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慢是离别

2020-11-23 01:59:28 风流一代·经典文摘 2020年11期

刘文

很多事情必须要失去オ懂得珍惜,将身边人的恩惠当成理所应当是每个人的劣根性。我自己向来处理不好太亲密的关系,特别是和非常要好的朋友,因为性格相近所以会像刺猬一样彼此伤害,倒是离别之后,一点一滴的温暖和善意都会在回忆里渐次清晰起来,哪怕再也没机会重逢,念他们的名字就会让人觉得心安。

暑假回到外婆家小住几天,院子里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都认识母亲,寒暄之后看到我都是一愣,指着我疑惑地问:“是你女儿吗?都这么大了?”

我还记得当时重病,医生说我很难养大。

当然,就像所有关于成长的故事一样,我随着他们脸上的皱纹一起长大。

我变得美丽聪慧,去了很多国家,学会了满口洋文,他们却还数落着我小时候的种种劣迹:用瓷碗捞小池塘里的蝌蚪,最后自己栽了进去,大冷天的浑身衣服都湿透了;在学校里和男生打架,打不过就咬了别人一口,最后还是母亲送男生去医院打破伤风针。

我每次在家里都听得不耐烦,恨不得立刻飞回香港。变得瘦小佝偻的外婆拉着我的手舍不得我走。她骑很远的路去郊区摘草莓给我吃,如果我回不来就做成草莓酱放起来。夏天的时候做荷叶饼,秋天的时候收集桂花。常常是上一次还邀请我到家里去坐坐逼我吃下半个大红西瓜的老奶奶等我下次回家就不在人世。豆腐饭上也不太有人落泪,只有老人们念念叨叨,说活了八十几岁,也够本了。

我在出租车上对老态龙钟的外公挥手,他一直希望我去香港念书,惦记了十八年,等我学业有成戴上了四方帽,他却连我是谁也不记得了。

我只希望每一次见面,都是一场可以永久珍藏的得体的道别。

高中的时候,全班曾在台上演唱一首《那些花儿》,时隔多年的同学聚会上,酒过三巡,依然可以哼唱出那熟悉的曲调。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当时的我们,还是幼稚少年,却凭直觉懂得歌词中的心酸无奈,唱得泪流满面。而如今的我们,早就走过了人生一个一个的分岔路口,却因为过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而强颜欢笑。

当然,我们还没有经历那些残酷的生离死别,再遥远的距离,也不过是地图上的一大片海洋和一张长途飞机票。

我长大后赴欧美游学,辗转各地,生活起起伏伏颇有坎坷,倒是练就了一直向往的铁石心肠。

朋友常常是来了又走了,有的时候好不容易熟悉起来,明白了各自喜欢的鸡尾酒和服装牌子,终于可以把酒言欢可以掏心掏肺,交换了许多小秘密,等到下一个瞬间,便是那该死的离别。

开始的时候我诚惶诚恐,不敢和人们交往过密,因为害怕即将到来的分离。

我和茱蒂是个例外,我们一起逛街,一起评论新出的裙子,怂恿对方买下好看的鞋子和包;一起學习,敲着计算器写会计表格,两个人合作就可以省下时间去看电影。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们似乎永远有共同话题,好的坏的悲伤的荒唐的,都可以毫无顾忌说出来,然后得到想要的、恰到好处的安慰。

等到要分开,我逼迫她许下两年之后一定回来香港找我的诺言,她则要我答应不要难过,因为如此相似的我们身上的磁场,一定会把我们重新带到对方身边。她后来果真没有食言,而我们也重新找到了彼此。人与人间的缘分有很多种,相遇时分的点点滴滴便是我们过往生命中的最好宝藏。

我们怎能因为害怕离别而拒绝相聚呢?

(陈亮摘自360个人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