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菜、歌舞与婚俗,朝鲜族青年的乡愁

2020-11-19 10:55:25 看世界 2020年22期

金梦

开始学习腌辣白菜、做大酱和打糕的我,想必也会在一道道小菜中,让随着血液流淌的民族印迹继续传承下去。

一个典型朝鲜族人的一天,是从满满一桌的早餐开始的。

十六七个小碟子摆成一排,里面装着的都是不同的小菜:桔梗、地瓜梗、樱菜、蕨菜、辣白菜、萝卜块、海带,配上一大碗味道稠厚的汤,再加上一碗米饭。

作为一个并不居住在朝鲜族聚居区的朝鲜族人,从小到大,不论是身边人或是报纸杂志,都在告诫我吃汤泡饭对于肠胃的种种危害。然而,我和家人始终都觉得,只有这样充满朝鲜族特色的早餐,才最能熨帖辘辘饥肠。

这很像朝鲜族身份于我个人的意义—它是流淌于饮食喜好、凝练于衣着风俗之间,“家”的模样。

家的味道

和大多数生活在东北的人一样,传统朝鲜族人也会在冬天贮藏大量的白菜。

当隔壁传来发酵的酸香气味时,我家的大缸里也开始泛出辣白菜特有的鲜辣香味来。选好内芯嫩嫩的白菜,去掉外面的老叶,先泡上几天盐水,再捞出来层层剥开,露出它雪白的内芯。白菜最嫩的芯会给家里的小孩吃,一口咬下去,脆爽清香,令人更期待那棵白菜经过腌制,最终会变成怎样的美味。

自家晾干的辣椒碾成辣椒面,混着盐,一层层涂上白菜叶,还要铺上一层切成片的苹果。也有的人家用梨子,厚厚的梨片压在白菜叶上,鲜红雪白相映,好看得紧。缸上再压上一块干净的大石头,等上一个月左右,让白菜充分吸收辣椒的滋味、浸润盐的咸味,再捞出来时,叶子变得通红,望之生津。

白菜叶子捞出来,便可以切开上桌。辣白菜最好的切法,是从中间下刀,保证每一个红津津的白菜片上都有一半菜梗、一半菜叶。一口下去,菜叶吸饱了汤汁,辣得过瘾;菜梗则保留着清脆的嚼头,在口中演奏起“咔嚓咔嚓”的交响乐来。若是仍嫌不够味,也可以捞一大片白菜叶铺在米饭上,再用筷子一夹,便成了一个简易的饭包,口腔中会迸发出一股热辣的火流。

作为朝鲜族最经典的小菜,连腌制辣白菜的汤也颇为美味。幼年时,每每懒怠做饭,家人总会煮一锅面条,炒一碗酱油肉丝,再淋上辣白菜的汤汁,简简单单的浇头就能造就不一样的人间美味。至于辣白菜土豆饼、辣白菜汤、辣白菜馅饺子等,更是隔三差五就要出现在餐桌上。

除了这些小菜,各种各样的汤更是朝鲜族餐桌上少不了的美味。

简单如土豆汤、海带汤、豆腐汤,复杂如大酱汤、海鲜汤、牛肉汤,每顿饭都少不了它。朝鲜族美食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以辣居多,很多清淡口味的汤,也在餐桌上占据着一席之地。

譬如土豆汤,简单到只需要将土豆切片入水煮,调味料也不过是一点葱花、一把盐而已,但那醇黄的色泽、沁人心脾的香味以及浓厚的口感,对离家在外的我而言,已经成为乡愁的代名词。

而被更多人熟知的大酱汤,则是一道需要时间和耐心打造的美味。朝鲜族姑娘人人都会亲手制酱,以大酱做得好为荣。即使如今住进了楼房,她们也有办法将大酱储存在自己家里—比如衣柜上。被粗油纸包着的大酱散发着淡淡的咸香味,引得嘴馋的小孩子总想撕开来偷尝一口。

大酱汤里的食材丰富,除了蛤蜊、牛肉等肉类,还会放入豆芽、金针菇、西葫芦、土豆、青椒、洋葱、豆腐、蘑菇,经石锅滚炖,浓香扑鼻,又低卡低脂,十分符合现代人的减肥需求。也许这就是韩国饭馆、朝鲜饭店里都少不了这一道酱汤的原因吧。

朝鲜族常吃的糕点也种类繁多,大多由黏米制成,口感绵软黏稠。吃的时候要配上几碟小菜,防止胃酸。最为大众熟知的大概是打糕,而我最喜欢的则是大米粉做的米糕,蒸好后沾上红豆沙,滋味相当甜蜜。另有一种名为“月亮糕”的黏米饺子,外皮用米粉和糯米粉混合制成,既可以做甜的豆沙馅,也可以做咸的辣白菜馅,口味十分多变。

随着会做糕点的老人逐渐老去,从前邻居间轻易分享的香甜,变成了只能在店铺或网上购买,吃起来虽然也不错,但我总觉得少了点家的味道。

血脉里的歌舞基因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朝鲜族身份,还是在小学的音乐课上。音樂老师要教一首朝鲜民歌,询问班级里有没有朝鲜族同学,我高高举起了手—不过可惜的是,我并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会说朝鲜语、唱朝鲜族歌曲的孩子。生活在汉族人中间的我,并没有接受过朝鲜语教育,从外表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汉族孩子并没有什么差异。

