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纳的葬礼“轰趴三部曲”

2020-11-19 10:55:25 看世界 2020年22期

蓝澜

加纳葬礼的隆重,常常让丧家背债多年,还也还不清。在贫困潦倒的村里,人死了一个又一个。

在加纳最令我惊奇的,不外是当地的葬礼。

加纳是一个文化多元和多种族的社会,不同族群有自己的家乡话,也有地方色彩浓厚的习俗。虽然葬礼有跨族群、跨地域的分别,不过人死后的葬礼“三部曲”,是全国上下都有的。

加纳的葬礼是活泼欢愉的。死者家属会在自家门前挂彩带,而且是大红色;还会张贴海报,海报上有死者的照片,列明岁数、几时过世、老家在哪;一家大小的名字也都放上去,名字越多就越能显现死者的福气。

由于加纳有一夫多妻制,即便宪法只允许一夫一妻,传统法却允许男人娶妾,而宪法也承认其与妻妾们所生的孩子。因此,海报上的名字很可能让死者的原配恍然大悟,原来老公在外头还有女人和孩子!

我刚到加纳的时候,看到有人家张灯结彩,院内有帐篷椅子和饭桌,还以为那家人在庆祝什么节日呢。好奇地问我身边的加纳朋友:“他们在庆祝新年吗?还是开生日Party?”友人略带责备地看我一眼:“才不是!家里有人过世。”原来在加纳,红、黑、白都是致哀的颜色。

当时丧家院子里的人确实多,而且热闹有如在开Party。震耳的西方流行音乐、当地的传统敲击乐、基督教的诗歌,交错着不断回绕。还有专门聘来的“DJ”为全场营造气氛。守丧的人群随着音乐,热烈地蠕动身体、高兴地跳舞,大伙面露笑容,把酒畅饮。

前奏:往生

人断气的当下,家人哭得死去活来,尤其是家里的女人会哀嚎啼哭,让村里的人知道家里有人走了。左邻右舍即时赶来问个究竟,然后也跟着嚎啕大哭;有人一边哭一边骂;也有人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守丧和葬礼是众人发泄憋在心里很久感情的机会,当下,人人都可以自由发挥,没人会给你脸色看。那是我眼中加纳社會很难得的人道主义,理解人性、懂得宽容、得过且过,对自己和他人不苛刻。

守丧和葬礼在加纳人的生命里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它不但是个冗长复杂的典礼,也是凝聚全家、全族、全村,甚至全镇、全国的强力胶。

各地的亲戚,甚至是散布全世界的家族,都在家里有人过世后,尽其所能赶回家乡。不来,会被人责怪,说你自私、不合群、不懂人情世故;远道而来,表示你有心,丧家日后也会有所回馈。

但要等到全家人都能从世界各地同时请假回来很不容易。很多时候,遗体被安放在太平间,一放就是好几个月!在这期间,丧家四处奔走,募款借钱来筹备历时三天三夜的丧礼。

第一部曲:守丧

加纳的丧礼不但复杂,而且意义深远,比结婚生子还要隆重、热闹,丧家再穷也得办足三天三夜。

一般是从周五开始,先是等奔丧的人陆续到来。访客都穿上全黑或黑红搭配的衣装,盛装以待。死者的遗体这时已从太平间取出,安放在老家。遗体被清洗一番之后,上了妆,穿上生前最喜爱的衣服。

夜里,村里强壮的年轻人把死者抬出家门,置于角落,遗体这时还没入棺。近来,更流行把死者(尤其是年轻的)弄成坐起来的样子,双手摆在椅子的扶把上,双脚着地,合着眼,直挺挺地与客人们对坐。无血色的脸孔、僵硬的身体,就这样坐着让人观看。周围还挂了闪闪发亮的小电灯泡,五颜六色,映照着死者灰白的脸孔。

为了不让夜里寂寞,也为了陪死者度过漫长的一夜,丧家租来了庞大的音响设备。顿时,喇叭吹起,音乐声随之响起。在场的客人纷纷起舞,有男女对跳的,有一伙年轻人围着圆圈跳的,也有人干脆一个人独跳。没心情跳舞的,就坐着静观他人起舞,也算是周五晚上的消遣。

席上,少不了汽水和酒,以答谢大家赏脸来陪丧。最逍遥的莫过于村里的老人家和青少年,难得的好机会,有免费的啤酒和当地自酿的棕榈酒和米酒喝,还有免费的“舞厅”。较富有的丧家,还会请舞蹈团来助兴,领众人跳家乡舞。强而有力的鼓声、喧嚣的铜钹,配着传统喇叭和哨子,不停地重复着节奏分明的舞曲。

热带的夜晚、酒精、闷湿的空气,黑暗无云又多星的晴空下,男女老少愉快地随着规律的节奏舞着、跳着、笑着。跳得满头大汗,汗水湿透了又黑又红的礼服。屈膝、弯腰,抬头又低头,脚板使劲地踏着沙地,细碎的沙石在裙角、裤脚边旋转。

