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塔

2020-11-23 02:04:25 小说界 2020年6期

苏枕书

周五夜里老师喜欢在研究室跟学生聚会,这是多年来的习惯,近来虽有微信群联络日常事务,犹嫌不够亲善。总有几个办事得力的学生,平时在群里发点赞、咖啡之类的表情很积极,对于周五的夜饮也一贯兢兢业业请示上意、准备杂务。聚会形式很新派,并不屑大吃大喝,而是团圞围坐在小桌前,准备些点心零食,随意闲聊。四面书架耸立,彰显老师的渊博与趣味。酒是要喝一些的,但不能度数太高,不一会儿喝多了,没什么意思。

转眼曹宝晋已是高年级学姐,这样的场合理应多照顾老师与年轻学生。但比她敏捷多了的学生实在不少,比如喜欢挨着老师落座的学弟钱山,为老师端茶倒水,及时应对老师的任何话题,笑声总比别人的大些、久些,笑纹挤得眼睛只剩黑亮的小粒,弟子服其劳式的殷勤。

老师更喜欢男学生,曹宝晋心里清楚,因此不怎么靠近凑趣,只是坐在离核心区域较远的地方默默喝东西。老师藏书丰富,有时会挑出几种自己不要的,或者有重复的,送给聚会的学生们。钱山最积极,恨不得所有的都要,带着一点撒娇的神情,早早将书抱在怀里。这回硕士生余恬很想要其中一册关于《诗经》的书,钱山翻了翻那册小书,却不松手,脸上露出轻谑的微笑:“你什么时候做《诗经》了?”

余恬一向对钱山敬畏有加,经他一问,脸立刻红了,只小声道:“我很喜欢扬之水老师。”

钱山笑道:“没想到你这么文艺。”但依然不愿意将那册薄薄的小书让出,毕竟是早年出的版本,虽然孔网也能买到,但眼前的书,怎么舍得放过呢?宝晋见惯钱山这副万事不肯落人后的面孔,那堆书里未必没有自己想要的,但既然自己一开始就坐得这样远,现在不方便下手也是应该。她心里对钱山颇为不屑,也想为师妹争取一回,但如何不露声色且不让老师以为多事地抢白,需要多费一点斟酌。

就在她默思遣词造句的时候,师妹韩澄竟伸手夺了那册小书,交到余恬手里:“你别理他,这书很好,可不能用‘文艺两个字随便打发了。”又对钱山笑道:“你也不做《诗经》,何苦跟师妹抢本书呢,也不大度些。”余恬嗫嚅,更加不好意思,又仿佛恨韩澄多事,尴尬地捧着书,想了想也没有翻开,隔着桌子轻轻还回钱山跟前。

宝晋抚着余恬肩膀,终于发话,柔声道:“小恬就收下吧。”钱山哼笑:“这书也有新版,不稀奇,你要就拿走吧。”他全然不在乎老师的看法,认定老师也以为他的言行正义。最后还是韩澄将书重新放回余恬手里,不过她错误地以为余恬欣赏她的挺身而出,却不知道余恬崇拜的是钱师兄,不希望与他争抢什么,更何况在她看来,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与发了不少论文的他相提并论呢?尽管宝晋和韩澄的业绩丝毫不输给钱山,但余恬早已敏锐地觉知这小小空间内师兄师姐们在老师心目中的排序。她自己固然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但师姐们也并不值得她崇拜与依附。

老师全程微笑,一声不响,像儿女绕膝的家长那样宽容又满足地看着学生们小小的争斗。就在众人攘攘分书之际,敲门声响起,有人进来——叶雯一脸倦容,勉强打叠精神,道歉说来晚了。男生们坐着的一圈还很疏朗,却没有人愿意把椅子挪一挪腾一点空间,韩澄与余恬赶紧在小沙发上挨得更紧些,为叶雯留出一个位子。叶雯迟疑片刻,坐了下去,笑道:“今天老師又有什么好书给我们?”

