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筵席不能没有它们

2020-12-21 03:23:49 中国收藏 2020年12期

刘明杉

书画作品的高度商品化,与人们想提升居室品位有关。而晚明时期,家具更是点缀居室环境的重要一环,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研究款式、尺度与空间位置的关系了。想像一下,那时的家具“设计师”应该是很受市场欢迎的吧。

由于元末时张士诚曾割据苏州,与朱元璋对抗了三年,致使朱元璋建明之后迁怒于苏州,对吴人施行了一系列苛重政策,如籍没富室豪民的田产、增加田赋税收,乃至科考不录取苏州士子等。而此后发生的政治风暴更促使苏州士人形成了市隐文化心态,他们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价值定位,追求个性解放,纷纷弃官归田。

明人沈周在《石田杂记》中云:“今之仕宦罢归者,或陶情于声伎,或肆意于山水,或学仙谭禅,或求田问舍,总之为排遣不平,然不若读书训子之为得也。”他们追求精雅的艺术化生活,这既是注重精神自由和物质享受的表现,也是排遣内心苦闷的宣泄方式。据文震亨《长物志·序》所言:“夫标榜林壑,品题酒茗,收藏位置图史、杯铛之属,于世为闲事,于身为长物,而品人者于此观韵焉,才与情焉,何也?挹古今清华美妙之气于耳、目之前,供我呼吸,罗天地琐杂碎细之物于几席之上,听我指挥,挟日用寒不可衣、饥不可食之器,尊踰拱璧,享轻千金,以寄我之慷慨不平,非有真韵、真才与真情以胜之,其调弗同也。”董其昌《骨董十三说》也谈道:“玩骨董有却病延年之助,骨董非草草可玩也,宜先治幽轩邃室。虽在城市,有山林之致……饭余晏坐,别设净几,辅以丹罽,袭以文锦,次第之出其所藏,列而玩之。若与古人相接欣赏,可以舒郁结之气,可以敛放纵之习,故玩骨董有助于却病延年也。”可知家具是建构文化空间的重要元素。

行业渐崛起

《长物志·序》中提出了家具与建筑的关系:“几榻有度,器具有式,位置有定,贵其精而便,简而裁,巧而自然也。”明代的家具陈设重视尺度、款式等与摆放空间位置的关系,并制定出相应的规范。陈从周在《说园》中谈到家具在园林中的地位:“家具俗称屋肚肠,其重要可知,园缺家具,即胸无点墨,水平高下自在其中。”范濂在《云间据目抄》卷二“纪风俗”中写道:“隆万以来,虽奴隶快甲之家,皆用细器,而徽之小木匠,争列肆于郡治中,即嫁装杂器,俱属之矣。纨绔豪奢,又以椐木不足贵,凡床厨几桌,皆用花梨、瘿木、乌木、相思木与黄杨木,极其贵巧,动费万钱,亦俗之一靡也。尤可怪者,如皂快偶得居止,即整一小憩,以木板装铺,庭蓄盆鱼杂卉,内列细棹拂尘,号称‘书房,竟不知皂快所读何书也。”这种对家具的广泛需求促进了该行业的崛起。

仇英《竹院品古图》画面中心的场景,表现的是士大夫一次隆重的鉴赏雅集活动。画中的三位士大夫皆留长髯,面相儒雅。右侧两位坐在斑竹禅椅上,这是雅室中常用的一种坐具。他们围坐在一张大画案旁,案呈长方形,有束腰,面板上铺一黄色大毯,其上再覆一稍小些的缠枝牡丹纹锦,故看不到面心结构。这件画案四条腿的马蹄甚高,比较少见。从传世的实物看,陈梦家夫人旧藏的一件明黄花黎霸王枨条桌桌面稍喷出,可见一道不明显的束腰,仍属四面平式。足下马蹄甚高,断面曲尺形,挖缺做。霸王枨大而低,因无枨子,腿足须用它加强连接。足下极高的马蹄,与仇英此处所绘画案四腿的马蹄形制接近。

