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草之圣

2020-11-23 10:17:05 当代 2020年6期

张国擎

张芝(约112—192),中国东汉书法家,又名奂子,字伯英,号张有道。

张芝系东汉敦煌郡渊泉人。渊泉为汉代敦煌郡所辖六个县中的一个(今甘肃酒泉市瓜州县四道沟老城一带)。张芝出身官宦家庭,其祖父张享曾任汉阳(今天水)太守。父亲张奂官为护匈奴中郎将、度辽将军、大司农等,屡立功勋,后迁任太常卿。张芝少时擅长草书中的章草,将当时字字区别、笔画分离的草法(章草),改为上下牵连富于变化的新写法,富有独创性,在当时影响很大,有草圣之称。张芝无墨迹传世,仅北宋《淳化阁帖》中收有他的《八月帖》等。

章草归类草书。提到章草,必先说草书。草书分篆草(也称草篆)、隶草(也称草隶)、行草、狂草及章草。章草的形成有两种说法:一是由隶书经草写演变而成;二是始于篆书的演变。我们现在常见的章草,是现代章草,脱胎于汉代,也许更早些,由隶书演变而成,系“今章草”的前身。与“今章草”的区别主要是保留隶书笔法的形迹,上下字独立而不连写。

有人称章草是汉章帝刘炟(公元76—89年在位)倡导。刘炟是位厚道长者式皇帝,顺应民意,治理国家的政策上多宽厚善良。他喜欢用草写笔法分解隶书,写出隶书的草写体,这种简捷便利的書体因刘炟的爱好而流行,后人冠以章帝之名称为“章草”。这种提法,从古至今争议未停。

汉代,体制上大量沿袭秦朝。文字书写上发生了一些变化。秦以小篆为国家书体,汉则有所改变,秦篆不再定为国家书体。一时间,种种书体纷至沓来,在民间与官吏间流行并用于速记的书体更快捷、便利,这种书体据专家说,除正式的篆体与隶体外,流行的则是由篆书演变出的草篆、隶书演变出的草隶这两种。官场上层多善草篆,民间与小吏多喜草隶,这种现象又同时孕育出新的书体——汉隶。后来,篆草渐渐被淘汰,而隶草则渐入人们的生活。到了汉章帝时代,由于皇帝的偏爱,草隶登上了大雅之堂,也有了附庸风雅的名称——章草。经过两千多年的流变,章草分为古章草与今章草。古章草在古代用得比较频繁,它简捷明快,便于记录与速记。今章草在今天仍然以其便捷被书家偏好。

章草归类草书,说它也应该从草书说起。

书体正式出现源于道家巫祝的祭祀文(符号)。史称张芝为我国草书中今章草的创始人。但汉之前草书(篆草与章草)均已出现,且有了一定的规模,历史记载的代表人物是史游,他应该是在章帝刘炟之前的人物。所以,说到张芝,不应该忽略史游。史游与章草(应该是古章草中的篆草)的关系,历史基本没有记载。从《汉书》及后世笔记小说中留下的也是雪泥鸿爪。这些片言只提到草书(含古章草)的出现与祭祀有关,或者说与草篆有关。

草篆起源于周代,秦时在民间小有声望。有记载说史游生活在汉元帝刘奭年间的宫廷太祝之家。他的出现为草篆转化草书(后称章草)走向民间,起到了积极与关键性的作用。太祝(含太学)源于道学,道学脱胎于巫祝。由此可见,篆草可能脱胎于道家祭坛用文字一说,具有一定道理。巫祝祭祀所用的文字,最初只是一种符号。商朝末,太祝祭祀所用符号已经演化形成具有内容性的文字;特别是姜尚时代,祭祀符号已由上古纯粹的符号演变为有相关的内容,开始有明确指向。这种有一定内容与意图的符号文字一直流传,至今仍在使用(即道家的符号文字)。