韩澄笑道:“你看钱山,每次都是他手最快。”钱山不介意将刚刚得到的书的封面展示给叶雯看,但书仍牢牢攥在手里。叶雯意兴寥落地看了看,随口赞美了几句,有些心不在焉。刚跟丈夫打了漫长的吵架电话,他们两地分居已有几年,丈夫在合肥,希望她尽快过去,但她显然更愿意留在北京。毕业已经很近,只要她愿意,留京应不是问题,求老师找个地方读博后,容身之处不难得。她本科就来北京读书,世上没有比北京更具吸引力的地方,学术中心的幻觉,哪怕她从来只在最边缘。

叶雯与丈夫是高中同学,后来在北京重逢。家里不支持她读博,最好早点考公务员。她辛苦考每一场试,不错过任何一次奖学金申请,没有给家里增添负担,但也没有给父母带来任何明白的利益。“就算你读博三年毕业,不花家里的钱,但是别人家孩子硕士毕业就找工作,一年少说也十几万收入。比你早工作三年,多挣三四十万,你也就比人家亏了三四十万,还亏了这三年。”父母算得仔细,投入多年的独女,迟迟看不到收益,何况现在博士还读到了四年。也知道家里条件普通,女儿相貌平平,因为读书太刻苦,早早戴一副厚镜片眼镜,不论怎么减肥都是一副大骨架,更糟糕的是生就倒梯形的脸,因为常年的不忿与忧虑,眉头常锁,永远显得丧气。

叶雯深恨父母的粗俗与短视,但也无话可说。她没有过任何艳遇,也不曾主动喜欢过什么人,早就看透了自己,知道自己笨拙的外貌无法指望,必须通过学习实现自我价值。丈夫高中时成绩平平,没有考上好大学,从前并不在她眼里。本科毕业后做过很多工作,虽然做生意一度赚了些钱,但也没有遇到合适的伴侣。在北京一场聚会上与老同学叶雯重逢,突然灵光一闪,认为还是知根知底的人好,遂展开行动。叶雯起初并没有当真,但肉麻的短信与花束、礼物无不新鲜,她想自己大概等不来更好的,不像穷苦出身的蹩脚男博士熬出头还可以找年轻女学生。这不失为一个时机,虽然她认为他日渐稀疏的头发有些扫兴,但自己何尝不让人扫兴呢。她很快接受了他的求婚,父母虽谈不上满意,但到底女儿终身有了着落,身板不由更挺直了些。万幸婆婆对她也没有意见,认为她质朴,学问高,很拿得出手,如果早点生个孩子就更是万事大吉。

酒过数巡,老师觉得时候不早,女生们很快把桌子收拾干净,钱山在边上陶醉地看自己新得的书,又跟在老师后面轻声讨论着什么。众人鱼贯出了研究室,老师在停车场与学生告别,大家很快散去。寻常不过的周五之夜,叶雯惦记着与丈夫的争吵,但她和宝晋住一间宿舍,不方便继续战争,只好默默忍着,埋头改论文。韩澄早在校外租住,她一向独来独往,也没有请过同门去家里聚会。

叶雯与丈夫的冷战以丈夫偶尔来京出差重逢而告终。那几天她都去丈夫的酒店住,白天赶回学校,要去图书馆,还有助教的工作。二人见了面,心都软下来。丈夫说你先看看北京的机会,我也不是不能来这里发展,只是北京万事都难,以后还有孩子。叶雯说,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只要我找到工作,以后孩子可以念大学的附属学校。“青椒”日子虽不好过,但隐形福利多,要不怎么大家都挤在这条窄路上呢?丈夫很高兴,觉得自己果然找了深谋远虑的妻子,别人问起他老婆的事,他也不无骄傲地夸口说她马上就要进高校工作了。温存之际很容易说悦耳的大话:“那你负责我们孩子的教育,我负责给我老婆孩子多赚钱。”

只是没想到孩子来得这样快,仿佛听到了父母的宣言,这几天就急急降临,生怕错过宝贵的机会。叶雯虽抱怨丈夫不小心,但再不小心,也是因为有她的侥幸和许可。学院里经常有人说,要趁着读博赶紧生个孩子,毕业时孩子有了论文也有了。这是极輕薄的看法,把论文与生育看得都如此简单。叶雯看重自己的研究,努力多年,绝不想被孩子拖累,得个女人生育到底影响研究的名声。但她也不排斥这个孩子,她做不到像其他同行那样笃定地不要孩子、专心研究——这样的学者夫妇有很多。她没有想过不要孩子这个选项,丈夫也不可能同意。

