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养生

2020-12-23 06:56:35 传奇·传记文学选刊 2020年12期

徐凤清

金龙小区的一块空地上,一早一晚,总有三十多个大妈如痴如狂地跳着广场舞。不少业主对此很有意见,让她们别跳了。

广场舞的领队叫周桂花,她是看到大妈们在家里都快闷出毛病了,这才组织起这个广场舞队,目标是快乐养生,过好余生。如今同其他业主的关系弄僵了,快乐没有了,还养什么生?她想啊想,一拍脑袋,有了主意。

很快,周桂花扛了面红旗,带着大妈们走出小区,一会儿高喊“日行万步,养生万岁”的口号,一会儿唱起“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老歌。广场舞队伍摇身变成了暴走团。

这天,正当大妈们穿过一个路口时,一个交警跑过来,向扛着旗帜的周桂花敬了个礼说:“各位阿姨,请你们跟我走一趟。”

交警把她们带到交警队会议室,让她们坐下。周桂花火了,责问交警怎么把她们带到了交警队7其他大妈们也跟着抗议,养生健身,犯什么法啦?交警把大屏幕打开,只见屏幕上突然出现一辆小车,眼看就要撞上正横穿马路的大妈们,司机来了个急刹车;不一会儿,又有一辆大货车冲向暴走团,刹不住车,只好急拐了个弯,车头差点冲进绿化带……

大妈们心惊胆战,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交警严肃地提醒她们:“各位阿姨,看到了吧,你们在马路上暴走,车辆来来往往多危险啊,一不留神,不是车毁,就是人亡!”

周桂花自知理亏,不再争辩,领着大妈们回去了。一路上,她们个个唉声叹气,七嘴八舌地说小区里跳舞不行,上马路也不让,老闷在家里还不闷出毛病啊?都嚷着要周桂花赶快想想别的办法。

整整一个晚上,周桂花都没有合眼。接下来两天,她跑遍了县城,终于眼睛一亮,把急得团团转的大妈们领到城中公园,指着一片树林说:“从今天起,我们有了新的养生项目,叫撞树养生……”

撞树也能养生?大妈们一听,觉得很新鲜,每人找了一棵树,听周桂花讲解:“撞背,疏通经络;撞头,提升血气;撞肩,治肩周炎;撞腹,去赘肉;撞屁股……”想不到,撞树有这么多好处,大妈们乐开了花。很快,她们撞出各种花样来,公园里的其他老人看了也心痒,纷纷加入撞树的养生大军。可是,没多久,公园突然向撞树大军发出禁令:即日起,严禁撞树,违者罚款五十元。

周桂花气呼呼地同公园方面交涉,公园负责人说,大大小小的树都被她们撞得伤痕累累、摇摇晃晃,这不是在养生,是在破坏绿化!

最后,周桂花不得不带着养生大妈撤出公园。大妈们个个垂头丧气,眼巴巴地望着周桂花。周桂花说:“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会有的。”接下来,周桂花又苦苦挖掘新的养生项目。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天,周桂花笑眯眯地通知大妈们:明天每人带上一把遮阳伞,一条浴巾,一杯水和一些水果、面包,自己要領她们去一个快乐得赛过神仙的好地方。

第二天,她们用老年卡上了公交车,出了县城,来到一条大河边。大妈们定晴一看,只见宽宽的河滩上滚满了各色鹅卵石。不远处,耸立着层层青山,这些漂亮的鹅卵石就是从大山里冲过来的。大妈们明白了,周桂花是领她们来捡鹅卵石,解解闷的。大妈们一个个喜笑颜开,争先恐后地捡起鹅卵石来。太阳快升到头顶时,周桂花才大喊:“别捡了,我们不是来捡石头的!”“那来干什么呀?”大妈们意犹未尽。

