鲜影视剧,故事背景几乎均集中在与明清同期的李氏朝鲜时代。

李氏朝鲜,是个怎样的时代?

“衣冠文物,悉同中国”

打开一部中文配音的古装朝鲜影视作品,很多画面会让我们感到异常熟悉:剧中人物穿着明制圆领袍,桌上放着四书五经,对话中甚至还出现“交泰殿”“勤政殿”这些似曾相识的名字。如果不是女主角极具特色的宫廷盘发,观众可能会误以为是在看一部明朝背景的国产剧集。甚至,在国产明代宫廷剧的弹幕中,一些高度还原明代服制的造型会被吐槽“像韩服”。

事实上,李氏朝鲜时期的宫廷服制,受明朝影响极大,可以说是“衣冠文物,悉同中国”。当时的李氏朝鲜将明朝的赐服视为荣耀的象征,称“复见礼乐文物之盛,诚千载盛迹也”。

李氏朝鲜,是朝鲜半岛上最后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于1392年由李成桂推翻高丽王朝建国,初定都开京(今朝鲜开城),后于1394年正式定都汉阳(今韩国首尔),以儒教治国,共历经27代君主、519年,远远超过中国历史上的大多数王朝。

能够延续五百余年的重要原因,是李氏朝鲜自开国以来就一直奉行“事大”国策。所谓“事大”,源于儒家“事大字小”的外交理念,最早出自《孟子·梁惠王章句下》:“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它是小国应对大国的策略:既能获得大国的庇护,又能保证自己的相对独立,延续政权,达到“保国”的目的。

李氏朝鲜的“事大”可谓贯彻得非常彻底。

1392年,刚刚自立为王的李成桂上书明朝,请求明对其所拟国号“朝鲜”“和宁”进行裁定。明太祖朱元璋以“东夷之号,惟朝鲜之称美,且其来远,可以本其名而祖之”为由,赐国号为“朝鲜”。这是朝鲜历史上唯一一次请中国皇帝颁赐国号的行为。

此外,李氏朝鲜一直行大明年号,所谓“年号法度,一遵大明”;在服饰制度上,李成桂确立了“承大明衣冠,禁胡服”的政策,此后,历代李氏朝鲜统治者都非常重视“效法中华”,心甘情愿接受大明服制文化,在官服、常服上皆与大明相近,甚至可以说一般无二。

如此“事大”,让李氏朝鲜拥有近六个世纪的国祚和相对稳定的政权结构,也保留完整的文献典籍,为古装剧的编剧们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逆袭的“妖女”

国内宫廷剧常常走不出宫斗的怪圈,但在古装朝鲜剧中,却鲜少出现女性争夺男性宠爱的宫斗,反而集中展现她们打破阶级壁垒的“逆袭”。从历史的角度看,这源于李氏朝鲜奉行的“两班制”。

两班,是李氏朝鲜时代的贵族阶级,意为上朝时分列君王两侧的文武两班群臣,后引申为官员的家族。

李氏朝鲜实行严格的等级制度,自上而下分为两班、中人、良民和贱民四个等级,各阶级身份世袭。为了抑制两班人口的增长,李氏朝鲜实行“从母法”和“庶孽禁锢法”。所谓的“庶孽”,是指两班家庭中妾侍所生的后代,良民所出称为庶子,贱民所出称为孽子,庶孽不得享受两班待遇,妾侍的儿子不能参加科举,只能担任低级官吏。

而对于作为妾侍本人的女性而言,其不可被扶正,只能长期被禁锢在无止境的森严等级制度中。但仍有个别女性不甘于此。她们被冠以“妖女”头衔,是挑战等级堡垒的“逆袭者”。她们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也为影视作品提供了丰富的素材来源。

“妖女”张绿水的逆袭,是比较通俗的“美色故事”。张绿水和燕山君有点类似苏妲己与商纣王,只不过苏妲己好歹还是一方诸侯的女儿,张绿水却是妓生出身。

妓生,是李氏朝鲜时期为贵族提供歌舞表演的艺妓,本是属于贱民阶层,但张绿水却因燕山君的极度宠爱被册封为四品淑容,一步登天。

燕山君是朝鲜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暴君。他曾下令荡平京畿三十里做围场、将寺庙改成妓院、把书院改成酒馆,还和张绿水在酒宴上当众淫乐。燕山君死后,朝鲜王室为了维护体面,声称燕山君是受到“逆袭妖女”张绿水的蛊惑,迷了心智,才犯下大错,将有孕在身的张绿水斩首示众。在两班贵族看来,以贱民出身,却能够成为君王宠妃,就是她最大的过错。

