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

2020-12-23 06:56:35 传奇·传记文学选刊 2020年12期

王春迪

一顶红木轿子车,在村路上嘎吱嘎吱地响,灰蒙天地间,显得很扎眼。

轿子黑顶皂幔,周身雕刻着图案,人、花、喜鹊,活灵活现。拉车的马通体油黑,鬃毛整齐光亮,肉很结实。车还没停稳,就围来好些妇女小孩。

车窗外包了层棉围子,看不到里面的人。半响,马夫放下脚凳,将帘子一抄,下来一个男人,瘦长身材,眼睛很亮,梳着紧致的辫子,着一身长衫,鞋上不染纤尘,就有人单单盯着他的辫子和鞋看。男人下车后,随手一撤,五步之外,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噼啪声,似六月的雨点。有个妇女喊了声“铜钱”,而后人们扎猛子似的钻到地上抢。离得远的,急得拍腿跺脚。

有年纪大的认得他。他姓李,是老街首富海爷的大掌柜。他以前小名叫苦根,至于现在叫李什么,唁,谁知道呢。

木匠出身的他,这一趟,是来看宝叔的,宝叔是他的师父,十里八村有名的老木匠。

宝叔家里已有人迎了出来,宝叔也出来了,但两脚还在门里。宝叔是师父,师父迎徒弟,哪有迎到门外的?

也就是这两年,若往前倒找二十几年,那时候的李大掌柜,不对,那时候的苦根,就是宝叔身边一个跑腿的“铃铛”,摇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时候学木匠手艺,都是跟着师父,到主家边干边学。像苦根这样的小徒弟,既得帮主家出力,登高爬梯的,又得负责照顾师父。就拿喝茶的事情说吧,俗语道:“菜牛倌,水木匠。”放牛的牛倌去山野放牛,得多带干粮。木匠呢,消耗大,要喝很多茶。倒茶的事儿,都是苦根的。徒弟给师父倒茶,茶壶嘴不能搭挨在茶碗上,也不能太高,一倒半碗沫子,听起来像尿尿。倒茶时,必须正倒,不能右手握瓶翻着腕子给右边的人倒。衙门里犯人吃断头饭,衙役就是翻着腕给犯人倒酒倒茶。倒完茶,壶嘴还不能正对人。

到了晌午,主家会管木匠吃饭,一来是为了表现热情,二来也不耽误时间,吃完就干,主家明里暗里都不吃亏。饭菜_上桌,盛饭就是苦根的事儿了。给宝叔盛饭,吃一碗盛一碗,得双手捧着递给宝叔。添饭时,苦根要看宝叔的手势,宝叔用筷子在碗里比划—下,苦根得根据比划的深浅知道添多少饭。吃饭时,苦根得快吃,好有空伺候宝叔,还得注意吃相。每次吃饭苦根都是一只眼看碗,一只眼看宝叔,宝叔筷子一放,苦根立马得抹嘴起身,不能多吃一口。

歇工的时候,宝叔要抽几口烟袋,宝叔自己是不带火石、火纸的,都得苦根点火。所以,每当宝叔把烟袋从腰间一抽,苦根立马就得凑上去。

经过这般历练,后来苦根来到老街,憑着他那眼疾手快的本领,受到了海爷的赏识,一路摸爬滚打,最终苦根成了李大掌柜。

李大掌柜随着宝叔进了屋,宝叔家的小闺女给李大掌柜端了茶,李大掌柜接过来,沾了沾嘴唇,放在了一边。

李大掌柜给宝叔带了一些东西,跟着李大掌柜的那个小厮,从车上故意来回多拎了两趟。宝叔在一旁嗔怪:“哎呀,跟你师父见外了不是。”

李大掌柜笑笑,遂跟宝叔聊了聊家里的事儿,又从家里说到了老街上的生意,还说原本早就要来的,后来又随东家去了趟关东。

说到这里,李大掌柜招呼小厮,让他把这次带来的关东烟叶拿出来。

“我这次去关东,给您带了些烟叶来。”

宝叔笑道:“大老远的,给我捎东西,太麻烦了。”

李大掌柜说:“这关东烟叶,跟我们这儿的不一样,叶大,厚实,颜色好,您尝尝先。”李大掌柜边说边把烟叶递给了宝叔。

宝叔摆了摆手,道:“停两天吧,我这几天受了凉,不敢碰这烟袋锅子。”说着,宝叔咳了几声。

李大掌柜遂将烟叶就手一放,又跟师娘唠了几句。

茶未凉,李大掌柜起身要走。宝叔留李大掌柜吃午饭,李大掌柜又和宝叔推辞了一番,宝叔也就没再坚持。

宝叔将李大掌柜送出门,看他上了车。

回到屋里,宝叔立刻掏出那叠关东烟叶,拈碎,点火,猛抽了几下,长呼一口气,连叫了几声好。

宝叔的闺女问宝叔:“爹,刚才你咋不把烟锅子掏出来,非憋到这会儿?还有你哈时候受凉的?”

宝叔吧嗒了两口,嗔道:“你懂哈,以前做徒弟时,都是他替我点火,今儿个这火是我点,还是他点?我自个儿点,我做师父的就没了面子,由他来点,人家现在是大掌柜的,折了脸面,以后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