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亚文物:背离故土的多舛命运

2020-11-19 10:55:25 看世界 2020年22期

大心

不仅仅是在黎巴嫩,纵观战乱频仍的动荡西亚,以极端手段被保护,或是被迫走上“逃亡”之路,已经成为了该地区文物的共同命运。

10月4日,在黎巴嫩贝鲁特港口附近,人们松开手中的白色气球,悼念8月4日大爆炸事故中的遇难者。这场爆炸事故距今不过两个多月,红色浓云犹在眼前。人们失去亲故,半座城市遭到损毁,重建工作正在艰难行进。

而在灾后急救任务中,有一项特殊的任务是“文化急救”。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及相关机构评估,在8月爆炸中,贝鲁特历史街区至少有八千栋建筑受波及,八座博物馆受损。

新伤叠加旧伤,再一次向人们昭示,文明在灾难面前脆弱如斯。连绵不绝的宗教和政治纷争,让这个地中海沿岸小国贴满了“灾难”的标签。人们几乎要忘却它在硝烟之下的本来面目:蔚蓝大海和迤逦山脉交织成独特的地域风情,灿烂的腓尼基文明从中孕育。不同帝国政权相继统治的曲折历史,则在冲突与交融中构成了一道文化奇景。后人可从岁月遗留下的大量建筑与藏品中,窥探这段不可复制的民族记忆。

但是,爆发于1975年的黎巴嫩内战,粗暴中止了人们对过去的回溯。为避免成为枪林弹雨中的牺牲品,贝鲁特国家博物馆中的珍贵文物被以混凝土浇筑封存,在黑暗中沉睡了15年之久。

不仅仅是在黎巴嫩,纵观战乱频仍的动荡西亚,以极端手段被保护,或是被迫走上“逃亡”之路,已经成为了该地区文物的共同命运。

战略要冲纷争不息

贝鲁特港口区发生爆炸后,人们曾被一个画面触动:在一片狼藉的家中,满头白发的老人梅·阿布德·梅尔基用钢琴弹奏《友谊地久天长》,废墟之上琴声悠扬。这一幕被人们视作灰烬中希望的象征:贝鲁特永远不会死去。

事实上,从灰烬中艰难重生,是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在历史中不停重演的悲歌。处于亚非欧战略要冲的地理位置,这个国土面积不过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小国,注定屡屡成为大国的政治博弈场。

黎巴嫩的独立之路可谓崎岖漫长:1943年独立后,成立了黎巴嫩共和国,但独立并不意味着和太平划等号。南邻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东部和北部与叙利亚接壤,在三个动辄兵戎相见的暴躁邻居夹击之下,黎巴嫩自然难逃被战火殃及的命运。

擦身而过的弹头令黎巴嫩疲于应付,但内部冲突的激化更使其焦头烂额。随着穆斯林人口的不断增长,围绕国家政治权力分配问题,黎巴嫩国内伊斯兰教派和基督教派的斗争日趋尖锐。而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在境内的壮大,则让伊斯兰教获得了武装支持,教派之间平衡的打破令国内形势更加复杂。

1975年9月16日,一场长达15年的残酷内战拉开序幕。在这期间,除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之外,以色列、叙利亚的介入也令内战进一步激化。而出于争霸目的,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也暗藏心思、各自施力,令这场内战的影响力从黎巴嫩境内扩散至中东地区之后,进而与国际接轨。

被誉为“中东小巴黎”的贝鲁特,往日繁华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各方势力激烈交战,大道之上尸体横陈,人们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往日住所沦为废墟。唯有一条隔离了不同教派的分界线—“绿线”,才让这座城市拥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起自北部的贝鲁特港,沿城中央的大马士革路一路蜿蜒至东南郊,整座城市仿佛被一柄刀斧一劈为二。内战持续至1990年结束,从废墟之中重建的贝鲁特逐步恢复如常,绿线的痕迹渐渐被高级公寓和购物广场覆盖,鲜血淋漓的伤疤看似已经完美痊愈,但当你漫步于城市街角,路过一座座陈年建筑,眼前冷不丁出现的弹孔,仍在提示着唤醒记忆。

谁能预测,耳边何时又会响起熟悉的枪声?既已向死而生,不如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成为许多黎巴嫩人的人生信条。

混凝土浇筑封存文物

曾有人批判,黎巴嫩已在过量的酒精中“失忆”。但实际上,对于过去,这个国家的人民从未试图忘却或加以矫饰,每一段民族记忆都被真实而庄重地陈列整饬。

如果说遍布着历史遗迹的黎巴嫩,本身就能称得上是一个大型博物馆,置身其中如同进入错杂的时空秘道,那么作为黎巴嫩最重要的考古学博物馆,贝鲁特国家博物馆则用严谨的时间线,把这个国家繁杂且多舛的历史瞬间串联起来。从史前时期、青铜器时代到奥斯曼帝国时期,每一件沉默复述岁月的藏品都足以令观者长久驻足。

内战的爆发,令这些藏品无法再安置于宽敞明亮的展厅中。地处战况激烈的大马士革路,贝鲁特国家博物馆面临重大危机。情急之下,策展人兼文物保管人米尔·马吕斯·切哈珀做出决定,将部分文物藏入地下室并立墙封围,再把地面展品用混凝土浇筑封存。内战结束,人们凿开混凝土后发现,尽管博物館外墙已遍布弹孔,但这些被封存文物基本保持原貌。