张绿水固然曾一度实现了阶级的“逆袭”,但她也只是将那个时代女人能做的事做到了极致;她的后继“逆袭者”们,却已经开始将目光投向了后宫之外,男人的世界。

在李氏朝鲜,女人和制度,本应该是两个毫无关系的名词,但郑兰贞却被士大夫咬牙切齿地称为“祸乱朝鲜制度的妖妇”。同样妓生出身的她,本是明宗时期文定王后兄长尹元衡的妾侍,但由于文定王后的宠信,在尹元衡正室去世后,她打破了妾侍不得被扶正的规定,被封为正一品贞敬夫人。郑兰贞利用尹元衡的权势,掌握了当时朝鲜国的商业权,牟取了大量财富。

在古装剧中的郑兰贞,还策划了“灼鼠之变”,驱逐了对世子构成威胁的敬嫔及其王子福城君。文定王后去世后,郑兰贞失去靠山,被人告发毒害正室,尹元衡也被弹劾宠妾灭妻,死于流放途中。

比起郑兰贞,“朝鲜第一妖妃”张玉贞则在权谋的逆袭之路上走得更遠。她是李氏朝鲜历史上第一位中人出身的王妃,为肃宗生下了唯一的儿子李昀(景宗)。因肃宗三代单传,李昀被立为世子。1689年,张玉贞母凭子贵,取代仁显王后闵氏成为肃宗正妃,开始利用王妃之身份在朝中广纳党羽,成功得到闵黯等南人党的支持,在企图通过其兄张希载及南人党领袖右相闵黯兴起大狱失败后,被降为禧嫔。

虽然在1701年,张玉贞因被指控使用巫蛊诅咒仁显王后而被赐死,但其以女子之身对朝局产生了极大影响,朝鲜学者称其可比“汉之吕雉、唐之武曌”。

另类的“医女”制度

2003年,韩剧《大长今》横空出世,由此掀起了一股韩剧热潮。“通医术”成为了许多古装朝鲜影视剧中的女主必会技能。

长今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也是朝鲜历史上第一位可以为君王诊病的女御医。在传统男尊女卑思想主宰的李氏朝鲜,能够被加封为“大”的女性十分罕见。

“大长今”凤毛麟角,李氏朝鲜时期真正的医女制,也远远没有荧屏上展现的那样浪漫美好。

影视剧中关于李氏朝鲜医女制度的“美好版本”是:基于传统“男女授受不亲”观念的影响,依据检校汉城尹知济生院许行衙的建议,选择童女教授以脉理、针灸等医药知识;到了世宗时期,甚至还额外规定她们在学医之前必须先熟读《千字文》《孝经》等汉语文献,以确保她们能拥有基本的道德操守、能够掌握读写汉字的能力。这种受教育的机会,在当时朝鲜女性的生活中十分难得,看起来似乎是个极好的机会。

但是从真实的史料《朝鲜王朝实录》中的记载来看,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先将忠清、庆尚、全罗道界首官官婢内,择年十五岁以下,十岁以上,颖悟童女各二名,依选上女妓例,给奉足送于济生院,与本院医女,一处教训,待其成材,还送。”

医女是从各地官婢中出来的,大多属于贱民阶层。所以,即使她们能力再强,因为森严的等级制度,仍然不会受到社会的尊重。比如,在世宗十九年,朝臣向世宗进言请求暂停舞童、女妓及医女等530余人的赐米,世宗毫不犹豫地答允。与舞童、女妓并列,轻易被夺走口粮,可以证明医女在李氏朝鲜宫廷中的地位之卑微。

到了燕山君一代,荒淫无度的他强迫医女学习歌舞表演,侍奉各种王宫酒宴场合,很多医女更被迫沦为“医妓”,成为两班士大夫的玩物。

虽然其后的中宗一代下令禁止医女出席宫中各式大小宴会,但自燕山君一朝以来养成的歪风已经无法遏制,医女充当官妓的风气积习难返,她们甚至被冠以“藥房妓生”的称号。

正祖朝时,文人李德懋所撰《青庄馆全书》中,录有一首题为《医女》的诗:“天桃高髻木鱼鬂,紫的回装草绿衣,应向壁藏新买宅,谁家今夜夜游归。”言辞十分暧昧,描绘出了当时医女的实际生活。直到高宗三十一年(1894年),朝鲜在日本的胁迫下推行了所谓“甲午更张”的改革运动,医女制度才被废除,正式退出朝鲜的历史舞台。

漫长而独特的王朝,是故事生发的土壤;而在李氏朝鲜时代,在等级堡垒夹缝中的女性,则是了解古代朝鲜社会的微缩镜头,借此,我们得以在影视剧及各式演绎中,看到严肃正史之外的,另一种富有戏剧张力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