孕早期很难捱,但她不怕这点辛苦。只是一定要赶紧毕业,就职时挺着肚子很不方便,但可以通过做博后来缓冲两年,原本这几年毕业后直接找教职也不容易。宝晋很快知道了叶雯的变化,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宝晋充满祝福。同门之间虽然有很多微妙的关系,但宝晋作为师姐,向有贤名,叶雯请她严格保密,宝晋自然照办,也对叶雯颇多照顾。

赶在肚腹隆起得人人都能认出之前,叶雯以她多年来惯有的强韧毅力完成了水平尚可的博士论文,并顺利通过外审。她的履历不算耀眼,但在老师的弟子中足够标准合格。老师与她一直淡淡的,邮件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女学生不方便的地方多,自己也不是伶俐的美人,她都理解。周五晚上的聚会她已不大去了。老师当面问过她找工作的意向,她明确表示想留京,老师说会为她留心机会。当然事实上还是她自己到处发简历。她看上一所研究机构的博后职位,如果顺利,出站后可以留下来继续做研究员。只要是拼业绩,她就无所畏惧。

近来师妹余恬也到了选择的路口,是继续读博,还是毕业工作?她本科毕业于本地一所普通大学,专业也不太对口,一直怯怯的。硕论选题是老师指定,只要按照老师所指明路,不抄袭不偷懒,安全毕业不成问题。她不够直博资格,升博需要考试,或者保送其他学校。她很倾慕这位导师,当年考硕士时花了那么多心血,不想轻易换环境。她热爱“学术”,尽管这话她从来不敢说出口,仿佛自己没有资格。她本科时就玩某个学术论坛,参加过考研小组,关注了师兄师姐们的账号。她向往他们讨论问题的氛围,但她不敢参与,顶多只是点赞、转发而已。老师不鼓励女生们读博,但也不会明确打击,比起其他刻薄的导师,称得上温文。

有一回周五聚会,大家不知怎么问到余恬的选择,她犹豫了一会,只说考研面试时老师有问过她是否读博,那时她说想读博,也谈过博士期间的研究方向。钱山笑道:“余恬也要读博啊。”这样露骨的讽刺口吻,没有人觉得不妥。余恬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师兄多指点我。”钱山也是硕士时从外校考来,但他比宝晋、叶雯这些本校读上来的学生堂堂正正得多,仿佛世代都属于这里。

余恬确实请钱山指点自己的研究,写了投稿论文,小心翼翼先拿给钱山过目,之后才敢给导师看。钱山也做助教,这是他分内工作。更何况余恬细声细气,生得白净乖巧,在咖啡馆或图书馆坐在对面,称得上赏心悦目。指导了几回——如果说看论文和推荐几种书目算指导的话,余恬终于把投稿论文发给老师看,惴惴不安等待老师的回复。老师很快回信,在Word文档上作了批注和修改,表示照此修改之后,即可达到投稿标准。余恬快乐极了,自然要感激钱山,约他吃饭。钱山这一阵忙着参加某个学会,无此闲暇。余恬便上网搜索“买什么礼物给师兄比较好”,精心挑选之后,网购一只海外木制置书架(lectern),特地自己重新包装了,诚心诚意送给钱山。钱山对这件礼物很满意,朋友圈与论坛都发了照片,上面貌似随意地搁一册自己圈点过的线装书,只说是收到的礼物。余恬也觉得自己的礼物配上师兄的藏书相得益彰,给他的发言都点了赞。

