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社会如何看待巫师形象

2020-11-19 10:55:25 看世界 2020年22期

罗纳德·赫顿

人们一方面对魔法本身充满畏惧,一方面也非常惧怕因魔法而获罪。

基督教在欧洲占主导地位后,对魔法和巫术的态度有什么不同?在中世纪,巫术是如何被严肃对待的?以及,作为近代早期巫术审判的基础,那种将巫师作为一种罪恶宗教修习者的刻板印象,是如何发展起来的?

假神的崇拜

不乏受人尊敬的学者认为,基督教信仰有一种鼓励迫害魔法师的固有倾向。瓦莱丽·弗林特认为,基督教制度化和垄断性的特征使它自动成为一种国教,要求更严格地控制人类与灵体交往,因为这些灵体大多被定义为是邪恶的。理查德·基克希弗指出,基督教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将魔法定义为对假神(即魔鬼)的崇拜。

早期基督徒要面对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那些他们归于弥赛亚和众使徒的神迹,看起来与仪式性魔法师的成果有何不同?当时,一些最有影响力的异教徒批评家发动了对基督教的指控,其中,2 世纪的塞尔苏斯主导了对这种新宗教的全面攻击。而基督教神学领袖奥利金的答复,则成为后世的标准:魔法师使用的是仪式和祷词,但真正的基督徒只使用耶稣的名字和《圣经》中的言语,依靠的是它们的神性力量。这也正是长久以来希腊–罗马人区分魔法和宗教的方式。

大约两百年后,希波的奥古斯丁把这种标准逐步发展成其经久不衰的形式,一直延续到了中世纪:魔法师的行为是在魔鬼的帮助下完成的,而基督教圣徒的神迹则完全得益于唯一真神的介入。

因此,基督教在魔法话题上的辩论中采取的是“守势”,目的是应对这个话题对自身信誉和公众形象带来的严峻挑战,牢固地建立在当时希腊–罗马人对魔法态度的语境下。

然而,其中也有基督教本身的特质在起作用,其中之一是美索不达米亚式的对魔鬼极端恐惧的心理。即便按照“新月沃地”的传统标准,早期基督教的恶魔学也十分与众不同,它接受了宇宙中存在着一种纯粹邪恶的、无所不在的力量的概念。任何熟读《新约》《次经》以及早期圣徒传的人都会发现,驱除附体和折磨人的魔鬼,是基督和他的使徒以及早期圣徒的主要任务,这些邪灵是他们的主要敌人。然而,总体来说,这些文本都更多关注基督教的拥趸与魔鬼的直接对抗,而不是他们与魔鬼的人类仆从的对抗。早期基督徒与魔法师是驱魔和疗愈方面的对手,同时他们都是官方怀疑和谴责的对象。

巫术迫害

以上的这些,构成了312 年后发生的那些事情的背景。从那一年开始,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的主流宗教,大多数帝国皇帝都信奉基督教。

4 世纪召开的一系列教会会议通过的法令,都禁止基督徒,特别是神职人员,与包括占卜在内的仪式性魔法发生任何牵连。同一时期及下一个世纪的帝国法律也做了相应的改变,古代异教主义中已经规范化了的魔法实践被重新定义,比如原来官方神庙人员的占卜和原先被视作宗教行为的祭祀,都被当成迷信或魔法而禁止。

但在处理仪式性魔法和由魔法造成的伤害时,法律只是强化了原先异教徒皇帝已经确立的部分。现行的法律很可能对仪式性魔法和其他形式的有害魔法进行了更为严厉的制裁,但这些重大的变化被法律的延续性掩盖了。

4 世紀的史学家阿米阿努斯· 马尔切利努斯,在他一系列著名的文章中向我们证实了情况确实如此。他写道,君士坦提乌斯二世在358 年颁布法令,宣布帝国中的魔法师是人类的敌人。根据这项法令,任何通过佩戴护身符来治病的人,或在夜间经过坟墓的人,都有被告发和处死的危险。被发现出现在坟墓周围之所以会犯死罪,是因为被告会被人怀疑盗取人体器官用以施咒。

在这次大规模的审判之后,364 至371 年,也就是瓦伦提尼安和瓦伦斯兄弟相继当皇帝期间,又发生了三次审判。这些审判一开始主要针对罗马元老阶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平民阶层也受到了波及。人们害怕被认为藏有所谓魔法文本,而放火焚毁了自家的整个图书馆。以抓捕魔法师为名的迫害行为从罗马蔓延至帝国的东部各行省,审判官为了获得所谓的证据而滥用酷刑。

阿米阿努斯表示,这些针对魔法师的诉讼大部分都受到了最高层的授意,是刚登基的皇帝出于对安全的担忧和对阴谋的恐惧所导致的:距上一次大规模巫术迫害三百年后,对魔法师的指控再次成为政治中枢斗争的武器。

两种恐惧

4 世纪的社会观念,多多少少受到了两种恐惧的困扰,一种是对魔法本身的恐惧,一种是对被指控使用魔法的恐惧。4 世纪中晚期的异教学者利巴纽斯的著作,进一步证实了这种情况。他平生游历帝国的东部行省,最后定居在帝国4 个最重要城市之一的安条克,是当时一流的哲学家和雄辩家。他的著作包含了许多对自己职业生涯的反思,表明了在当时的职业竞争中,使用魔法指控来攻击竞争对手是标准的做法。

利巴纽斯本人曾四度遭遇与魔法相关的诉讼,其中一次他在正式审讯后被无罪释放,还有一次则被逐出帝国法庭,进而被赶出了他所居住的城市。到了晚年,他还发现自己似乎成为某个咒语的目标,一度莫名地头痛,直到在演讲厅里找到了一具变色龙的干尸—它的头被夹在两腿之间,一只前脚被塞在嘴里—之后头痛才停止。他把干尸丢弃后就恢复了健康,所以确信自己被人施了魔法,但他没有去寻找罪犯。

利巴纽斯还创作了一篇堪称典范的演讲,借由一位想象出来的东罗马城市公民的口,描述了魔法师如何利用魔鬼和亡灵,给人带来争端、贫困、伤害和疾病。在他那里,鬼魂没什么作用,但魔鬼却非常喜欢给人类带来伤害。这虽然是一篇使用虚构修辞的范例,有一个想象出来的角色,但利巴纽斯的其他作品也都表达了同样的态度,而且说话的人都和他一样是异教徒,这显示了这种信念是如何跨越不同宗教的。

由此见得,4 世纪的某个时段和某些地区,禁止魔法的法律曾被非常严格地执行。在这一时期,人们一方面对魔法本身充满畏惧,一方面也非常惧怕因魔法而获罪。不过,很难判断基督教是否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虽然随着异教和与之相联系的魔法不断被妖魔化,基督教肯定试图从中得益,但4 世纪这场针对魔法师的运动,似乎是从早先对异教的态度中直接发展起来的,包括基督教在内的各种宗教团体都借此意愿联合起来。

(本文获出版社授权,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