围观的人群里,有助兴随着节奏拍打双手的,也有看得如醉如痴的,更有人喝醉了索性就地倒下,呼呼大睡。大伙儿在天亮之前才陆续离开,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天马拉松式的活动。

第二部曲:埋葬

周六,死者被摆进棺材里。

棺材在加纳也是一门学问。有传统长方形的木棺,也有稀奇古怪的,什么颜色形状都有。例如,死者生前是个养鸡的,棺材可以做成一只鸡的形状;也有棺材做成ICBM火箭式的;甚至还有四四方方一本书的。

这天,是埋葬死者的日子。若死者是基督教或天主教徒,先由牧师、神父等带领众人做礼拜、唱圣歌、祷告和募捐。大家都盛装而来,还是黑色和红色的布料。若死去的是年长者,算是长寿好命,送葬的亲朋好友可以穿上白色衣裳—不是哀悼老人的死去,而是“庆祝”他一生完美地结束。

与会的男长者披着加纳传统手织的鲜艳布料,足足有六码长,包裹着硕壮的身体。六码长的厚布料下是运动短裤,脚穿传统皮制拖鞋。村里的女人,一身两件式的长服,腰间绑着或肩膀披着同一布料的围巾。围巾可以用来把沉睡的孩子绑在背上,免得孩子哭闹。

女人们再穷,这天都会穿金戴银,哪怕是假的也没关系。还有手表,即便表针因为没电,而老是停在早上8时。女人也会花好几天,精心设计、动用好几个人梳好发式,配着各式各样的头饰或打着大蝴蝶结的鲜艳头巾,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葬礼是女人们秀出靓丽的场合;是男人显摆他们事业有多成功、财势有多雄厚、家里有多少个老婆孩子的机会;是年轻男女瞄来瞄去、互相对看,找对象的地方;是小萝卜们,鸡鸭似的满地飞跑的地方;是村里的鸡鸭猫狗羊,随性地在人群里自由穿梭的地方;也是久别重逢的家人和朋友嘘寒问暖的地方。

棺木被抬出教堂上车之前,男女老幼挥着白手帕目送棺木,郑重地与死者说:“再见!”

礼拜完毕,已是艳阳当头。棺材连带遗体被推进车里,送殡的人群跟在后面。烈日当下,人人汗流浃背,纷纷拿起手帕擦脸。女人们一路哭啊、叫啊,年轻男女一路舞啊、跳啊,一直到新挖的墓口边。

棺材终于入土。神父、牧师又诵经祷告一番,然后众人各抓一把泥土撒在棺材上。最后,握着铲子的年轻人赶忙把棺材埋了,众人才擦着眼泪,不舍地离去。

回到死者的老家,丧家开始派发食品和礼物。那是全村人最期待的一刻,男女老少一起吃饭喝饮料,打开礼物包,瞧瞧丧家备了什么礼物、价值是否不菲。也有不想赖着不走的客人,索性“打包”,把食物饮料礼物一并带走,回家慢慢享用。

日落。又是載歌载舞的时候了。在死者的老家,音乐又再次响起。村里的年轻人自在地跳起舞来;长老们则已经喝了不少酒,个个醉意熏熏,东歪西倒;也有男人趁机吸大麻,虽然这在加纳是犯法的,但是哪有警察那么不通人情,此时此刻来抓人?

第三部曲:祷告、散场

最后一天,周日。

死者已入土为安。丧家已经被两天两夜的繁文缛节搞得筋疲力尽了,不过还得硬撑着过完最后一天。这天是上教堂礼拜,为死者能够升上天堂而祷告。男女把奔丧的黑、红衣服换下,穿上喜悦的白色衣服,依旧是唱歌跳舞。

还有一个很奇特的习俗,丧家会找一个与死者同样性别的人,让他打扮成死者,出现在那三天的丧礼上。那人会穿着死者生前的衣服,自由从容地在人群中走动。好动的年轻人还会拿着死者生前常用的工具或象征他工作的物品,在人群间随着鼓声和音乐挥舞不停,从教堂内热情地舞着跳着,一直到教堂外。

尾声时刻,从远方而来的奔丧者陆续离开,留下村里的人和丧家。气氛顿时静肃了许多。但年轻人意犹未尽,争取在“DJ”还没离开前,再大跳一番舞。酒鬼仍继续喝酒。这时,丧家开始点算开支和收入,仔细看看谁家给的“白金”多、谁家最吝啬,还有谁是白吃白喝专门讨便宜的。

加纳葬礼的隆重,常常让丧家背债多年,还也还不清。在贫困潦倒的村里,人死了一个又一个。

加纳还有一个习俗。人死了,家人不能即刻把死者留下的东西分了,要等上一年。这一年里,连死者的配偶、孩子都不能动死者的东西。一年后,丧家请来村里的长老和灵媒或巫师,先是祭拜死者,取得死者的同意后,家人才可以把他的东西给分了。也有传说,若死者被人陷害或冤枉而死,还会现灵、指出罪人。

在迷信的乡下,神神怪怪的故事层出不穷。信则有,不信则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