起先宝晋并未认出学会上遇到的那位青年是老师的儿子,还是钱山殷切地与他交流学术,才意识到原来那就是老师在外留学的独子。不同于叶雯设想中的下一代靠着自己在高校内的隐形福利就可以有平顺的前途,老师这一代也许是自己出身不够好,也许是那时整个社会的资源尚不丰富,即便在很好的学校工作,儿女们也未必有光明的前途。财富与资源可以世袭,但智慧不能,虽然钱山他们无不对学二代、“书香世家”羡慕有加,但老师这一代读书人,顶多还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离门阀化尚需几代积累。当然,比起别的同行家早早退学或患有躁郁症的孩子,老师的儿子优秀得可以继承江山。颜永光高考虽然没有进入最一流的大学,但通过各种加分,还是顺利进入南方某国立高校的中文系,早早定下子承父业式的研究方向。在接受“青年学者谈某某学”之类的访谈时,颜永光的谈吐也很不俗,“从小受父亲的影响,尤喜读书。中学时熟读钱穆、严耕望等诸家先生著作”云云,令钱山妒羡不已,因为自己中学时连余秋雨都没读过。

永光硕士时考入另一所很不错的大学,还去支教了一年,有勤勉真诚的好声誉。博士出国是他自己的意愿,当时出国已不是什么加分项——对于以后还想回国就职的人而言。最理想的是像钱山实践的那样,在国内读博,中途出国交换一两年,既具备国际视野,又不耽误在国内开发所谓人脉。奈何永光业绩平平,直博拼不过更优秀的同门,既有考博的气力,不如出国待几年。父亲为他联系了国外导师,推荐信、奖学金,一路绿灯。永光学习的确刻苦,留学几年业绩大增,外语虽仍平平,但足够盖过国内同行。他无意在海外找教职,临近毕业,开始积极回国参加学会。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宝晋是父亲的学生,他对宝晋的研究与举止印象很好,很愿意跟她多聊几句,无奈钱山像紧贴着老师一样紧贴着自己,大谈学术之种种。散会后有简餐,但宝晋已提前告退,因为事先已与叶雯约了吃饭,没想到却给永光留下余韵悠长的难忘背影。

叶雯的工作基本已定下,虽然博后比直接留校做讲师委屈些,但以她眼下的境况,很难被急需工蜂驱使的高校接受。医生告诉她胎儿很健康,丈夫也完全同意她留在北京,正争取一切机会来北京照顾她。反是她心疼丈夫在忙碌工作中的过度奔波,体贴说自己尚无事,等到分娩前再来不迟。她终于可以坦然挺着日益饱满的肚腹穿行于学校各处,每日依然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完成工作。老师说她应当多休息,但她每每带着凛然又刻苦的神色,说自己完全没事。虽做了多年同门,也共居多年,但她几乎没有与宝晋交过心。如今自己工作、终身、孩子均有着落,处处比师姐宝晋早一步,心中焦虑终于平复。更兼孕期得到宝晋细致的照顾与遵守诺言的沉默,不免对宝晋多了几分真挚的佩服。

她所在的好几个群当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消遣。“吃瓜”“真的假的”“谨言慎行不表态,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平时清高儒雅、张口闭口学问道德的知识人,面对男女之事仍有真诚的兴奋。宝晋强忍不满,一言未发,只是将几段对韩澄露骨的辱骂截图保存下来。也许什么时候用得着,父母离婚的经验很早就告诉她保存材料的重要性。

与其他群里的热闹相比,师门群一片死寂,平时喜欢转发老师文章、积极赞颂的学生们都安静下来,没有人主动挑起话头。这几年社会上常有校内性侵的新闻爆出来,加上《黑箱》之类的域外书写和中国台湾作家林奕含的遗著的启蒙,“男权文化之下受辱的女性”的叙事结构已成定式,但那些单薄的词汇很快不能承装五花八门又千篇一律的痛苦。网上的帖子讨论得越来越激烈,“这女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这么多年才把事情翻出来,当时怎么不报警”“神仙不日打滚逼,这个女生真的有明确说过‘不吗?”“没有说Yes就是强奸喔,好害怕,现在男生真危险。这女生也真是,被插的时候明明也爽过吧”。

宝晋忍不住又看了几眼,原来韩澄所指的跟踪竟发生在几年前,某个周五夜晚的聚饮之后,据说钱山尾随韩澄至校外住所,借着酒意纠缠不去,意图进门云云。她敏锐地察知此事可能会牵涉到师门聚饮的习惯,老师会受影响么?她不仅是老师的大弟子,也是老师的家人。究竟是谁将控诉文件流至网络?应该不会是韩澄,她只是在走校内聊胜于无的申诉程序而已。更不可能是事主钱山。是普通好事者的八卦,又或矛头另有所指?