史游的父亲是宫廷的巫祝,生在这样的贵族家庭,比一般人能够更直接地接触到巫祝文(巫符),他在总结前人草篆的基础上,改变笔法创造出新的书体。他从篆书中剥离出变化的笔画,从巫祝祭文符号中悟出内容,将两者结合,形成便捷而利于书写的书体——篆草的变形体,即后人所说的“古章草”。他给后世留下了《急就章》识读本。《急就章》的问世不但对奠定草书(古章草)基础起到了重要作用,而且为整治草书的混乱局面、统一草书的规范书写做出了重要贡献。如果说古章草是草书的奠基体,那么史游可称是古草书的奠基人。虽然古章草的继承人不多,但影响力很大。一些大书法家都善章草,如杜度、崔瑗、张芝、钟繇、皇象、索靖、王羲之、邓文原、宋克等,其中,皇象最著名。史游的《急就章》中有:“师猛虎,石敢当,所不侵,龙未央。”

由古章草进化至草书,这里就引出了一个重量级的草书(含今章草)创始人——张芝。

史游的舅舅是张芝的太祖宗

张芝有兄弟姐妹数人。正房只生育张芝、张昶两兄弟。弟弟张昶,字文舒,书法极工八分,时人称其为亚圣,后人称其书法与兄近,被招为黄门侍郎。相传《华岳庙祠堂》碑文即出其手。

每年到特殊的日子时,由马上将军转任朝廷太常卿的父亲张奂都要进入家附近的独立小院。这小院很神秘,父亲一进去就是很多天。每当父亲要进入时,年幼的弟弟总是缠着父亲不让他进入,这时张芝总想随父亲进去探个明白。每当他悄悄溜到神秘小院的门口,就被父亲严厉地阻止。他不甘心,又死缠住妈妈。妈妈苦笑着告诉他,我更不能让你进去。有些事,你是小孩子家,还不懂,长大些,会明白的。父亲告诉他,当皇上需要祭拜天神祖庙宗神时,父亲就是主持这场大典的主祭官。作为主祭官要对天神有敬畏,对皇帝有敬重。如何做到呢?当然就要素食净身,将体内食用的杀生食品清除掉,带着上天赐给的布衣素餐去主持这个神圣的典礼。

父亲在布幔上涂抹的是什么呢?张芝一直好奇。

有一天,张芝被娘亲拉着送到父亲那个神秘的小院门口,等待父亲开门。娘亲高兴地告诉他,你好好跟着你爷学一身本事,娘亲这辈子就满足了。父亲将他领进去,张芝顿时被眼前的物品惊呆了,墙上挂着各种黄色麻布,上面涂着他看不懂的符号。父亲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你要跟着我学习,十年后行过弱冠之礼,就可以继承这一职务,而且是终身的。张芝问父亲,娘亲与你争吵的就是这个吗?张奂说道,大人说话,小孩不能乱插乱扯。接着叹道,太祝这个职业是祖传的,外人不可接。我们这个职位是从太祖宗那儿传过来的。太祖宗的女儿嫁给史家,史家出了事,唯一的男丁不能接这个职业,就传给了我们的太祖宗,在我们张氏手里历经了六代。这个职业需要终生投入,在一大群孩子里,数你最聪慧,所以选了你,你要不负皇上与家族的希望。说完就带他进入,将门关上。

张芝非常聪明,父亲教过的东西,他都能记住。但有件事,令张奂吃惊。巫符的文字非常特别,张芝为了很好地记住,便用简笔的隶书(不再用史游的草篆)记下,这原本没什么事,也仅仅是便于记忆,但祸就从这里开始产生了。原来,父亲事先交代的许多事项中,有一项就是只能心记巫符文字,不可笔录。如果记不住,只能在手心或者道布(一种麻织品)上记录,而且一定是原符。为什么要这样?父亲说是规矩,只需他认真执行,不许问其所以然。

有一天,张芝在画符时,发现巫符完全可以用简单的隶书速记下来,而且非常方便阅读,于是他就悄悄地做了。张芝记下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巫符,将他们排列,很快就读懂了其中一些父亲没教的内容。他想告诉父亲自己的发现,但他没这样做,他怕父亲责怪。

