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杀人乃不痛耶

2020-12-23 04:11:30 杂文月刊 2020年11期

刘诚龙

宰相府里三品官,宰相家里几品官?无价之宝,无品之官。先说无价之宝,若某某之哥啊姐啊,当了宰相,地方官指定将其当宝贝,县太爷逢年过节要来慰问;时不时八抬轿子抬他,县太爷亲自陪他,他亲自陪县太爷,去上面要项目。无品之官是,他不管县市任何事,而县市任何事都归他管。比如说,他不是法院院长,审判事他若想管,他便管得了;比如说,他不是吏部部长,人事安排他若想管,他便管得来,其他诸如搞工程项目,他若插手,他只需把手插在袖里,便可以垂手而治。

曾国藩算是宰相了,他家门丁几品官?估计没官,有传说是,某人进曾府,门丁不让进,曾大人家,可以随随便便进的么?曾大人家不能随便进,可以随礼进,某人便从兜里掏了个红包给门丁。恰好这天,曾侯站楼台,看到这一幕,次日便将门丁开了,让这个自封为三品官的家伙,当了无业游民。

门丁可以随时开除,家丁却不能。嫂子慈禧与叔子奕訢闹矛盾,嫂子要开除叔子,叔叔堵嘴嫂嫂:你可以开除我皇家职务,你却开除不了我皇家血脉。曾国藩可以说,与门丁断绝上下关系,呵呵,还真可以断绝;曾国藩也可以说,我与老四断绝兄弟关系,嘿嘿,还断不了:家祭无忘告乃翁,曾国藩持一炷香来,曾四弟也持一炷香来,这关系如何了断?那些写什么断绝父子关系兄弟关系的,到头来多半是假的。

话说曾国藩在京都当了一品要员,他老爹与四弟,还在家里当农民,農民无品无阶,职称都不评的,要说职称,估计也只有一个:老农民。曾国藩老爹是老农民,因为父凭子贵,职称升了一级,叫新乡贤了;他四弟曾国华,居然也字澄侯了,小农民居然封了侯。老爹新乡贤,没颁发聘书,老弟新乡侯,更无哪级衙门下发红头文件。家里有人在省城、京都当大官,无须任何组织给任何正式任命,他们自然而然,成乡品要员,说好听点,叫乡贤,说不好听点,叫地霸。

曾国藩在京都当了大宰相,曾老爹与曾老弟便在乡里当了三品官。听说县里要搞开发区,有个重点项目,争到手里便是摇钱树,县里开始真真假假搞了招标,标已归了张三招到手。曾家外甥,跑过来找曾外公,说他也想要中标,曾外公喊一声,来,八抬轿抬我去县府,县府哪敢不同意,只好花钱花功夫,重新招投标。有了曾太爷,县太爷便成了芝麻官了。

曾老爹还算有些底线,伤天害理的事情,没怎么干,老农民嘛,多多少少还有一些礼义廉耻。曾老弟不一样了,传统伦理没保存多少了。隔壁村里,某人娶了媳妇,漂亮;真漂亮?那给我先做一夜堂客哒。家里不开伙,天天去馆子里吃饭,点最贵的来,老爷,百二两银子。你找死是吧,曾乡侯我吃馆子,还没养成数钱的习惯。对面来了小D,妈妈的,他小时候打过我,来人,给我把他腿打折,不能折他单腿,要折他一双。

若说曾老爹,不过当着土豪,那曾老弟却是当着劣绅,曾老爹是强行做好事,亲戚邻里请他去县里干些跑地基、弄项目、提拔人、讨民工工资之事;曾老弟是强奸做坏事。比如,他去抢人家新娘子,新郎哪肯?便要打架,曾老弟一脚跑到县里:熊县长,那人是哥老会会匪,抓不抓?熊县长挠了挠头,掷签:抓。抓来了跟曾老弟打群架斗殴的,曾老弟便跑到熊县长室:这些人抓了,县长准备怎么处置啊?坐他几年牢?不行,得拉到鬼崽崽岭枪毙。县长嘴巴打哆嗦,这个这个……曾老弟抢过笔来:这个这个什么鸟,就这么办。

“曾文正勋业满天下,而其父若弟居乡,乃恃势特甚,所请于官,必从之而后已。其四弟尤甚,有所恶辄以会匪送官,请杀之,杀五六十不能释一也。”曾国藩做官京都,离湖南不只千里计,权不施而力可达,这就是权力的无影脚,可达数千里外,然则,曾家人滥施权力,却又是脚无影了,曾国藩可以看到门丁索贿,他却看不到家丁犯恶。地方官去京都,拍曾侯都来不及,谁会把他家爹与他家弟那些恶行汇报呢?

其时,任职湘乡的县令姓熊,确实有点熊,曾老爹与曾老弟当地下院长当地下部长,把他这个当台上县长的都没看在眼里了,他当然也气;更是,动辄喊打喊杀,让他多有不忍,明明是曾老弟欺男霸女,当打该杀的是曾四爷,却反过来要将受害者给枪毙,阳间不敢管,阴间给记了一笔呢:“县令熊某性慈善而无如何,每数日必私哭。”哭什么?“曾四爷又要假我手杀人矣。”

某家出了一个大官,家里人从此横行霸道、杀人放火,做了地痞地霸的,不只曾家。然则,曾家出的是曾国藩,不是严世蕃。曾国藩回家探亲,听说了老爹与老弟那些干预官府与为非作歹之事,气得不行。曾国藩当官以理学自守,他自己当那大官,都没作过福,容不得家人狐假虎威,故里作威。

曾国藩归省,先在县里住着,熊县长也不管了,竹筒倒豆子,把曾家事汇报给了曾国藩。老曾连夜回家,到得家里,天已大亮,他老爹土里锄麦去了,他老弟睡回笼觉,睡得呼呼叫。曾国藩操了一根削得尖锐的铁锸,没管老弟不老弟,一锸往大腿插去,他老弟梦里梦冲,杀猪一般叫,顿时间,床铺上下,“流血被体”。曾家四少爷大喊大叫,痛啊痛死我了。曾国藩瞪着眼睛,你也晓得痛啊,“然则,汝杀人乃不痛耶”?

官人管官,有点难管,最难管却是身边人,最最难管的是家里人。下属官嘛,把他们投到牢房里去,不心疼,或者还挺高兴的,又空出位置来了;身边人,天天做随班,便生了些感情,处置起他们来,不免手下留情,却到底亲而不切;恼火的是家里人,那是血脉亲,好事都首先想着他们。他们父假子威,弟假兄威,作了很多恶勾当,也须护犊子。故常见官人之家里人,常当了地方不在编的地下一把手,胡作非为,把控地方政事。

解铃还须系铃人,家人最好家官管,曾国藩对家人管得蛮严格,言教不行,便来身教,操起一把铁锸,往老弟大腿插去,此乃严身教。

这后,曾老爹也好,曾老弟也好,没再坑子,也没见坑爹坑兄,曾家家人与后人,都没见给社会造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