想到这里,不论是出于保护韩澄的心理,还是为师门考虑,她都断然按下了网帖右下角的“投诉”键,在“投诉理由”中选择了“泄露他人隐私”一项。

不料这个帖子不仅没有被删除,标题还出现了“已更新反转内容”的修改,宝晋点进去看,发现帖子醒目处多了几张聊天截图,问话者的头像被截去了,答话一方的头像打了码,但她还是认出那是叶雯。

问:“到底怎么回事?钱山,平时挺正常的,没看出来啊。”

答:“跟踪之类我不清楚,但他们关系一直挺好的,可能也不要单听女方一面之词吧。”

问:“你之前一点风声没听说吗,女方要举报的事。”

答:“完全不知道。”

问:“我听说他们俩交往过,这次闹成这样是因为二人分手,女方伤心过度?”

答:“我不太清楚。但他们关系一直挺好的,我们不要多聊了,都是别人的私事,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应该私下冷静解决,闹成这样太没意思。”

宝晋眼前突然闪过一幕,有一回她陪永光去百货商场的西服店买皮鞋,偶遇韩澄与钱山,当时钱山在镜子前左顾右盼试衣服,韩澄在休息区玩手机。他们都发现了彼此,也点头打了招呼,钱山从容亲切的样子,韩澄似乎有一丝尴尬?印象实在模糊,宝晋无法下结论。他们真的交往过么?如果是,自己也从未听说过;如果不是,叶雯为何那样说?

她决定与叶雯谈谈,不料叶雯的电话已先打来,开门见山就问有没有听说这桩事。宝晋说大概知道。叶雯忍不住义愤,说方才韩澄找到她,说了一通很不客气的话。“有个学弟来问我看法,我随便说了几句,不知怎么传到韩澄那里去了,这些人是非真多。我一句韩澄的不是都没说,已经克制极了,结果她竟说,同门一场,让我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究竟是我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还是她?”

宝晋慎重地安慰了几句,叶雯怒火未消:“又不是小孩子,动不动就闹到学校,还闹到网上,她自己无所谓就算了,也不为大家想想。”她意识到自己还不太清楚宝晋的立场,急忙放缓语气,用尽量客观公正的语调说,“其实吃亏的是她自己,在她找工作的这个当口,闹出这种事来,哪个单位敢要她?她也不挑挑时候,怎么不能忍到自己工作定了呢?”

寶晋沉吟:“今年钱山也要毕业了吧?如果都毕业了,就不归学校管了。”

叶雯冷笑:“就说呢,学校又能得到什么结果?要真有其事,早该报警,走法律途径。这样闹什么结果都不会有。钱山就比她高一届,又不是习惯欺压学生的学阀,学生咬学生,学校肯定不管。她还不如说被哪个老师性侵了呢,照现在的舆论环境,那个老师受到的惩罚才大。”滔滔不绝之际,她突然想起老师从前的艳遇,又想到宝晋年轻的继母,深悔失言,只好把话题转回韩澄身上,数落了几句师妹的不识时务,又数落钱山平时看着机灵,居然惹上这种事,也是愚蠢。

宝晋仍关心事实:“他们俩究竟怎么回事?”

叶雯哼道:“谁知道呢,钱山那边只说是恋爱,还说韩澄这番大闹是因为发现自己和余恬来往过密。人家小姑娘委屈极了,发誓说自己跟钱山清清白白。”

“是谁传到网上去的?学校对内部控告文件有保密义务吧。”

叶雯笑道:“我们学校什么时候保过密了?我们的学籍信息不都随便挂在网上,要不哪会被大规模诈骗呢。估计就是哪个人闲着没事随手传出来了。”

“你最近还好?婆婆还在北京么?什么时候我们聚聚吧。”宝晋转换了话题。叶雯也非常敏捷地不再多谈前事,婆婆血压高,受不了劳累,前一阵已回家,她一人左支右绌,只好把儿子送回自己父母家。丈夫仍没有来北京工作的迹象,经常跟她提起合肥房价不断上涨,应该赶紧买房子。

