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朝散记:平行生活之外的邻国

2020-11-19 10:55:25 看世界 2020年22期

曾龙

忽然有个朝鲜老人用中文向我说了声“你好”,尴尬的气氛瞬间消解。我连忙笑着回复,周围的朝鲜人也瞬间笑作一团,顿时,一阵浓浓的温情在人群中飘散开来。

火车在新义州停靠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地驶向平壤。

初见朝鲜,新义州却让我莫名觉得有些许熟悉。它像中国的一个小县城,广场上散落着稀疏的车辆和人群,除了写着朝语的标语,以及每个人胸前佩戴着的像章,和中国似乎别无二致。

朝鲜不允许外国人“自由行”,所以外国游客只能报团前往朝鲜。不过,有一点倒頗有趣意,即来朝鲜的游客90%都是中国人,而在这90%中,老年人又占了绝大多数。时间与空间在鸭绿江两岸似乎绝缘,火车穿越而过,等待复活的却并不是一个时代的序幕,而是时代中他们淌着热血、火一般的青春。

同行的队伍中,一对情侣与一位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和我是同龄人。相似的年纪顿然消弭了我们之间的陌生,一路上渐渐生出了一种特别的归属。而于我,朝鲜之行不过是为了一窥它的神秘,或向异域寻找一份人生的意外之解。

中秋欢庆农业丰收

朝鲜四处可见非洲菊,它们簇拥着铁轨,将鲜艳的憧憬和革命的血色捧向远方的平壤。晚上6点多才到平壤,都市繁华的高楼开始不停在我眼前涌现,平壤站鼎沸的人流让我尤为兴奋,而那些对朝鲜的偏见,也逐渐在我的行步中被悄然瓦解。

朝鲜不许游客独自外出,所以夜游朝鲜的“雄心”也随之泡汤。第一天的行程有些许平淡,第二日一早,我们便开始直奔开城。这段道路年久失修,两个小时的车程有如坐过山车般颠簸不断,眼前扑面而来的村庄、山丘和金色稻田,有一种早已习惯的单调,令人生出些许厌倦。

让我顿感新鲜的,是第一次在朝鲜过中秋节。朝鲜的中秋和国内一样,也是农历的八月十五,中秋在朝鲜语中被叫作“罕佳玉”或“秋夕”。朝鲜半岛在古代曾深受中华文化的影响,所以至今仍保留了农历新年、端午等与中国极为相似的传统。

不像我们中秋时,会邀请两三好友一起赏月饮茶、品尝月饼,在朝鲜,中秋是一个欢庆丰收的农家节日。这一天,为表达丰收的喜悦,同样也为了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朝鲜的农民会用新打的谷米做成各种食物,带上新米酿成的清酒,跳欢庆的农乐舞;与此同时,在朝鲜的城市,也有独特的习俗。这天最常见到人们以家庭为单位,带着各种饭菜、食品到祖先的墓前进行祭祀,向逝者表达缅怀之情。

中秋当日,摔跤、跳板、秋千等民俗体育比赛,也是朝鲜必不可少的传统活动。前些年,由于朝鲜最高领导人指示要加强发扬民族传统,一些本来用于自娱的民俗体育赛事,开始成为了全国性赛事,“大黄牛奖”民族摔跤比赛便是其中之一。

大赛开始前,朝鲜会从全国各地劳动者中,层层选拔出几十名选手来参加历时3天的比赛。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后,观众们便会纷纷来到大同江的江心小岛—绫罗岛去观看比赛。一时间岛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大赛结束后,冠军会获得一头大黄牛作为奖励,这便是“大黄牛奖”的由来。不过,如果究其源头,还要追溯到古代的朝鲜。在当时,黄牛作为重要的生产资料,地位非常重要。所以,人们会用黄牛作为对获胜者勇气和力量的最大嘉奖。而今,虽然农耕的方式变了,但这份特殊意义却依旧被留存了下来。

除了民俗,朝鲜商家在中秋时的行为也颇值一提。如果你在中秋当日行走在平壤的商业街,你会惊讶地发现无论餐馆还是商场都挂着“今日休息”的牌子。在朝鲜,中秋假期仅有一天,所以,朝鲜人都会在这一天专心享受宝贵假期,这和我们国内的商家大肆开展促销活动截然不同。

朝鲜人在中秋时不吃月饼,但他们也有自己传统的中秋美食—松饼。它用糯米粉制作,呈半月形,分绿白两色,裹着豆沙或者枣泥馅,和月饼颇像。

开城的世界遗产

作为朝鲜最有历史底蕴的城市,开城共有十多处世界遗产。如我们参观的第一站高丽博物馆,在11世纪初叶就是高丽国的行宫大明宫。走进这座1000多年来从未重修过的建筑,你会讶异于它依旧完好无损地伫立着,似乎千年来,时间的轮转早已与它无关。