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是在祭祀夏熟庄稼收割的前几天。张奂天天要上朝,并不常到这个神秘的小院里来,而张芝则需要每天来做功课。他的功课完成后,就开始用自己简单的隶书不像隶书、篆体更不像篆体的文字记录那些不同的祭祀巫符。越记越有兴趣,越写情绪越高昂,渐渐忘掉了时辰,连父亲的突然闯入都没察觉。张奂发现了张芝的秘密,决定对儿子进行严惩。这件事,张芝在事后记下了當时的恐惧,那一刻他几乎就感觉到生命不属于自己。父亲解释正是因为规矩太重,许多人都不愿意让孩子继承,而张芝天性温驯,父亲才选择他的,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大事:违背天意。依张奂的态度,必须紧急入宫向皇上奏报,同时将张芝五花大绑送到皇上面前。后果是什么样,张奂与妻子都清楚:如果下次祭祀不灵,皇上查下来是张奂家里出的事,那一定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与其等待那时的灾难,不如现在将张芝交出去,保住全家族的安全。

娘亲不这么看,她将父子俩拉到家里,赶走仆人,私下对丈夫说,这件事你不能声张,这两个孩子,老大已被皇上准允接你的班,次子张昶又召入黄门,几乎见不到家人,其他侍妾所生都很小,若一举报,张昶会不会受到牵涉?张奂大怒,骂妻子只想着自己,不为天下社稷着想!倒是张芝跪在地上大声道:你们能否听我说,上天的、神的、皇上的旨意,都是用文字来表述的,什么样的文字能用,什么样的文字不能用,并不影响实际的效果。祭天求雨不灵的事,皇上并不认为是他自己的过错,你能怎么解释?还不是经爹爹你这么那么地一解释,皇上也就释怀了。这是你说过的事,可见祝词用什么形式留下来,并非关键。

张奂听儿子这么一讲,顿时沉默不语。许久,张奂说,你知道史游吗?你知道我们是史家的外支吗?

父亲想不到的是,张芝完全知道史游的父亲就是因为史游篡改祝词被皇上赐作祭物,做了祭神的活祭。后来,史家就不能再担当巫祝,改由史游母亲的弟弟——张奂的太祖宗姥爷担任。从此后就由张氏传承下来,传到了张奂手里。张奂叹道:我祖随其舅门一脉出入学堂,得其真学,现在看看我们这一家族中,正支旁支都弱不禁风,如何是好。

娘亲插话了。孩儿的话,你也要听听!他爷,你就先压下,且看这次祭祖,如果没事,皇上就不会说什么了。

话已至此,张奂终于让了步。

很快,皇上祭祖的日子到了。

祭祖过后数日,江南上报稻结双穗。山东送来硕大新鲜灵芝。黄河汛期平稳度过……皇上下旨奖赏各地,并表彰张奂祭祖有功。张奂不敢领赏,借口内急离开了,皇上不知其故,令其子张昶代领,准许他回家探望父母一次。

纸里包不住火。

还是有人将张芝乱涂祭祀天符、亵渎神灵的事奏告汉安帝刘祜,请求严惩。其奏本上说张芝竟然将祭奠天神这样的大事与街头巷尾、集市买卖人牛羊猪记账交易符号等同,不杀不惩,不足以平天怒人怨……即位便遇上朝廷内忧外患、百事多艰的刘祜,面临着班超离任后的河西急报、西域各国的不满及羌族起义等长达11年的战乱,自然无心去管张芝的事儿,奏本看都不看地随手一丢,应付一句:他喜欢那么做,你们挡他干什么?张奂不是有好几个儿子吗,换一个就成了,我忙着哩。

世界上的许多事,真的就在不经意间变了。刘祜改变了张芝的命运,年少的张芝丢了“官”,恰可以安宁地扎进他的章草世界。得天独厚的条件是他在家中找到了史游的《急就章》,越看越觉得这些文字极富特色,首先它没了长尾巴,更没有了披肩长袍,连头也不再是肩上一横。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结体的巫符文字虽然得意,但还没多少把握,需要与人交流,尤其是与高手商榷。

年迈的父亲张奂卷入朝廷纷争中,站到了蔡伦的对立面,根本没有时间来帮助张芝。张芝在弟弟与母亲的支持下,带着这些自己书写的字体来到京都文人圈里,大家见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有这等能耐,又得知是太常卿的儿子,倒也认真地传阅这些似曾相识的文字。因为是从巫祝咒符解析出来的,谁都带着三分敬畏,怕遭天谴,带来不幸,说话更是慎之又慎。真正深及具体,则个个避之不及。