钱山与韩澄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外人永远不知道。事情在网上闹了一阵,学院也不得不在形式上作出处理,分别找双方确认事实。韩澄的证据很少,说自己因为洁癖,早已删了钱山的短信,只保存了几张截图。有一张是钱山说,自己有她的裸照,让她小心行事。有一张的对话中,韩澄提到自己可能怀孕,质问钱山为何这样伤害自己。钱山回复“就是要怀孕,你才肯跟我在一起”。韩澄泪如雨下,指控钱山故意不采取避孕措施,试图通过怀孕控制自己。

面对韩澄指控,钱山冷静地准备了极丰富的材料,包括西服、领带的购买票据,还有那日韩澄的社交媒体发言截图:“久违地出了门,天很冷,黄叶满地,街头很萧条。”这说明韩澄其实是去陪自己买西服、领带。如果不是交往关系,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何况社交媒体发言也丝毫不见异状,可见当时的她尚在恋爱的甜蜜中,现在只是因为情感破裂,恼羞成怒而已。钱山提交了与韩澄的大量短信记录,近来对话中的确有韩澄质问,“你怎么总去找余恬”云云。

听闻此事的余恬恨极了师姐的荒唐,竟把自己攀扯进这桩闹剧。在她看来,钱山虽然偶有直男言论,也在醉酒后拥抱过自己,但只是发乎情、止乎礼而已,从未有过越轨举动。“我认识师兄很多年,他帮过我很多,我从未怀疑过他的人品和学问。”余恬在提交给学校的声明书里这样写,这当然出自钱山的请求。

不过时代到底有些变化,有关“男权文化之下受辱的女性”的启蒙叙事已唤起部分公众对女性的同情。尽管不少人认为钱山与韩澄大概率交往过,但钱山有关裸照与怀孕的威胁还是让他迅速声誉失堕。“韩澄固然不值得同情,但钱山也不是什么好人,两个人都活该。”大家得出了这样公允的结论。

学院老师对钱山作了口头批评,也关照老师以后注意校内饮酒的事,万一惹出什么麻烦,现在网络舆论不易控制。韩澄没有得到任何书面文件,一切随着毕业都成为过去,她不再属于这所学校,她在这里受过的侮辱也随风散去。如果她不知道钱山的行为原是不对的,像千百年来温驯沉默的女人那样接受自己的命运,也许就不会感到痛苦,甚至会嫁给钱山。钱山也愤恨自己的失策,他认为自己有很好的自控力,对余恬就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对韩澄——那是爱呀,是女人太可怕,恋爱出现破绽就说自己被性侵。至于故意让她怀孕,也不过是一时的玩笑话,女人就是疑神疑鬼,哪那么容易怀孕呢?也罢,拥有阴茎即是原罪,都是女权作乱,阴阳颠倒,这个世界对男人太不友好。

永光不喜欢谈论这些私事,有一天在家忍不住对妻子说,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商场遇到过钱山和你师妹?宝晋点头。永光叹息,那时候什么也看不出来。宝晋道,但也看不出那是在交往。永光道,你放心,我从来没有跟人提过我们遇到过他们一起逛街。宝晋淡淡道,学院调查的时候韩澄已经说过,逛街发生在那件事之后,她那时很难拒绝钱山的要求。永光摇头,你师妹看着挺新派,没想到依然被这些思想束缚,我们的环境还是太落后。宝晋庆幸丈夫有这样的认识,虽然这些话只是私下讲,从来不会公开说。

他们这些人,在学院浸淫多年,虽然天天骂学院的肮脏虚伪,自嘲清苦的待遇,但到底很难做到断然离开这个世界。他们喜欢“劝退”,对试图钻进这条窄路的年轻人百般恐吓,说这条路艰辛,没有利益,你若上了贼船,以后有你哭不出来的时候。韩澄也恨透这个愚昧世故的小世界,但又不甘心退出,仿佛自己失败了似的,她咽不下这口气。她在岭南某高校觅得工作,离开了流连十余年的京城。她与许多人都已绝交,但对宝晋师姐有些不舍。她知道宝晋夫妇待她仁至义尽,只要不主动把刀刺到她身上来,她都觉得是格外地仁慈。二人约在那家云南菜馆,宝晋对韩澄的话仿佛比此前十年的都多,赞美她找到的工作,祝福她的新起点,最后想了想又道,你不要想着离开这个圈子,你若走了,就少一个女生,给别人多留了一个位子,你有这个责任留下来。

“单是女生,又有什么用呢?”

