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永夜提早结束:因纽特、阿丘雅与辛巴族

2020-11-19 10:55:25 看世界 2020年22期

邓晨

气候变化冲击世界各地的原住民传统生计,他们的狩猎、农耕、畜牧紧密地镶嵌在地方生态系统里,当代世界把他们的命运带进了全球博弈的场域。

2020年将进入最后两个月,日光在靠近极地的格陵兰岛越来越短暂,下午3时的小镇已近黄昏,岛上最北的城镇卡纳克在10月底就会进入“永夜期”。开始是剩下地平线上遥远的金芒,随后完全被黑暗笼罩,每日只有星月与极光相伴,一直到明年2月。

当地绘着红黑脸谱的因纽特人(即“爱斯基摩人”)舞者,会在太阳隐身的日子跳一种叫作“巫雅纳克”的舞蹈。相传太阳是姐姐,而月亮是怀有非分之想的弟弟,他们在天空永无止境地奔逐。红黑图案有几分像京剧脸谱,又似《星际大战》中的达斯·摩尔,挤眉弄眼与吐舌的表情则令人想起新西兰的毛利族。

文化之间既迥异又相似,人们印象中住在冰屋里的因纽特人通常以狂野的“跳大神”闻名,形象契合北国的坚毅冷静。当初他们定居格陵兰时,就连北欧勇猛的维京人也要甘拜下风,不过近年来已有越来越多族人陷入性格强悍也难以克服的困境。

2011年的时候,格陵兰的永夜季节意外地提早两天结束,阳光升起引发的是忧虑。科学家推断是冰层融化造成了地平线降低,所以太阳才“提前升起”。近10年来气候变化给越来越多的因纽特人带来打击,日常出行危机频生,许多地区不断传出冰层破裂溺毙的事故,各种猎物的捕捉难度提高,自杀与抑郁的人也越来越多。

传统生计之难

气候变化冲击世界各地的原住民传统生计,他们的狩猎、农耕、畜牧紧密地镶嵌在地方生态系统里,但是当代世界迅猛地把他们的命运带进了全球博弈的场域。

9月份,《自然》期刊上的一篇论文指出,目前格陵兰冰层融化的速度是过去1.2万年来的最高值。某些研究认为这些冰水足以影响海流系统,造成非洲干旱地区的生态崩坏,非洲的农牧民可说是地球上最适应干旱的几个族群,但他们也感到顶不住压力。因纽特族领袖曾与亚马孙原住民团结一致,吁请全球关注雨林大火的浩劫,但是国际舆论对真相难辨的亚马孙火灾似已逐渐麻木,原住民的传统生活方式将何去何从?

身处四季分明的地区,人们可能以为在亚马孙是没什么季节之分的,但其实至少可以分为12–4月的“高水位季节”,以及5–11月的“低水位季节”。河水在高水位季时可以上涨7~12米之多;鱼类与两栖动物会游进森林深处,植物花果茂盛,人们不靠舟筏难以移动。森林大火虽然通常是刻意纵火,但野火主要集中在低水位季节。

闪亮的昴宿星团在11月高挂天空,在因纽特的神里,这是熊神南努克正被猎狗追着跑;亚马孙的阿丘雅族则说这是七个不快乐的孩子,随着雨季泛滥乘坐木筏逃离养父母的家。

只分两个季节实在只是最粗略的办法,阿丘雅人根据食物能分别出更多时令。每年的2–4月是“野果季”,此时芒果、棕榈、白柿、印加豆等30多种树木硕果累累;绒毛猴在3–7月间囤积卡路里,富含脂肪的猴肉成了阿丘雅人的佳肴,称为“绒猴脂肪季”;4–6月蛙类群集池塘产卵是为“蛙季”;7月之后可猎取的食物减少,除了8月的“龟卵季”“飞蚁季”,阿丘雅人在池塘里用毒藤蔓捕鱼,还有依赖农园里种植的作物。

对于极地的因纽特人,最常见的是区分一年为六季,先是9、10月的“早初冬”,然后是进入永夜期的“初冬”,2–3月则是重现阳光的“冬天”。“初冬”虽是永夜期,但不如有阳光的“冬天”来得冷,前者最冷多在零下20多度,后者则经常超过零下30度;为了要度过这种低温时期,储存食物是有必要的,因纽特人最常在夏末与初冬之间捕猎驯鹿,这时候驯鹿的毛皮长得最好,适合制成皮裘,又可以把肉储存起来等待冬天食用。

冬天过后是“早初夏”“初夏”,还有7、8月短暂温暖的“盛夏”。冰融化形成的隙洞与浮冰间有海豹、北极熊、海象、鲸鱼汇集活动,原野上又有莓果、贝类与雁鸭蛋可取,可以说是食物最丰的季节。“夏天”的因纽特语源有“惊喜、兴奋”的意思,或许可以翻译成“惊喜季”。