更为可怕的是,有人将他告到官衙。能在天子脚下坐堂审案的,没几把刷子是待不住的。见了张芝的字体,再问是太常卿张奂的大公子,慌忙下来将张芝扶起,这位官员早已在朝上听说过张芝书写巫祝祭祀咒符的故事,见到本人,更觉不凡。先是退堂,然后在书房相见。张芝进得书房,看案几上已放了许多书法作品。张芝大呼,这难道不是史游的作品?官员眯眼笑道:你可看仔细了。张芝细看,果然有很大的区别。官员告诉他,这是杜度所创,崔瑗沿袭而成。难道你没有见过?意思说,现在朝中上奏已开始有人用此类文字来书写,与你不同的是你将神的圣巫祝咒符用这种相似的字体写出来,史游父子正是犯了这错。史游开创了这种便捷的字体。

张芝明白了,原来,有位名叫杜度的京兆杜陵人,建武十一年(35年)在齐郡(临淄)任相时,就发现了史游的文字,“虽史游始草书,传不纪其能,又绝其迹,创其神妙者,其唯杜公”。官家还告诉他,杜度后面有位崔瑗字子玉,安平人,官至济北相,文章盖世,善章草,师于杜度。当然,与崔瑗一起活动的是张衡、马融。崔瑗因其父亲的文学成就使其成为京都一颗明星,而张衡与马融充其量不过是崔府的“粉丝”!

关于案子上的字,典载:“其字有骨力,而笔画微瘦,崔氏法之,书体甚浓,而结字工巧时有不及。张芝喜而学焉。转精其巧,可谓草圣。超前绝后,独步无双。”

15岁的张芝在官员的介绍下,认识了对草书体颇有建树的崔瑗。

张芝眼界大开,原来自己做的事并不孤立,有这么多人在做。他更有信心了。然而,悲剧也同时降临了。

悲剧来自蔡伦。蔡伦活了58岁,在位四十余年,位极三公,他是太监涉政史上第一人。蔡伦15岁自愿入宫净身为太监。先在外庭当差,几年后提升为出入皇宫、传递诏令的小黄门宦官(非黄门侍郎)。蔡伦的才华显露于奉窦皇后之命监管宋贵人之事。建初七年,窦皇后设计诬陷宋贵人,蔡伦负责“验实”,诬陷成功后,宋贵人亡。汉和帝刘肇即位时(公元89年),蔡伦升为侍从天子的中常侍。他的特点是鉴貌辨色,见风使舵,当他察觉出和帝刘肇对窦氏有“想法”时,非常“及时”地先下手为强,“治理”窦氏一族。具体做法是趁窦宪出征班师回朝之机,借机收了窦宪大将军印。从根子上清除了窦氏朝廷的专权,巩固了和帝刘肇的统治。不明底细的刘肇以为蔡伦是他的铁杆了,立刻予以重用,对皇家忠贞不渝的张奂见蔡伦得到重用,秘密上奏刘肇说出蔡伦曾经配合窦皇后灭宋贵人的事。和帝刘肇着人秘密调查。

蔡伦是后宫大太监,这种秘密调查焉能瞒得过他的眼线?他对皇帝做了个测试,借口皇帝对下旨所用的纸不满意提出自己在后宫小院造纸,皇帝竟然同意他去造纸。这个“同意”大大地伤了蔡伦的心,但也没办法,只能去造纸。刘肇对蔡伦素有感激之情,当调查结论出来后,刘肇下达了不予追究的命令。蔡伦仰天长叹,担惊受怕数月,不过如此,可见皇帝的信赖。见小太监傻傻地看着自己,他立刻正脸唬道:小心项上头颅。吓得小黄门飞也似的逃走了。

永初四年(公元111年),安帝刘祜选拔博士刘珍与良史到东观校正典籍,蔡伦任监督。刘珍与良史素与张奂亲善,他们看好张奂的两个儿子,在议论时,不慎被门外刚进来的蔡伦知道,蔡伦无儿女,因此十分憎恨别人提及儿女。事有巧合,朝廷大多正直官员对朝政落于邓氏外戚与蔡伦等宦官之手不满,决定以清君侧的名义发动政变,先杀死邓骘及郑众、蔡伦,废黜太后和汉安帝,另立平原王刘胜为帝。