“你这样的女生,就有用。”宝晋说完,自己也红了脸,觉得有些肉麻,反显得虚伪。韩澄低头喝酸奶,将眼里的泪忍下去才抬头微笑。

六年助理教授的不安即将熬出头,永光的业绩已非常说得过去,在京中也有了些名气。宝晋博后出站找到了讲师工作,没有任期,虽需要为评职称头痛,但没有非升即走的压力,比永光从容不少。老师也通过可靠的渠道得到消息,知道永光评副教授应该没有问题,天时地利,就等教授会开完公示。

夫妇二人决定,等到宝晋也评完职称,就考虑要孩子的事,再晚恐怕没有机会。那年夏天气温奇高,宝晋家正对着一片小树林,蝉鸣尤其响亮,他们每天紧紧关着窗,从早到晚都吹空调。永光依然忙碌,手头有几部要完成的书稿,成日起早贪黑,烟比从前抽得更多,宝晋也顾不得。有一阵,永光不小心感冒了,起初只是打喷嚏流涕,接着是头痛胸闷,浑身酸软,恹恹的总不好。宝晋让永光放下工作,先好好休息。但多年来永光养成了劳碌坚苦的性格,他知道自己天分不够,一旦休息,就落了人后,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一日早晨宝晋起来,永光还躺着,她便先去收拾家务、做早饭。诸事忙完,仍不见他起身,便到卧房喊他。“实在很累。”永光嘟哝着,还是强撑着起来。宝晋问他好些没有,他说好像好些了。宝晋担心,说感冒这么久不好,该去医院看看。永光一听医院就皱眉,嫌人多,浪费时间,药房里近来开的又总是中成药,还有莫名其妙的苗药藏药,没什么用处。那日永光和宝晋都在家工作,夫妇二人各据一张书桌,忙着无数的杂务。开学已在眼前,还需要备很多课。宝晋忽而听到一声闷响,转头去看,是永光伏在了桌上。“累成这样,还是去躺躺吧。”她催促,却不见他动。敲完手头一份表格,她也起身活动,想上前拉永光一起活动,永光却已呼吸微弱。宝晋惊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应该叫救护车。路上有些堵,等车到小区,担架抬上来,永光已经没有呼吸,软软的被抬上担架。救助流程都很标准,宝晋寸步不离地上了救护车,目睹了抢救的每一个环节,医生非常尽力,最后白布无奈地蒙上永光焦黄浮肿的脸。三十六岁的永光死于近来年轻人也常见的心肌梗塞。

宝晋成了未亡人,呆若木鸡地参加葬礼。许多人前几年刚参加过他们的婚礼,每年春节都能收到他们寄来的贺年片。人生太虚无,老师一夜间仿佛老了十岁,师母抱着宝晋恸哭,躺在那里的永光成了另一个人,因为化过妆,脸上有一层奇异的粉白,嘴巴微张,眼睛似乎留着一隙微缝。宝晋恨不得随他而死,他们没有孩子,她没有什么牵挂。

他们收到许多挽联和悼文。各种公众号,甚至书评报纸都组织了悼念永光的专栏。学术圈失去了一位勤勉刻苦的青年研究者,物伤其类,兔死狐悲。这代人总觉得人人都能活到八九十岁,学界更是有许多精力充沛的高寿老人,常常让人忘记死这样突然,高寿与顺利的学术道路一样,都可遇不可求。那些早早死去的人,常是早早被遗忘了。各路青年学者纷纷撰写深情悼文,回忆与永光的初识与往來,翻出许多照片。一些医学公众号也报道了此事,提醒人们注意心梗的征兆。长期工作压力大、不规律的生活、抽烟喝酒等不健康的习惯,是导致年轻人心梗的重要原因。年轻人务必戒烟戒酒,健康饮食,多运动,避免久坐,尝试自我减压。