只是,朝鲜族的血液里似乎铭刻了歌舞的印迹。每个朝鲜族人都天生有着对音乐和舞蹈的热爱。每天晚饭后,录音机播放起宛转悠扬的乐曲,外公外婆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随着歌声翩翩起舞的场景,至今仍镌刻在我的心中,那是我对舞蹈的初体验。直到现在,无论是坐在电视前,还是走在大街上,一旦听到富有韵律的歌声响起,我还是会止不住手舞足蹈的冲动。

有一年,为了给爷爷过寿,所有的亲戚都聚在了爷爷奶奶家里,不足一百平方米的屋子里住满了人。到了晚上,奶奶们围坐在饭桌旁,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她们唱起了传统的朝鲜民谣,手挽着手,围着圆桌跳起舞来。

似乎并不需要提前编排,这支舞蹈动作自由、热烈奔放,一个奶奶将铝盆背在了身后,装作驼背的丑角站在中央跳起滑稽的舞蹈,其余人则围着她站成一圈,且歌且舞,欢唱不止,足足跳了几个小时,才兴尽休息。离家之后,我也常常会怀念这些流淌着欢乐的时刻。

衣着与婚俗

翻开旧年的相册,有一张我幼年时的照片,穿着艳粉色的韩服。在我小时候,当地民族管理部门会定期举办朝鲜族大会,邀请朝鲜族同胞游园,举行各式各样的演出活动。而韩服,正是此类活动中必不可少的服装。

韩服通常颜色艳丽,华丽的款式上更有明艳复杂的刺绣、贴花等作为装饰。韩服其实是由中国传统汉服演变而来的,保留了汉服的一定特征,又经过了改良。男性韩服为马褂或长褙子搭配长裤,女性的服装则更加鲜艳,上身为短上衣,下配高腰背心裙,这样的搭配更能凸显女性的身高,显露优雅之美。

在色彩搭配上,韩服也非常讲究,短上衣一般为浅色,上衣系带的颜色则要与下裙保持一致。例如,浅绿色或米白色的上衣,通常搭配颜色明亮的红带子、红裙子;浅黄色、白色的上衣,要搭配浓艳的宝蓝色下裙;粉红色的短上衣,多搭配深紫色下裙。同时,在短上衣的宽袖上,还会加上几道色彩斑斓的装饰。

斑斓的横条装飾,也常常出现在各种朝鲜族服装、被褥上。传统的朝鲜族婚礼,会在婚房内铺上崭新的韩式被子。被子是绸面,用各种鲜艳的颜色绣上绣球花、金达莱花等漂亮的花朵图案,再在被子四周装饰彩条。

说起朝鲜族的婚礼,新郎新娘必须穿着传统的朝鲜族服饰—在古代,这也是平民唯一可以穿上隆重“官服”的日子。

朝鲜族传统婚礼,分为“新郎婚礼”和“新娘婚礼”:在新娘家举行的仪式被称为“新郎婚礼”,在新郎家举行的仪式则对应被称为“新娘婚礼”。朝鲜族老人非常看重儿女的亲事,婚事必须得到双方家长的认可,并通过双方父母确定婚姻关系。

朝鲜族父母会在双方交换“四柱单子”(即写明男女方出生年、月、日、时的礼单)后,商谈满意,便定下这桩亲事。举行婚礼时,新郎会送一只用彩布包裹的木头大雁到新娘家,放在新娘家门外的桌子上,然后将大雁轻轻向前推三次,表示送给女方,再行跪拜礼。这是因为,朝鲜族人认为大雁是一种忠贞不渝、坚定不移的鸟类,敬送大雁,表示新娘与新郎将会像大雁一样结为永远不会分离的夫妻,这被称作“奠雁礼”。“奠雁礼”后,新郎站在屋外,新娘由伴娘搀扶着走出内屋,与新郎隔着喜桌对面而立,行交拜礼,饮交杯酒。

等到了婚宴,朝鲜族人会准备“大桌”—放菜品的宴席,中央放两只整鸡,代表成双成对、至死不渝;鸡嘴中叼着红辣椒,表示祛除邪祟。桌上果盘中会放栗子、红枣、糕点,取“早立子”之意,祝愿新郎新娘幸福一生、早生贵子。

在“大桌”之外,新郎还要在一个饭碗中找出三个煮熟后剥皮的鸡蛋,新郎吃两个,新娘吃一个,必须一口吞下,为婚后生活讨个好彩头。

其实,仅仅在二三十年前,居住在汉族聚居区的朝鲜族人仍然会遵循父母的要求,只同朝鲜族人通婚。不过,如今的朝鲜族年轻人不太看重民族界限,朝汉通婚也变得非常普遍,传统的朝鲜族婚礼仪式也逐渐被西式婚礼代替。但朝鲜族新人结婚时,还是会穿上传统的民族服装,拍摄一组朝鲜族特色的婚礼照片,留作独特的纪念。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准备步入婚姻的殿堂。如今的我与爱人,并不打算进行传统的朝鲜族婚礼仪式,但家中的长辈已经准备起了属于朝鲜族独特的“嫁妆”:进餐用的铜碗铜勺,铺在床上的彩色婚被,还有千里迢迢从老家送来的蕨菜和拌樱菜。就连装修时,朝鲜族长辈也会特别关注阳台是否能放下腌辣白菜的大缸。着手开始学习腌辣白菜、做大酱和打糕的我,想必也会在一道道小菜与家中的朝鲜族特色衣物中,让这随着血液流淌的民族印迹继续传承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