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卡:从鲜血中开出鲜花

2020-11-19 10:55:25 看世界 2020年22期

尤丹娜

虽然似乎身处阿塞拜疆境内,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历史沿革,但纳卡人迫切希望能够回归亚美尼亚。

10月10日,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外长在莫斯科签署了人道主义停火协议—只是,转瞬即逝的和平之后,烽烟又起。

截至10月18日,这场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纳卡地区)的冲突已经持续超过3周了。数百名平民伤亡、7万多人流离失所,悲剧始终未曾停歇。

战火、纷争、周而复始的拉扯,几乎令人们忘记了这块土地上原有的美丽。

冻结的火药桶

纳卡地区的全称是“纳戈尔诺–卡拉巴赫”,位于南高加索,介于下卡拉巴赫与赞格祖尔之间,是一块面积约4400平方公里的土地,包含着小高加索山脉的东南支脉,与外高加索的众多国家和地区一样,由许多山地、森林组成。

如果打开地图,寻找这片争议重重的区域,首先便能看到,若以国境线来定义它的归属,纳卡地区在阿塞拜疆国境线内,似乎应该由阿塞拜疆来直接管辖。即便从过去的历史沿革来考量,纳卡地区是以原阿塞拜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时期的纳戈尔诺–卡拉巴赫自治州范围为基础存在的,确实应该属于现在的阿塞拜疆—在国际社会上,更多的国家也因为这两方面的原因,倾向于承认纳卡地区是阿塞拜疆的一部分。

但事实是,纳卡地区大部分由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共和国—也称阿尔扎赫共和国实际统治、由亚美尼亚实际控制。早在1988年,卡拉巴赫运动爆发时,阿塞拜疆就失去了对纳卡地区的行政权。

1994年,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结束后,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政府便在诸如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明斯克小组、联合国等不同国际“中间人”的调停之下,就纳卡地区的归属问题、争议状态进行过多次会谈。只是,这些会谈直到2020年,都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共识,对纳卡地区的态度也只好停留在“不战不和”的尴尬状态。纳卡地区也被称作“冻结的火药桶”,隐喻着其是一枚随时随地可能被一触即发的“不定时炸弹”。

直到今年9月27日,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在纳卡再次爆发新一轮的冲突,“火药桶”解冻,危机被释放出来。

如果作为观光客,在和平时期走在纳卡地区,会很容易感受到这个“冻结的火药桶”自己的内部倾向。

虽然似乎身处阿塞拜疆境内,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历史沿革,但纳卡人迫切希望能够回归亚美尼亚,并由衷地认为自己是属于亚美尼亚的。这种“归属感”,能够在纳卡的日常生活中轻易寻觅:在纳卡地区—也就是未被国际社会承认的阿尔扎赫共和国,通行的货币是亚美尼亚的亚德拉姆,语言是亚美尼亚语,就连“国旗”也和亚美尼亚的高度相似。“国旗”相似还不够,纳卡人还会在每个悬挂纳卡“国旗”的地方同时加上亚美尼亚国旗。

而在另一边,阿塞拜疆则依旧坚信纳卡属于自己,并在对外签证环节中尽力证明这一点—哪怕从纳卡境内居民的反应来看,这种“坚信”显得过于一厢情愿了。阿塞拜疆的电子签证上有这样一个问题:“你是否去过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如果观光客的回答是“Yes”,就极有可能会得不到阿塞拜疆的签证;如果游客的护照上有纳卡地区的签证,阿塞拜疆也会拒绝持证者的入境请求。所以,纳卡地区的签证形式是“另纸签证”,并不印刷在护照之上,游客自己可以选择是否将这张“过境证据”贴在护照上—这也是国际上通行的争议地区的签证方式。

宗教建筑的战争与和平

虽然这样看起来,纳卡地区战火纷飞、矛盾重重,入境出境也需要多费一番心思,但纳卡的风光与外高加索的其他国家一样极具特色,即便大費周章,也不会令人失望。

纳卡有两个较有特色的城市:斯捷潘纳克特和舒西。

斯捷潘纳克特是在卡拉巴赫山东麓的一座小城,也是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共和国的“首都”,拥有这个“共和国”一半以上的工业产值,制造业表现不俗。舒西则曾经是高加索地区仅次于第比利斯的第二大城市,许多名人都出生在此,比如苏联时期就有四位将军出自这里,有一位还是和斯大林私交甚好的贴身秘书。虽然随着战事带来的损伤,纳卡逐渐没落,但这里风光秀美、足够传奇,城市也在缓慢复苏。

两座城市间,如果收集最具美感的“旅游胜地”,那一定是各式宗教建筑了。

在Tartar河左岸的一个半山腰上,有一座12世纪便开始建设的达季万克修道院。因为在半山腰,这座修道院的山墙有些倾塌,但依旧可以在其中看到精美的钟楼、十字碑和修行场所。据传说,这座修道院是为了纪念公元1世纪,一位因传道而不幸去世的、名为“Dadi”的殉道者。最初,这里只有建在Dadi烈士陵墓之上的小教堂,到了13世纪左右,才逐渐有了现在的规模。