撰写悼文的人里也有钱山,经历了早年的风波,他后来还是侥幸留在北京一间市立高校。虽不是他最向往的一流高校,但待遇不坏,已评上副高,妻子是同校的行政人员。他对结婚不置可否,也觉得女人难缠。因受不了乡下老母亲的哀求和同事的撮合,不得已结了婚。妻子不乏几分姿色,是东北来京的移民,早有了本地户口,比视外地人为居心叵测吃绝户的土著姑娘平实多了。性在年轻时给了他颇为深刻的教训,因此他专注养生,爱喝补品,每日锻炼,与妻子严格制定行房日程,次数决不能多。宝贵的时间要用于打造自己的学术形象,因而也被本校本科生誉为“男神”“偶像”——这些词通货膨胀得太厉害。他以深沉的笔调追忆颜永光的点滴,用了许多漂亮古典的词汇夸赞他,在各种悼文中,算得上文采斐然,也得到不少赞许。同行早已忘记他当年的那段小插曲,他自己也不那么厌恶韩澄,想到她永远在岭南那样的地方,据说已结婚生子,早已淡出京中的圈子,师门聚会也不来,几乎要被遗忘了——这也是另一种死亡。而他还在这舞台的中心好好活着,没有什么比这更安慰人心。

叶雯后来去了南京工作,这是她与丈夫的折中方案。他们的儿子已经上小学,长得很像她,也有一张倒梯形的脸,因为是男孩,反而显得虎虎有生气,并不难看。永光的急逝让她非常震惊,她当然也去参加了葬礼。那时她自己也有许多烦恼事,丈夫生意做得尚好,喜欢嫖娼,这些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近来似乎有了稳定的第三者,对她当然瞒得死死的,但她不愚蠢,默默搜集证据,等待时机。宝晋哀哭的样子让她觉得非常可怜,又有一种可耻的安慰,记得当年嫉恨过宝晋的婚姻,怎么想得到镜花水月,人事如此不牢靠。何况他们连孩子都没有。她拥抱宝晋,周到地安慰师姐,回宁后对丈夫态度好了许多,对公公婆婆也体贴有加,人们都说叶雯是极好的媳妇。无论如何,她是幸福的,家庭完满,第三者只要不动摇她妻子的地位,她就可以不用太费心。

正如钱山所想,韩澄确实边缘极了,永光的死讯,她隔了一天才知道。理应赴京参加葬礼,但没有赶上时间,过了几天才在北京与宝晋见面。秋天已到来,窗外树叶虽仍绿着,却渐失了水分,摩挲之声益发锋利。宝晋一身黑衣,头发上的黑花发卡还没有摘下。她们也有数年未见,韩澄见宝晋苍白的样子,心中极难过,忍不住落泪。宝晋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眼泪已簌簌滚落。她哭了太多,眼泪还没有枯竭。

读书时,韩澄与宝晋就没有称得上深刻的交往,虽然一直喜欢这位师姐的宽厚,但离京之后,也没有多少往来的机会。她很想说些什么,就像她离京时宝晋的那句鼓舞,然而什么都说不出口,不知道那些深情的悼文是如何写出來的。她沉默着,握着宝晋的手,又拥抱了很久。

世界仍是那个旧世界,变革的梦早已破灭,原来连螺旋式的上升都没有,只有一刻不停的堕落。无数新偶像与新的神不断诞生,人们仍怀着各色的希冀。自己没有完成的理想,要在孩子身上实现;自己达成的完美人生,孩子也应达成。无根无系的初代平民,则从自己这一代开始重写家谱,传统的执拗留在人们的血液里,煊赫家声是最美好的祝愿。韩澄拜访过老师,顺道查了趟资料,便在南归的途中。窗外是阔大永恒的山河,群鸟低低掠过原野,她的心变得无限轻盈,仿佛寄托在鸟的身上,感受到风的凉意与力度,这一瞬樊笼消失了,她也消失在繁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