高丽博物馆外,一路上全是上山祭拜的朝鲜人。我伫立一旁,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他们则用一种怪异的眼神反过来不停打量着我。忽然有个朝鲜老人用中文向我说了声“你好”,惊讶之余,尴尬的气氛也瞬间消解。我连忙笑着回复,周围的朝鲜人也瞬间笑作一团,顿时,一阵浓浓的温情在人群中飘散开来。

随着行人往山上前行,不远处便是中国抗美援朝的烈士坟墓,一块高大的牌坊在目光中渐渐耸立出生命的伟岸与厚度。我知道,没有人会遗忘他们,他们也注定无法被遗忘。

来时,碰巧看到他们的子女在举行悼念仪式,场面充满哀思和肃穆。一旁的墙上刻满了死去军人的名字,不停有老人带着湿润的眼眶走近端详。我忽然心生感叹:“于时代,他们的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于国家,他们的名字却锻造了一面铁墙。”

烈士陵园的不远处,是开城的另一处世界文化遗产王建王陵。里面埋葬的是高丽太祖王建与他的夫人。不幸的是,日本人统治朝鲜时曾盗过此墓,掠走了一批珍宝。关于陵墓的重修,其中还有个典故:王氏被李氏王朝推翻后,李王对王氏进行了大规模的屠杀,许多王姓者为保命不得不改名。直到后来金日成来这里巡视时,一位王氏老人拿出家谱,王氏才得以光复。金日成帮助王氏的后人在王陵旁修了住宅,又将王陵进行了整修,这才使王陵重新恢复了从前的气势。

开城人口60万左右,平壤人口则超过300万,从开城回平壤所感到的却不只是人口上的差别,而是穿越一个年代的恍惚。

浓浓的苏联风味

回到平壤后,我们开始向地铁口前行,去参观号称世界上最深地铁的平壤地铁。

平壤地铁始建于1966年,总长35公里,设置了17个站。市内有两条地铁,呈十字交叉形,贯通全城东西南北,最深处达地下200米,平均埋深达100米,是在朝鲜领导人参观了北京正在建设中的地下铁路系统后,由中国援建而成的。

由于仿照莫斯科地铁修建,所以一走进地铁就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苏联风味扑面。其他则和国内地铁差不多,不过价格倒是便宜得惊人,换算成人民币,乘坐一次地铁不过几毛钱。

出了地铁站,雄伟的凯旋门如一只将要展翅高飛的雄鹰瞬间夺目。凯旋门为纪念金日成而建,两旁分别刻有金日成投身抗战和抗日战争胜利的年份。凯旋门旁便是金日成体育场,远处不停驶来的有轨电车与繁华高楼的交映中,过去与现在被激荡得有些许模糊。

金日成广场离凯旋门不远,作为朝鲜的活动中心,这里每年都会举办朝鲜的阅兵仪式和盛大节日。广场两旁则是国家图书馆和国家历史博物馆,漫步其中仿佛能嗅到书籍和岁月的幽暗芬芳。对岸,朝鲜的主体思想塔如一缕炽烈的火焰升腾在大同江畔,登顶便可顷刻将整个平壤的繁华、现代、宏伟、秀丽尽收眼底。

主体思想塔竣工于1982年,作为金日成创立“主体思想”的象征,是为祝贺金日成70寿辰而建。塔的正面建有高30米、重33吨的象征工人、农民、知识分子的三人群像,左右则是以“主体工业”“丰年”“学习之国”“主体艺术”为主题的花岗岩群像。

停留朝鲜的最后一日,我们按照行程去参观了金正日故居。在此之前,我们先去了平壤的一所中学,欣赏了中学女子乐队的一场音乐会。不过比起音乐会,朝鲜的教育更值得一说。我见到的朝鲜中学生都只上半天课,下午便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自由选择,对比起如今国内压力更大的学习环境,不由得让人心生艳羡。

阿里郎表演响起汉语歌

朝鲜的夜晚,因为阿里郎表演被点燃到了高潮。表演在五一体育场进行,据导游说那是世界上最大的体育场,最多可容纳15万人,面积有2.5万平方米,光出入口就有80个。

体育场屋顶呈降落伞状,由遮檐和半圆形大倾斜拱围组成,建筑形式新颖独特,还曾在日内瓦举行的国际发明及新技术展览会上斩获金奖。

走进体育场,表演还没开始,上万名表演者早已在体育场的另一侧整装待发,如正式演出般不断地展示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背景画面,还不时地发出整齐合一的吆喝声。

一场庄重的升旗仪式后,各类表演开始轮番上演,灯光、布景变幻无穷,民族舞蹈绚丽夺目,杂技表演惊险独特,每一幕都极具感染与震撼效果,不过更多的是通过表演来展现朝鲜生活的方方面面和它建国70多年来取得的成就。最让人意外的是,表演到最后,体育场竟然响起了熟悉的“56个民族,56朵花”的歌声,萦绕于耳,久久不绝。

最后一夜,难以入梦的我,独自一人坐在酒店大厅,直到人都散去,我还依旧沉浸于对朝鲜未来的思考。我知道,纵使我明日离去,朝鲜依旧平行在我的生活之外,直至永远。

离开朝鲜之前是梦,梦醒之后依旧是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