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宜怀君

2020-12-23 04:58:13 美文 2020年24期

陈更

夜雨

唐·白居易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

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

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

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

一年将尽,不自觉地,人心里会开始默默盘点一年的得失、悲喜、期待与落空,还有,这一年的思念。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叠字的缱绻缠绵,深深远远的意绪,正像人在年底回望一年时,不小心回望地远了些,想起一位故人时的感觉。

春宜规划,夏宜打拼,秋属收成,枯索寂静的冬日,属思远人。

而白居易的故人是谁呢?是怎样的一位故人,让他这样“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呢?

是年少时的恋人。

她的名字叫湘灵,是白居易在河南符离白氏旧居居住的十多年间的东邻。两人少年时便相识,有过绵长的爱情:“妾住洛桥北,君住洛桥南。十五即相识,今年二十三。”青梅竹马的一双小儿女感情有多好呢?有一件事颇可说明。二十六岁到三十岁间,白居易有过几次远游,见不到故乡的恋人,就整日为她写诗。《寄湘灵》:“泪眼凌寒冻不流,每经高处即回头。遥知别后西楼上,应凭栏杆独自愁。”《冬至夜怀湘灵》:“艳质无由见,寒衾不可亲。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白日里总回头空望,夜晚思量她衾被寒凉,感情的炽烈与专一,令人动容。

白居易出生于官宦家庭,而湘灵不是。门第相差悬殊,他知道这路程艰辛泥泞,他为她写下一首又一首情诗,其中以湘灵口吻叙说的长篇《长相思》让人尤为不忍。

九月西风兴,月冷霜华凝。

思君秋夜长,一夜魂九升。

二月东风来,草坼花心开。

思君春日迟,一日肠九回。

妾住洛桥北,君住洛桥南。

十五即相识,今年二十三。

有如女萝草,生在松之侧。

蔓短枝苦高,萦回上不得。

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

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

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有如女萝草,生在松之侧。蔓短枝苦高,萦回上不得。”他们的爱情,是藤萝与松树的爱情。他心疼她纤弱之质如何与整个世界为敌,如同藤萝攀不得松树。

“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这是怎样的感情啊!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可以放逐人间,放弃为人,做一只远方的兽,只要能和你步步比肩行;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可以放弃行走,抛却阳光,做一棵深山里不见天日的林木,只要能和你枝枝连理生。

那愿望有多强烈?就是有这么强烈。

海的女儿为了能见到王子,为了能将鱼尾变为双腿,歌喉都不要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也甘之如饴。这便是唐诗版《海的女儿》。

可是,看到这里的你,再想想开篇的“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大概已经猜到了,如果他们的奋争成功了,又何必“结在深深肠”呢?又何必去归依佛陀以求一点点从“前心”中的解脱呢?

安可忘,安可忘,还是不能忘。

为了湘灵,白居易与世俗法则对抗了近二十年,可是《长相思》里那咬紧牙关的“愿至天必成”终究没有成,愿已至,天无情,梦在三十七岁时彻底破碎,白居易在母命下娶了别人。

在那个阶级分化森严而不可逾越的年代,他们的差距近乎王子与平民,白居易实在不忍放弃,却又实在毫无办法。他真的心疼她,写下“佳期与芳岁,牢落两成空”,自愧耽误了她的芳华,这份深深的歉意,也让人动容。我想,湘灵若看到了这句诗,该能从这歉意里读出疼惜,该不后悔与他相恋一场。

他终生带着她为他做的一双布鞋,那布鞋费尽心思连内里都有绣工,如同电影里的定情信物,三千里外,二十年后,情虽未成,信物却成为永恒。

中庭晒服玩,忽见故乡履。

昔赠我者谁,东邻婵娟子。

因思贈时语,特用结终始。

永愿如履綦,双行复双止。

自吾谪江郡,漂荡三千里。

为感长情人,提携同到此。

今朝一惆怅,反覆看未已。

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

可嗟复可惜,锦表绣为里。

况经梅雨来,色黯花草死。

这样看来,白居易写《长恨歌》,大费笔墨地叙写李杨爱情,也不过是借他人故事,发自己的遗恨。那一声长叹“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又岂止是在感叹玄宗与贵妃的不得圆满呢?

所以有人说,白居易一生有过三十三个女人,却失恋了六十二年。

这不就是歌词里唱的吗?

想念的刺,钉住我的位置。

有些幸福,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