在这里,我们也能够看到亚美尼亚教堂中独有的殡葬方式—附近地区的王子们会被安葬在教堂的大厅地面上,虽然有那么一点耸人听闻,但不失为一种特色。

如果从纳卡共和国的“首都”斯捷潘纳克特坐上一辆每天只有两班的小巴车,到达山脚下的Vank村,就能远远看到山顶上的Gandzasar修道院了。登山而上,一路风景优美,从山顶俯瞰下面的村落,会产生身处世外桃源的错觉。

Gandzasar修道院是纳卡地区规模最大、保存最好的修道院。这座古老的修道院,早在公元10世纪就第一次出现在史书之中,目前它仍保留着的则是12、13世纪的建筑风格。修道院的中心建筑,是施洗圣约翰教堂,如果仔细观察这座中心建筑的高顶外侧,能够看到它的浅浮雕与亚美尼亚境内的风格几近相同—这算不算也是这个争议地区心理归属的历史体现呢?

而在舒西的Ghazanchetsots教会主教堂,更是见证了纳卡地区的硝烟与坎坷。这座外形高峻的白色建筑物美丽而肃穆,修建的年代也比较趋于近现代—于是战火也不免染指这座本应孤傲的建筑。苏联时期,这里的宗教功能曾一度停止;纳卡战争期间,这里被阿塞拜疆人充作弹药库和导弹发射基地—因为他们笃定,亚美尼亚人不会向自己的教堂开火。直到亚美尼亚人收复整个舒西,教堂才恢复了宁静。

如今,在Ghazanchetsots教会主教堂,最具标志性的陈设便是居民与四方游客共同燃起的蜡烛—萤萤火光,既是对上帝的敬意,更是对未来的祈祷,希望这片动荡的土地能够和平、幸福。

我是我们的山

当然,即便再“岁月静好”,即便再热衷游览古迹,在纳卡地区,我们也不得不思考这片美丽土地的疮痍,看见它的不安与迷茫。

从斯捷潘纳克特市中心步行大约20分钟,就能够看到纳卡地区最为著名的地标—“我是我们的山”雕像。

这座铁锈红色的大型雕像由岩石凿出,是卡拉巴赫山区一对老年农民夫妇的半身像,所以也被称为“爷爷奶奶雕像”。

雕像上的爷爷奶奶,佩戴着卡拉巴赫山区特有的传统头饰,爷爷留着大胡子,奶奶则按照当地传统用头巾遮住嘴巴。两人肩靠着肩,互相依偎着伫立。

这座1967年由亚美尼亚艺术家谢尔盖·巴格达萨良建成的“爷爷奶奶雕像”,是卡拉巴赫精神的象征,代表着当地人民不屈的精神,也体现着这个未被国际社会承认的国家的强烈自我认同。

整个雕像并没有基座,两个半身像的头部直接放置在地面上。1968年,参加雕像落成典礼的巴库官员曾询问,雕塑中的两个人为什么没有腿,也没有底座?作者谢尔盖·巴格达萨良的回答是“因为他们深深植根于自己的土地”。

如果你也想要深入了解纳卡地区的风俗与民情,理解它的精神内核,不妨在9月1日来到纳卡,全程参加一次纳卡独立日的活动。

若是在独立日前后来到纳卡,一路上能够看到到处飘扬着的纳卡国旗和亚美尼亚国旗,学校、店铺、商户……大街小巷都挂满了红黄蓝三色的气球,节日气氛浓郁。很多商店会选择在临近独立日庆典之际举行开业典礼,凑一份热闹。

9月1日晚上,庆祝独立日的演奏会就在城中心的舞台中提前上演了。等到9月2日,独立日活动更是从一大早就开始了。如果前往城中心的广场,能看到军备武器的小型展览:枪、炮、望远镜、无人机等等,颇具当地特色。在这一天,几乎所有的居民都会自发走上街头,在路边买上一束花,献给烈士纪念碑,哀悼那些在纳卡战争中牺牲的英雄。

晚上8时,庆典正式开始。其实,任何国家或地区的“独立日”“国庆节”庆祝起来都显得大同小异,歌舞、军备、口号……只是在动荡的、不被承认的纳卡,这些俗气的仪式也显得悲壮起来。从“我是我们的山”到不被旁人祝福的“独立日”,想要和平发展、渴求归属与认同的纳卡,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是不忘记战争的伤痛,是想要在鲜血中仍开出鲜花。

或许这正像他们的民歌中唱的那样:“阿尔扎赫,团结一心的阿尔扎赫/你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块破碎的土地/但是于我而言/是一个巨大的祭坛……我愿点燃炽热的十字架/献给为纳卡而牺牲的人民/如能找到去往银河的路/我愿将其做成花環/戴在纳卡遇难者的头顶/好让这世界看得清……”

“所以/战斗吧,我的纳卡/我旖旎的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