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是早晨

2020-11-23 01:59:28 风流一代·经典文摘 2020年11期

当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当一双双怀疑的眼睛紧盯着你,你会不会产生一种独坐小船在黑夜的大海里漂流,孤立无援,随时都有被狂风恶浪吞噬掉的恐惧感?

我就曾经有过这样的感受。

那是我十四岁时发生的事,当时我刚读完初一,升初二,因家庭迁居,我换了一个新学校。开学的第三天,数学老师搞了一次摸底考试。我从小学开始,就对数学很有兴趣,应该说数学功底是不错的,再说这次摸底考的试题并不难,我很顺利地就把题目全部做好。第二天一公布成绩,我得了满分,而同桌那位眉清目秀的班长乐嘉秋才得了九十九分,我比她高了一分,名列第一,她当然只能屈居第二啦。当那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秦老师宣布完名次,同学们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时,我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飘飘然就像被捧上了云端。

就在这时,乐嘉秋小姐举手要求发言,她站起来用一种念悼词般的沉痛语调说:“秦老师,沈石溪同学是因为作弊才得了一百分的,昨天考试时,他先是问我借橡皮擦,后来又说忘了带量角器,一会儿又说钢笔没了墨水……几次三番找借口偷看我的试卷,我觉得这不是他的真正成绩。”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变得簸箕大,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有一种从云端无端地被人推下深渊的失重感。是的,我向她借过橡皮擦,借过量角器,灌过墨水,甚至还索要了一张草稿纸,但我扪心自问,两只眼睛始终规规矩矩,从没朝她的试卷瞄过一眼,更别说作弊偷看了。我从小就有丢三落四的毛病,我敢对天发誓,考试这天我真的是忘了带齐文具,也忘了灌好墨水,也忘了带草稿纸。我的脸涨得通红,像朵快要枯死的鸡冠花,嗫嚅着说:“我没有……我没有……”

教室里靜得像关严了门的冷冻仓库,我惶惑地四下望去,只看见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就像一只只愤怒的小蜜蜂,从四面八方飞来叮蜇我。瞧那些目光,就像一根根捆绑小偷的绳索。

我把求救的目光投向秦老师,企望她能主持公道,秦老师走到我面前,用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说:“沈石溪同学,我要告诉你,你的眼睛生得很大,嗯,还有点儿漂亮,但如果把一双大眼睛用来偷看别人的试卷,以为眼睛的面积大偷看方便不容易被发觉,那就大错特错了,漂亮的大眼睛就变得不漂亮了。”

我明白了,乐嘉秋是班长,又是班里的学习尖子,聪慧好学,在班上威信很高,她的话,含有点法官的权威,不仅同学们深信不疑,连老师也认为是最后的审判。唉,秦老师也是刚刚才认识我,对我很陌生!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虚得很,腰也弯下来了,背也驼下来了,脖子也缩下去了,头也低垂到胸口了,猥琐得像个真正的小偷。我想,我不该这么窝囊的,我没做错什么,我应该理直气壮地站起来为自己辩解,遗憾的是,我本来就腼腆,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下讲话,这时候更是心如乱麻,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会像个口吃患者似的结结巴巴反反复复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秦老师嘴角漾着一丝讥笑,说:“沈石溪同学,你别再说了,好吗?”

这以后,我一上数学课就无端地紧张起来,脖子僵硬地扭向一边,唯恐同桌乐嘉秋又要怀疑我偷看她作业什么的,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秦老师那张表情生动的脸,猜测她是不是对我转变了看法,我竖起耳朵谛听四周的同学有没有在说我的坏话……虽然四十五分钟一节数学课我像木偶似的坐着一动不动,课堂纪律好得不能再好,但老师讲什么我是一句也没能听进去。再后来,一到上数学课,我就有一种犯人被提审的恐惧。我的数学成绩急速滑坡,到了期中考试,我才考了四十八分,破天荒地挂了红灯。秦老师拿着画满××的考卷扔在我桌子上,愠怒地说:“我想,这才是你真正的成绩!”

这不及格的期中考试,也成了一条有力的反证,证明我在刚开学那次摸底考试时确实偷看了乐嘉秋的试卷。

当天夜里,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我想,一个人到了一个新环境,给人家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好比定音锤,我却一锤子敲出了刺耳的噪声;我想,我怕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秦老师和同学们对我的坏印象了,我这辈子算是让乐嘉秋这个漂亮的小妞给毁了;我想,我应当实施报复,有仇不报非君子也;我想,我可以悄悄在她的书包里塞一把盐,“盐书包”在上海话里是臭得一塌糊涂的意思;我想,我应该用粉笔在她背上画条蛇,隐喻她就是专门害人的美人蛇;我想,我要乔装成侦察员跟在她后面,摸清她家的住址,半夜拎一只马桶斜倚在她家门上,然后拼命敲她家的门,她一开门,一马桶的粪便就会倾泻到她身上……

我虽然脑子特别活络,一秒钟就可以想出一千个坏点子来,可我从来胆小如鼠,只敢意念犯罪,从不敢付诸行动。我想,要是我正在做报复她的坏事情时,突然被人发觉,岂不是铁证如山地证明我曾经偷看过她的试卷?