“石——浴——”周桂花大声喊了一句。

“石浴,石头还能洗浴?”大妈们第一回听到这养生名儿,感到十分新鲜又奇怪。

周桂花一本正经地介绍道:“石浴,也叫热石疗法,躺在烤热的石头上,热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体内,增强阳气,疏通经络,对各种老年病有奇效……”接着,周桂花把石浴的注意事项交代清楚,让大妈们躺到发烫的鹅卵石上,石头上垫了浴巾,防止烫伤皮肤。

蓝天下,大妈们撑着各式各样的遮阳伞,听着潺潺流水声,无需再顾忌会不会干扰他人、破坏环境,想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说说笑笑,渴了喝口水,饿了吃点水果和面包,果然是个快乐得赛过神仙的好地方。

时间过得很快,不久后,周桂花说:“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到河里洗洗身子,再到河边树荫晾一下,坐公交回城。”

今天的石浴虽然多出了点汗,可大妈们个个感到神清气爽,精神自由,不由得大喊:“周大姐万岁!养生万岁!”

谁知道,她们快乐的石浴养生日子才过了半个月,竟然乐极生悲。那天,就在她们躺在鹅卵石上嘻嘻哈哈说着话时,徐大妈突然喊胸口难受。另一个大妈惊叫:“徐阿姨有冠心病,怕是心梗了。”周桂花脑袋轰的一声响,立刻打了120,跟着去了医院。

医生一检查,果然是心梗,马上把徐大妈推进了抢救室。

第二天,医生告诉周桂花,徐大妈大面积心梗,命是抢了回来,不过装了六个支架。

周桂花听后,问医生花了多少钱。医生说,支架是进口的,人还在重症监护室,估计到出院要花三十来万元。而徐大妈的退休单位是个街道小厂,退休金少,哪里付得起这笔钱?这时,徐大妈的儿子来了,阴着脸对周桂花说:“周阿姨,我妈要不是跟着你们疯疯癫癫去搞什么养生,哪会出事?您是领头人,得担负一半费用。”

周桂花是个很有担当的大妈,眼睛一擦,一口答应下来。

可这一半的钱哪里来?她的退休金也不过每月两千多元。周桂花打电话请女儿帮助,女儿冷冷地回答:“妈,我一直劝你,不要领着她们疯来疯去,可你不听,出事了吧,我救不了你。”

周桂花性子硬,抹抹泪,拿了房产证到中介公司,挂牌出售自己五十平方米的房子。想着处理完徐大妈的事,她就回农村老家,老家还有两间老屋,就在那里养老吧。

五天后,医生对徐大妈的儿子和周桂花说,去结账交钱吧,病人可以出院了。周桂花向医生请求说:“房子还没有卖掉,再等一两天吧。”她脸色憔悴,连说话也没有力气了。

医生叹口气,最后摆摆手说:“周阿姨,实说吧,算你运气好,因为抢救及时,也想了别的办法,没有给徐大妈装支架,挂挂盐水没事了。不过我要忠告你们这些大妈们,养生要讲科学,像你们这样大暑天去石浴,年纪大的都有基础病,弄不好真要出事的。”

看周桂花呆住了,医生只得告诉她真相:徐大妈出事后,徐大妈儿子同周桂花的女儿请医生配合,吓吓周桂花,以后不要再带着这群大妈疯来疯去。以前她们对儿女的苦劝不听,这回是个天赐的机会,给她们个教训,让她们长长记性。

周桂花听后,流着泪对医生说:“你当我们真的只是为了去养生?我们是因为心里苦啊,大妈们有的儿女不在身边,在身边的又不去关心她们,闷在家里好像关在笼子里似的。我带她们出去,不过是借养生说说话,解解闷。自己身体养好了,就不用再去麻烦儿女们,不用去看他们的脸色。可我们处处碰壁,到处不受欢迎,还被当疯婆子赶,想不到,我们也是自作自受,最后出了事,以后这闷头闷脑的日子怎么过啊……”

医生听了,低头不语,想不到这些大妈们如此疯狂养生,原来是为了排遣心中难言的苦闷。

一同赶来的周桂花女儿同徐大妈的儿子听了,脸像被狠狠抽了两下。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金龙小区里的儿女们,陪着自己父母说说笑笑的渐渐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