消息走漏,邓太后先发制人,镇压了叛乱。蔡伦带人直接捉拿“叛乱”分子,他首先想到了张奂。当时张奂正在朝堂上,蔡伦见了不问事由,使个眼色,刀斧手不分青红皂白,上去一刀,接着灭了张奂的小儿子,又赶去追杀张昶。不料,张昶在皇帝身边,当蔡伦赶到寻找张昶时,被刘珍察出苗头,当被问到张昶是否在皇帝身边时,刘珍谎称不在,并指着远处一小太监说那便是。蔡伦的人便杀了那个小太监,因蔡伦怕见血,没有提头去见蔡伦。张昶躲过这一难,在刘珍的帮助下逃出宫去,不敢回家,躲在邻居家后面的树林里。天黑时,邻居找到了他,在邻里的帮助下,决定离开京都。去哪儿呢?母亲想起嫁给屯边将军为媳的大女儿,已经数年不见,决意让他起身逃往酒泉的大女儿家。

在一个黄昏,大路边只有年轻的蔡邕设酒送行!后人称蔡邕文才绝佳,但无政治眼光。其实不然,蔡邕讲情义。张奂与蔡邕同朝为官是好友,蔡邕看不起昏官庸臣但对张奂十分敬重。他与崔瑗一样都看好张芝。送行时,蔡邕带着自己的女儿蔡琰(即文姬),想约崔瑗一起去送行,但崔瑗到中午都酒醉未醒,蔡邕只能遗憾地对张芝说,想与崔瑗約来张衡、马融,可他们都醉如烂泥……

蔡邕高兴地说,等你安顿下来,我们会去敦煌看你的。原来,受班超的影响,敦煌在蔡邕的心中很是亮丽,它是中西交通的枢纽、丝绸之路上的咽喉、对外交往的国际都会、经营西域的军事重镇。西汉武帝时,通过和匈奴开战,已迫使匈奴“远遁”,河西地区归入汉室。自此,开始了中原王朝经营河西和西域的伟业,揭开了史上敦煌开发的序幕。敦煌虽然战乱不止,但阻不断文人们对敦煌的向往。

大家约好,张芝在敦煌等待蔡邕、崔瑗、张衡、马融。

九年后,建光元年(公元121年)邓太后卒,安帝亲政。朝中有人翻出张奂奏告蔡伦受窦皇后指使参与迫害安帝祖母宋贵人致死、剥夺刘庆的皇位继承权一案。张奂冤情终于告白天下,蔡伦被查办,他自感无颜以对天下,遂服毒酒身亡。安帝对张奂后人着力安抚,命张芝顶替弟弟袭父亲之职回朝任官,令张昶恢复原职。但张昶不愿再入宫。张芝更不愿意回京都,大家仍然留在敦煌酒泉一带生活下去。

躲开了皇城里的尔虞我诈、相互倾轧,也跳出了文人圈的“热闹”。但做学问还是要有氛围,远在敦煌,这里除了屯边的军人,便是荒沙大漠。唯一的好处是清静,没有太多的繁杂与是非,张芝兄弟正好苦学敦煌书艺,很快,他俩的书法便在社会传播开来。

张芝如醉如痴的精神令人叫绝。“凡家之衣帛,必先书而后练之。临池学书,池水尽墨。”(见卫恒《四体书势》)这意思是说,家里的衣服在洗之前,他竟然都拿来练字,然后再洗。据《沙州都督府图经》对《张芝墨池》的记载:“张芝于此学书,其池尽墨,书绝世,天下名传。因王羲之《番书论》云:‘临池学书,池水尽墨,好之绝伦,吾佛及也。”《敦煌古迹廿咏》中有一首《墨池咏》赞道:“昔人精篆素,尽妙许张芝。圣草雄千古,芳名冠一时。舒笺观鸟迹,研墨染鱼缁。长想临池处,兴来聊咏诗。”