交易集散地

郑和下西洋之后,由明朝政府主导的朝贡贸易刺激了海外木材的大量进口。其时从南洋进贡的木材主要有紫檀、花梨、铁黎、乌木、苏木、樟木、檀香等,分别来自琉球、占城、真腊、暹罗、榜葛刺、吕宋、渤泥、西伯里、婆罗洲、苏门答腊、爪畦、满刺加、新几内亚、大洋州、所罗门群岛、新喀里多尼亚、锡兰山、阿丹、溜山等地。明中期以后,民间海商主导的私货贸易兴盛起来。

苏州是京杭大运河沿线的重要枢纽城市和商业中心城市,各地运来的木料在此汇合,该地成为江南木材交易中心。苏州也集中了来自各地的能工巧匠,成为家具制造中心。苏工家具被时人称为“细木家具”或“小木家具”,原是采用当地盛产的椐木,明中期以后则选用花梨、紫檀、潞鶒等珍贵硬木。苏州人顾蚧在《海槎余录》中讲述了优质硬木的获取难度。“花梨木、鸡翅木、土苏木皆产于黎山中,取之必由黎人,外人不识路径,不能寻取,黎众亦不相容耳。”据万历时人王士性《广志绎》卷四“江南诸省”载,长途运来的贵州楠木“大者备官家之采,其小者土商用以开板造船,载负吴中拆开船板,吴中拆取以为他物料……近吴中器具皆用之。”原本用来造屋的楠木都被苏州巧匠制成了楠木箱、凭几等。

在仇英《清明上河图》卷中绘一家屋内挂“太古冰弦”匾额的“斫琴”铺,此旁是一家具作坊,一名工匠正在使用平刨制作春凳,屋里放着已完工的架子床和圆角柜。该画卷中还有一处场景表现家具店的细节,可见当时苏州家具店之多。冯梦龙《醒世恒言》卷二十“张廷秀逃生救父”中描写,木匠张权在苏州阊门外开了个店,以“木料又干又厚,工夫精细,比别家不同”的经营理念吸引顾客。

现存实物中还有不少画中所绘的家具式样,如明铁力木五抹门圆角柜,柜门用四段五抹攒成,第三段在桦木上镶贴薄板圈口,中间开光露出桦木板,部分圈口脱落。有柜膛,柜膛立墙安两柱,分三段装成。又如明黄花梨带门围子架子床,带门围子架子床,因有立柱六根,故又名“六柱床”。正面两块方形门围子及后、左、右三面长围子,都用短材攒接成整齐的“卍”字图案。床顶四周的挂檐由锼花绦环板组成。

赋予入格化

明代士子还把家具与人品相关联,将作为物的家具人格化。如王世贞《奉赠盛原济国医》中有“青囊不博书生篚,白恰能分御史床”之句。以家具构筑政治身份,如喻隐士,见朱诚泳《清溪小隐卷》:“座中每下高人榻,门外时来长者车。”王世贞《复与诸君游张氏园其四》:“洗却侯家态,胡床仅薜萝”。如喻儒士,杨荣《送吕少卿升常归省》:“暂淹侯頫师儒席,还拥行台使者车。”如喻僧人,祝允明《宿摄山栖霞寺》:“灯花暗入僧床冷,山阁冯江万木林。”如喻文人,王廷陈《寄颜惟乔五首其三》:“著书唯木榻,远害獨荷衣。”如喻贤士,潘希曾《次韵苔张东所廷实》:“春风偶下贤人榻,南国空惭使者旌。”

正因为家具被赋予了高士的人格属性,所以文震亨《长物志·位置卷》云:“云林清秘,高梧古石中,仅一几一榻,令人想见其风致,真令神骨俱冷,故韵士所居,入门便有一种高雅绝俗之趣。”

(注: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文化史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