而在相近的时间点,同样残酷的悲剧在邻国叙利亚接踵而至。叙利亚内战于2011年拉开序幕,恐怖组织“伊斯兰国”对历史文物的肆意毁坏,带给国民的痛苦甚至要更为尖锐。战争爆发后,叙利亚国家博物馆被紧急关闭,藏品陆续被转移至隐秘的安全区域,直至2018年才重新开放。战争期间,全国上下约有数十万件文物被以此种方式进行保护。但诸多建筑遗迹却没有这么幸运。极端分子对巴尔夏明神庙、贝尔神庙等历史遗迹犯下的罪行,带给文博工作者的惊痛是不言而喻的。

而这些古国文明的守护者在承受重大悲怆的同时,还面临着严重的生命威胁。2015年5月,“伊斯兰国”入侵叙利亚巴尔米拉古城。82岁的前文物部门主管哈立德·阿萨德,正分秒必争地进行文物转移工作,不幸被捕。最终,这名白发苍苍的文物守护者,因拒绝透露文物藏匿地点,被恐怖分子斩首示众。

被笼罩于极端分子阴影下的不止叙利亚。2015年,“伊斯兰国”发布视频,向全世界展示在伊拉克摩苏尔市持铁锤和电钻毁坏文物的悚然举动。这令人发指的一幕,仿佛和2001年塔利班政权炸毁阿富汗巴米扬佛像的画面重叠。

文物消失在罪恶地下交易链

“文化存,则国家存。”这是刻于阿富汗国家博物馆门前石碑的一行字。但当一个国家已无力对境内文化加以保护,它们还能逃向何处?出国“避难”似乎成为最后可选的一条路。

但文物背离祖国出逃的方向,却并不一定指向光明,还可能是黑暗的另一端。在交战最为激烈的地区,一条罪恶的文物交易链在同步形成。《福布斯》曾估计,“伊斯兰国”年周转资金可达20亿美元,其中很大一部分资金来自对小型文物的非法走私倒卖。“伊斯兰国”甚至颇为“与时俱进”,如利用亚马逊、Facebook等线上平台向买家推荐“好物”并出售,轻巧得宛如电商节的特卖活动。

这些沾满鲜血的文物以远低于原价的价格流入市场,又被古董商为躲避质疑而销声匿迹,最终面目全非地出现在某位收藏家的手上被把玩,有的甚至在这条极其隐蔽的交易链中不知所踪。

在阿富汗、叙利亚、伊拉克等长期动乱地区,无数精美文物没有逃过流入黑市的命运,毫无疑问,它们被迫成为了这场地下交易的“主力军”。有人指出,无论以何种方式流向国外,这样的倒卖行径都在客观上对文物起到了保护作用。但现实是,通过走私倒卖文物所筹措到的资金,恐怖分子用来购入军火维持运作,进一步加剧战况,令更多的历史文物岌岌可危,构成了一道难以中止的恶性循环。

横跨全球的“自救”

当前,在公开数据之外,仍有无数文物流浪在外,不知归期。幸而,一场举世瞩目的全球文物巡展,作出了文物“逃亡”的正面示范。

2006年,面临短暂和平后又迅速恶化的局势,阿富汗国家博物馆与法国吉美博物馆共同挑选出了231件(套)文物,开启了全球巡展之旅,打算待局势稳定后再把它们安全运送返乡。在辗转全球多国家后,这批国家级文物于2017年抵达中国,以“浴火重光”为主题在故宫博物院展出。然而,此后原本的赴美计划被美方临时取消,为避免这批文物再次回到动乱国土,一场文物保护接力在敦煌、成都、郑州、深圳、长沙等多个城市展开。

这是一场充满国际道义的温情救助,但同样也是一场横跨全球文博界的悲壮自救。境内文物被肆意毁坏,“幸存者”背离祖国流离失所,本就是许多战乱国家共同拥有的苦难经验,这不仅是对本国文明尊严的严重践踏,同时也是对人类文明的一次深度重创。

战区、灾区的文物,应该如何被保护?这是一个国际性命题。2017年,历史文化遗产遭受大规模破坏的现象,让“保护冲突地区文化遗产国际联盟”(ALIPH)应运而生。西亚地区是其重點关注对象,伊拉克摩苏尔博物馆即在其第一批修复项目当中。而在2020年贝鲁特港大爆炸发生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博物馆协会、中国国家博物馆、卢浮宫等全球27家组织签署承诺,为恢复受损遗产尽最大努力,包括ALIPH基金会在内的赠款组织也在致力为其建立一个公开透明的筹款平台。

文明的坍塌不过片刻,重建却是一条艰巨而漫长的路。从残破废墟恢复为基本原貌,从未知的流亡地安全返乡,其间所需要进行的庞杂工作都为“归期”打上重重问号。

而值得欣慰的是,2020年4月,阿富汗信息文化部在官网宣布,231件文物在辗转经年之后安全抵达故土,似乎在坚定信念:终有一日,未卜归途成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