…………

张芝兄弟俩终于等到了从辽河过来的崔瑗。

崔瑗的父亲崔骃、哥哥崔寔都是著名的学者,自己也曾与著名学者王符、窦章、马融、张衡等问学或交游,却一直没有获得功名。直到40岁后,才保举到东郡(秦取魏地置东郡。治在濮阳。在今河南省濮阳县南。范围包括河北省大名府、山东东昌府及长清县以西)做个郡吏。不料,因事触法被囚于东郡发干县(今山东冠县县境东部)狱中。当时的狱管,精通礼学,每次轮到提讯崔瑗,他都恭敬地请教一二,对周易理解渐深。不久崔瑗获释,度辽将军邓遵召他为幕僚。邓太后去世后,当年“宋贵人”案东窗事发,蔡伦自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崔瑗也被免职。

众人不由自主地将话题转到了如何从古章草中汲取养分,开始讨论章草应该如何适当朝现状。崔瑗敏锐地发现了张芝的优劣,他对张芝说,眼下的路是要将史游、杜度及他自己的草体,结合、归类、分解,形成通行的新一种书体。这个历史使命,在座的可能就是张芝能够做到,什么原因,日后大家自然能够明白。崔瑗还说,建初中,齐相杜度善此草书,呈于章帝,章帝珍视其迹,诏令他可用草书写奏折,特准他用章奏书写,后世谓之章草。有人说是章帝给取的名,故谓之章草。今天,张芝呈现给我们的就是当年的新草书,脱去旧习,省减章草点画、波磔,成为“今草”。

众人都觉得崔瑗的话颇有道理。

崔瑗认为任何一个成就,不可能都是一个人搞成的。集众之长如集腋成裘,但更重要的是要有好推手。小篆是李斯推的,大推手是始皇帝。毛笔是祖先发明的,也可以说是菰城人创造的,但蒙恬经始皇帝推了出来。我们今天的草书,没章帝推,可能还在黑暗里慢慢地爬行!现在,我们更需要让皇上看到章草的新变化,让皇上认为写得最好的就是张芝,这就是目的。所以我们大家一定要努力,将现在这个草书推给皇上。我们的努力才能真正流传下去。

崔瑗举杯,大家尽欢而散。

以老太尉们为首的朝廷老臣认为张芝不是“文宗”即为“将帅”,屡次上奏桓帝刘志要张芝出山。桓帝刘志多次征召张芝出来做官,走出敦煌,辅佐王室。张芝竟然拒绝了。史称:“张芝字伯英,敦煌人。朝廷以有道征,不就,故时称张有道。”这是为什么呢?

事实上,身在敦煌的张芝,对朝廷也不是一无所知,特别是对新皇帝刘志,他一直在期待这位新皇帝有新作为,最后还是失望了。

刘志在位21年,前13年基本是傀儡,真正亲政只有后面的8年。这8年中,发生了很多重大事件,诛灭了梁冀,废了邓氏,禁锢了党人,抑制了宦官,诛了外臣。

朝政混乱,张芝便不愿意陷入其中。他一心闭门专研书法,终成大家。张芝刻苦练习书法的精神,历史上已传为佳话。后人称书法为“临池”,即来源于此。他尤善章草,有“草圣”之誉,当时的人珍爱其墨甚至到了“寸纸不遗”的地步。后人对他评价相当高。张怀瓘《书断》称他“学崔(瑗)、杜(度)之法,因而变之,以成今草,转精其妙。字之体势,一笔而成,偶有不连,而血脉不断,及其连者,气脉通于隔行”。三国魏书家韦诞称他为“草圣”。晋王羲之对汉、魏书迹,惟推钟(繇)、张(芝)两家,认为其余不足观。他对后世王羲之、王献之的草书影响颇深。

张芝的草书影响了整个中国书法的发展,为书坛带来了勃勃生机。被誉为中国书圣的王羲之,中年就师承张芝,推崇张芝,认为自己草书不如张芝。狂草大师怀素也自谓草书得于“二张”(张芝、张旭)。草书大家孙过庭在其《书谱》中也多次提到他一生是将张芝的草书作为蓝本的,称“张芝草圣,此乃专精一体,以致绝伦”。马世晓在《张芝创“一笔书”辨及“冠军帖”的审美新探》中写道:“自汉末至中唐六七百年间,在草书领域里涌现了韦诞、卫瓘、索靖、衛恒等这些传于书坛的人物,更有王羲之、王献之、张旭、怀素四位光耀千古的大师,他们的师承都导源于中国书法史上第一位巨人——草圣张芝”。

张芝被后世尊为中国书法史上的第一位草书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