唉,怎么办?怎么办?我觉得我人生的道路上一片黑暗,就像这沉沉的夜一样,找不到一丝亮点;我的眼睛就像开了闸的水库,涕泗滂沱……

突然,我发现奶奶迈着粽子似的小脚,摸着黑,蹑手蹑脚走到我床边,慈祥地摸摸我的额头,附在我耳朵边轻轻地说:“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是早晨!相信奶奶,一觉醒来是早晨!”

奶奶的语调平和沉稳,透出饱经风霜后的练达与睿智;奶奶的满头银发在黑夜里闪闪发亮,宛如一盏指路的明灯。她老人家并不知道我究竟遇上了什么麻烦,她不来询问,也不来追究,更不给任何廉价的安慰和空洞的同情,她只是把一个信念传授给了我,而这个信念是她用一生的坎坷与磨难练就的生命结晶。

奶奶的大半辈子都泡在苦水里,从小做童养媳,爷爷从宁波乡下到上海学生意,她一等就是十几年,四十岁时,爷爷因历史上曾参与过贩毒,锒铛入狱;她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也因吸毒被送去教养。几乎是一夜之间,奶奶满头乌丝变成一头白发,她和我母亲一起,靠给人绣花,靠给人帮佣,靠典卖极有限的家当,靠捡食菜皮,苦苦支撑着这个家,把当时只有两岁的姐姐和还在襁褓里的我抚养长大。在这凄风苦雨的漫长的十几年里,就是这句“一觉醒来是早晨”的口头禅,像一根结实的精神拐杖,支撑着她一趟又一趟由绝望走向希望。

一觉醒来是早晨,当然不仅仅是指时间的轮回,也是指人的心境的更新;人生难免低潮和黑暗,人生难免苦与痛,不要悲观,更不要沉沦,相信命运会有转机,相信黎明的曙光就在前头迎候着你;放下你的忧伤,把折磨你的困境像脱衣服似的脱下来,轻轻松松舒舒坦坦睡一觉,黑夜会无可奈何地退却,当你睁开双眼,已经是阳光明媚的早晨;早晨,生机勃勃,充满着新的希望。

这是何等的大度与豁达啊。

那天晚上,我咀嚼着奶奶这句平平淡淡却又蕴含着深刻人生哲理的话,很快酣然入睡。

第二天,我精神饱满地来到学校,我不再理会别人是怎么看我的,我專心致志地听秦老师讲课,人到了教室心也到了教室,我把巨大的精神包袱卸下来,当成柔软的坐垫坐在屁股底下了。我的数学功底本来就好,一发奋,掉下来的成绩很快就像重新点燃的火箭似的嗖嗖往上蹿。

一晃,到了期末考试,临考数学前,我十分平静地要求秦老师能允许我临时调换一下座位,我的理由是,我不希望同学们对我产生新的误会。得到秦老师首肯后,我在讲台旁独坐一桌,面对散发着油墨香的考卷,我的心就像早晨清新的空气,透明得没有一丝杂质,潜心演算每一道考题,我做得又快又好,第一个交卷,又是一个漂亮的满分!不知是上帝的故意安排还是一种巧合,乐嘉秋小姐又是九十九分,一分之差屈居第二。

寒假里有一天,我一清早到小菜场帮奶奶替别人刮鱼鳞,正巧遇见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个公主似的乐嘉秋迎面走来。我衣衫褴褛,两只手沾满了鱼腥,羞于见人,想扭头装着没看见,她却主动跑过来打招呼,她的脸红得像盛开的夹竹桃,讪讪地说:“看来,数学摸底考试时,我……我确实是误会你了。”

“人嘛,总有误解别人的时候,也总有被别人误会的时候。”

“我好后悔,我一直想……想对你说声对不起。”

“别别,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嗯,一觉醒来是早晨。”

初中毕业后,我离乡背井,走南闯北,风霜雪雨,历经坎坷,多少次陷入谗言的沼泽,多少次卷进是非的漩涡,多少次面临人生的绝境,但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奶奶说的这句话:一觉醒来是早晨!于是,我便恢复了自信和勇气,于是,我振作起来舔舔伤口继续与命运拼搏,于是,我奇迹般地走出沼泽,游出漩涡,战胜绝境,柳暗花明又一村。

(清荷夕梦摘自中信出版集团《爷爷的糖人》,西米绘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