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俗之间——博物君子鉴瓷的矛盾心理

2020-12-21 03:23:49 中国收藏 2020年12期

孙悦

对茶事如此讲究的晚明文人,想必对器物也一定有着极为独到的见解。我们继续往下看——

史学界认为的晚明时代,通常是指明万历到崇祯时期(1573年至1644年)。而就陶瓷生产而言,嘉靖后期景德镇御器厂的管理制度开始松动,新原料、新工艺陆续出现,进而影响到陶瓷器的器型特征、装饰风格等均有所改变。因此,陶瓷史上的“晚明”时代当从嘉靖朝开始。

明代晚期的瓷器生产取得重大发展变化,使得陶瓷器的藝术性大大增强。陶瓷,不仅仅是百姓的目常用物,其艺术价值也愈发受到重视。历代古瓷珍品逐渐被博物君子视为古董雅玩,成为收藏鉴赏界的新宠。

宋瓷不被看好

晚明士大夫以品鉴赏玩历代文玩珍品为好尚,产生了许多以此为内容的书籍专著,如《格古要论》《遵生八笺》《宣德鼎彝谱》等。其中,文震亨的《长物志》堪称典型的代表作品。全书以园林建构为中心,用皇皇12卷的宏大篇幅全面论述、评析了晚明时代的时尚用器标准,内容几乎涉及到士大夫生活的各个方面,可视为晚明士林的“百科全书”。

梳理《长物志》一书,其中提及陶瓷类文物20余处,主要集中在卷七“器具”类。该卷所列各类器具50余项,涉及到陶瓷类的用物包括香炉、香盒、箸瓶、笔格等17项。将这些内容梳理罗列,可以窥见陶瓷窑器在晚明士夫阶层生活中的角色:

表格中述及的种种瓷器,主要集中在官、哥、定、龙泉等宋代名窑,明代本朝只有明初的宣德窑出现多次。可见,此时的古窑器能入得士夫青眼者品类有限。且从这些评价来看,以文震亨为代表的晚明士林阶层似乎对于这些陶瓷古窑并不欣赏,评语中多次出现“非雅器”“不如品”“不可用”等词汇。

藏古之风日盛

文震亨的评价并非孤例。同是嘉靖、万历时期的士大夫李日华,在品评各类古物等次时也将白瓷、秘色青瓷、陶器列于最末等(二十三等),位在山海异味之后。还补充说,宣(德)、成(化)瓷器价格骤增,只不过是不登大雅的庸商俗贾哄抬炒作而已,将工艺精美的瓷器比作徒有其貌而位列三公的汉代名臣董贤。同样,顾起元也在《客座赘语·卷八》中说:“鉴赏家以古法书名画真迹为第一,石刻次之,三代之鼎彝尊罍又次之,汉玉杯块之类又次之,宋之玉器又次之,窑之柴、汝、官、哥、定及明之宣窑、嘉靖窑又次之。”这些评语都表明,瓷器在晚明时代文人眼中还是“俗气”之物,不符合士大夫阶层追求“古”“雅”“真”“宜”的审美标准。

但从另一视角来看,此时的古窑器已与三代铜器、古玉之类并列为古董雅玩而得以陈设于文人士夫的书房之中,则是不争的事实。晚明文人也多有收藏、品鉴古窑器的诗词章句。文震亨的祖父文彭便有书写“仲夏新晴事事宜,定炉香热海南奇”诗句的扇面来歌咏定窑香炉。明末的张岱也记录了其叔父以五百金高价从项元汴处购得白定炉、哥窑瓶、官窑酒匜等物,并要求将这些古物“留以殉葬”,足见其对于古窑的珍视。

不仅宋代古窑备受青睐,明代窑器也成为价值不菲的艺术珍玩。万历时人沈德符所著《敝帚轩剩语》云:“本朝窑器用白地青花间装五色,为古今之冠,如宣窑品最贵,近日又重成窑,出宣窑之上……至嘉靖窑则又仿宣成二种,而稍胜之。”文震亨在《海论铜玉雕刻窑器》篇中也承认了明代永乐瓷器不菲的经济价值。这说明陶瓷器物在当时已经广受市场的认可甚至追捧。

迎合文人品位

为迎合士大夫追求“古雅”的审美趣向,晚明瓷器的风格常常在器型或装饰风格上追求古意,一些带有仿古器型的瓷器在这时期大量涌现。明末藏书家姜绍书《韵石斋笔谈》中记录了制瓷名家周丹泉仿制“定窑鼎”的一则故事,说明“拟古”之风在明末的盛行。

嘉靖末年,苏州名匠周丹泉路过收藏家唐鹤征家中,唐氏将自己收藏的定窑鼎炉见示,周丹泉以手度其分寸,再以“片楮”摹花纹。半年之后,周丹泉便依此仿制出与原作毫无分别的复制品。藏家唐鹤征叹服之余,竟以四十金的高价买下赝鼎。

这则故事表明周丹泉仿古技艺高超,也反映出这类仿古器物在当时备受推崇。至于故事中的“定窑鼎炉”是何面目,如今不得而知。项元汴的《项氏历代名瓷图谱》收录了“定窑仿古文王鼎”一件,为我们展示了宋代定窑鼎的形制。项氏此书的成书年代一直备受争议,一般认为是后世假托项元汴之名而作的伪书。仅以此件器物来看,这件三代青铜器的经典款式,宋代定窑中并无此类造型,倒是明代福建德化窑中常见有类似的器型。所以,高廉《遵生八笺》中记述“近如新烧文王鼎炉,兽面戟,耳彝炉,不减定人制法,可用乱真”,认为是明代新出现的仿定器物。

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有一件周丹泉款的黄釉兽面纹鼎,是目前已知的镌有周丹泉款识的唯一传世器物。其造型也是仿造三代铜器的,从中可以窥见周氏这类仿古作品的风格。

同样的例子,项氏图谱中收录的一件宋墨定凫尊,其鹅首曲颈的造型来自汉代青铜器。这样的器型也不见于宋代定窑,而于明代宜兴陶器之中见之。可见,晚明陶瓷领域的摹古之风已蔚然成势。

历数晚明士大夫对于古今窑器的品鉴之语,不难看出他们对于陶瓷器的态度是略显矛盾的。一方面欣赏其釉色之美、装饰之华,一方面却嫌其“恶俗”缺乏古意;一方面如文震亨辈对于古窑新瓷语多嫌恶,一方面这些文坛巨擘却又纷纷收藏古瓷,并以评鉴历代窑器为时尚……如此“矛盾”的审美意趣,使得晚明瓷器的风格常常游走于雅、俗之间,以要保持瓷器光洁莹澈的特质来迎得新兴市民的喜好,又要刻意追求古拙、素雅之风,以引得文震亨这样“簪缨世家”的士夫阶层首肯。但无论如何,《长物志》中对于历代窑器的罗列,已经充分反映了陶瓷收藏、品鉴活动在晚明士夫生活中的盛行。

(注:作者系故宫博物院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