熟悉古老自然规律的因纽特人发现,现在融化的冰面不仅充满危险,传统的知识也跟不上现实了。就像北极熊一样,许多地方的驯鹿变得瘦骨嶙峋甚至大量死亡,它们的迁徙路线开始混乱,就连驯鹿肉也变味了。人们以为变暖的天气会使莓果丰收,但是很多莓果并不适应,变得少肉多籽而不再适合食用,这些状况严重威胁着因纽特人的食物供应。

暖阳的“惊喜”,如今竟变得令人恐惧了起来。

“仪式感”

人类一向需要“仪式感”,原住民保存了很多充满仪式感的习俗。

在亚马孙丛林里,阿丘雅族的农园是专属于女性的神圣领地,神灵“侬克丽”创造了所有的作物—木薯、棕榈、药草、土豆、芭乐、可可等。她把这些“孩子”都交由人类照顾,然而,第一个负责照顾的家庭却不够用心,以至于“侬克丽”诅咒人类必须长时间加倍付出心力。而不小心的话,这些“孩子”很可能会生气报复,例如木薯就是最吓人的,据说要是随便“欺负”木薯可能会被吸血而亡。

所以要让作物健康茁壮,不仅要用心栽植,还需要向“侬克丽”虔诚祈祷。女人会对农作吟唱神秘的曲调,甚至为了不让任何人听见,有时只敢在心里默诵,“侬克丽”则会入梦告诉女人该怎么照料她的幼苗;女性与农园的紧密关系还不止于此,事实上,阿丘雅女人生孩子也在农园里,她们会独自进入农地里生产,而且尝试不发出任何声音。

性别分工是经济生产与社会习俗的一个连接点,研究非洲部族社会的人类学家都熟知所谓的“牛只情结”—在很多从事畜牧的部族里,牛只数量就是衡量财富与地位的标准,也是最摸得到、看得见的生计资源。不过。放牧牛羊往往就像狩猎一样被划归为男性的领域,相对来说农作就变成女性的地盘。

这点还可能会影响亲属关系的结构,比如畜牧越重要的时候,父系权力也可能越强化。纳米比亚的辛巴族采用父权与母权的双重继承制度,有时候农作对生计更重要的时候,女性的权力就会增加一些。不过,她们生活在干旱的草原与沙漠交界地带,种植的作物自然也就与亚马孙丛林里的阿丘雅族妇女大相径庭,照料的多半是小米、玉米、高粱、南瓜这些耐旱的植物。

辛巴族其实是个很有名的民族,一般人或许无法立刻想起这个部族的名字,但很可能早就在媒体上看过辛巴族女性的相片,可以说她们是以“化妆术”闻名的。就像现代女性在上班前化妆,辛巴族女性一早醒来也是打扮自己,她们用乳脂混合磨成粉末的赤铁矿制作成赭红色的涂液,再添一点香料,把它们厚厚地涂抹在头发与全身,既能防晒,又成为一种独特的民族风格。

辛巴族女性早晨的头一件事,往往是从给牛羊挤奶开始,然后男人把牲口带出去放牧,他们也可能长久在外放牧不回家,甚至在放牧时多讨个老婆。不过,辛巴族女人也有自己的性自主权,离婚也并不少见。虽然性别不平等还是有的,但辛巴族女人不是被男人控制的待宰羔羊。

辛巴族假若不兴农作时,就是逐水草而居的半游牧部族。男性分散成小队伍,各自领一些牛羊循水源而行,他们小心地不让牲畜把一个地方的草吃光,也尽量不依赖单一的水源地。女人们可以种植作物时就种植,不行的时候就负责社区与家务劳动。赤铁矿附近的女人会去挖一些矿石回来制造她们的“化妆品”,也把这种矿石卖给偏远地方的其他女人。

打开未来的视野

原住民族举行祭典是对先前时光的总结,也是对新生事物的祈愿和庆贺。因纽特人每年在冬日开始时举办新年庆典,向海洋女神祈福,将旧的烛火熄灭,再点上新的火苗,这一庆典已经混入了一些西方圣诞节与新年的元素,但依然是因纽特的文化。

流行歌手朱莉·贝特尔森是丹麦社会最有名的格陵兰人,从外表看不太出她的因纽特族血统。她长期推动族群文化的平权,是新一代格陵兰青年的代表,虽然不再纯粹却也给文化传承打开了更多的可能性。

近年来,辛巴族人因纳米比亚政府可能兴建水坝而奋力抗争—大坝将淹没他们所有的草场、农地与墓园,等同于文化的毁灭。阿丘雅族则反抗石油公司进入他们的丛林,因为这带来了生态破坏的灾难。这些不代表他们完全排斥现代的一切。许多阿丘雅族的青年,现在致力于發展生态旅游,向游客介绍传统文化与自然环境。而辛巴族的传统香脂、首饰与衣着,则经过现代包装进入时尚产业。

在2016年“雨果奖”得奖作品《宾蒂》里,辛巴族女孩的红色化妆涂液具有疗愈作用,帮助她与外星人建立了友谊。就像大众更熟知的电影《黑豹》,传统文化与科幻未来融合在一起,这或许会是文化传承的一种有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