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小街

2020-12-23 04:58:13 美文 2020年24期

谢慕辰

“一亭二阁三牌坊,四门五所六庵堂……”踏上这条生我养我的小街,远处三五孩童唱着熟悉的歌谣,在两根橡皮绳间上下翻飞着,笑语中稚嫩而亲切的乡音竟让我有片刻的失神。

是有多久没好好走过这条街了呢?熟悉却又陌生的街景,街角小卖铺里坐着的不再是那个笑得满脸慈祥的阿婆,也不见路口阿公推着关东煮小车的身影。我轻叹口气,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扬起的尘土夹着雨后泥土的青草气息,重回那年的夏。

小街夏天的味道最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盛夏之时,小街两侧满是大筐大筐的杨梅,从白天缀着露水的新鲜,到晚上红棚黄灯下映着的水润,热热闹闹卖上整天。这时候,大人们往往两手空空,轻装上阵,从街头第一个摊看到街末一个摊。若是看上了,便同摊主热烈地讨价还价,隔壁的摊主这时候也往往借机凑上前来吆喝上一嗓子,颇有几分“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味道。这样一来一回三五次,大人们这才心满意足地拎着两大篮子杨梅满载而归。若是吃到哪家味道极好的,街坊们便纷纷奔走相告,第二天纷纷不约而同地来到同一个摊位前。这样的杨梅盛市往往将持续二十多天。

近了黄昏,摊上红棚下的黄灯亮起来了,一点一点暖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融入橘红色的暮色中去了,小街上穿行而过的慢悠悠的自行车吱哑吱哑唱着歌,骑进裹着暖意的晚风中。跟着这风,慢慢而行,远了,走过石拱桥,参天小叶榕树下围坐着的老人们操着乡音,争相谈论着城里城外、小家与大家的新鲜事。这时,去到那头的凉粉铺上,买一碗白凉粉,洒满薄荷糖水,再踱着步子回来,吮着凉粉,听着老人们像孩童般活力满满的争论也别有番滋味;近了,去搬张小凳吧,同街坊们围坐在街边前院的圆桌旁,抓把瓜子偎在外婆身边,数着天上的星星,听着阵阵笑语渐渐远去,在蒲扇轻摇声中入眠,一夜无梦。

下过暴雨的晚上多是搬了外公的躺椅在前院,学着外公故作老成地把手垫在脑后躺下,近乎迷恋地去嗅暴雨过后,地面蒸腾而起的暑味同草木微苦而熨贴的清香。蝉声四起,呼吸随着蝉鸣逐渐清浅绵长,静静地,便融入这个无言的夜晚。

天气转凉,是秋,是忘不了的桂香。走在街边时有暗香袭来,墙角边上时有几只小篮,一兜一兜满是桂花。快步走来的风携着凉意却并不惹人讨厌,不知谁家开着门,门里的收音机向着小街唱着,抑扬顿挫的快板声托着铿锵有力的京腔在门内呼之欲出,闻者不自觉地便随着声调起伏而与之律动。“ 滋——滋——”街角处的阿婆熟练翻转着锅中炸至金黄的灯盏糕,麻利一抄手,一把捞起锅中翻滚着的浑圆小饼,在空中不轻不重地抖上几抖,算是出锅。买上一个炸至秋天颜色的灯盏糕,一口下去满齿生香,清爽的萝卜丝夹着蛋黄的奇妙口感,却也是小街秋天的味道。冉冉秋光藏不住,小街的秋明朗而可爱。

南方少雪,小街的冬似与平日无常,记忆中唯一一场雪在小街上停留了半日不到便化为一滩雪水。若说秋日的风还算享受,那么与冬日的风撞个满怀可不是什么好滋味。清早一开门,那风便夹刀带棍地直往脸上招呼,划得皮肤生疼却又无可奈何。寒风凛冽,却掩不住一锅煎饺香。煎饺铺前早早围满了人,等待煎饺开锅的过程无疑是煎熬的,可当看见师傅将锅盖一掀,白花花,胖乎乎的煎饺安安静静蹲在锅中时却又别样的满足。淋油,晃匀,沥去,出锅。厚而不失细腻的饺子皮同肉沫与酥脆的饺皮底交织着,再抿一口热汤,只觉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寒意荡然无存。这时候出门,也就无惧寒风的威胁,顺道再溜进街角小卖铺,迎着阿婆同弥勒佛般慈祥的笑意,拎一袋酸甜可口的无花果干出发。

放学路上最大的乐趣,莫过于探索小街附近的隐秘小道了。猫着腰,从两栋楼间的小缝中窜入,顺着宽窄不一的小道前行,穿过仅容一人通行的羊肠小巷,眼前霎时柳暗花明,错落着的小院里红的似火,粉的如霞,虽是绿肥红瘦,却不显寂寞,高高低低的枝桠迎着风招摇着,低头是一只圆滚滚的橘猫悠哉游哉闲庭散步。墙角的青苔少见地铺满金光,小小的绿毯上的薄霜化在正午的日光里。再向前去,是小街。远远便瞧见大姨婶婶们趁着好天气拍打着伸展挂起的棉被,要是走近了细闻,整个人便直直地扎进太阳的味道中去了。路口,阿公笑意盈盈推着关东煮小车,要上一串豆干,袅袅白烟蒸腾升起,热腾腾的暖流顺着喉咙淌下,这时再伸个懒腰,暖意满身。

小街的春不似于大多江南的春,没有过多的浅草娇花,若要看花,去山上,大片大片的花开得如火如荼。小街的春是甜的。除了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这个时候,小街上的人家常采了大把大把的野菜,洗净后和着面粉捣成清明饼,再裹进甜滋滋的红糖馅,满街飘香。有些人家还会淘米酿酒,要数隔壁婶婶酿的最为可口,酿成后偷偷拿根筷子,悄悄蘸点吮一口,甜丝丝的味儿让人欲罢不能。茶余饭后来碗泡炒米清口,大块大块的冰糖炒米浸在新炒茶叶泡成的茶水中,水润水润泛着光泽,一口入嘴,泡得酥软的香米在舌尖蹦跳着,如蜜一般的清甜久久不散。

“小姑娘,来个灯盏糕吗?” 思绪拉扯间,熟悉的带着笑意的问话回绕在耳边。我回头,是卖灯盏糕的阿婆。

“来一个吧!”

阿婆接过钱,略显吃力地捻开袋子,兜起一个炸得金黄的灯盏糕递给我,“年纪大喽,不比以前喽。”阿婆笑说。

“阿婆,你还记得之前卖关东煮的老爷爷吗?”

“他呀,老了,回家养老去了。”

我若有所思地接过小糕,滚滚的温度透过手心流向全身,小心翼翼咬上一口,酥皮萝卜咸蛋黄,记忆深处的小街味道。

纵使旧时日历已泛黄,仍会有爱携着旧忆姗姗袭来,每每走过,便时时忆起。小卖铺里看店的阿婆会换人,推着关东煮小车的阿公会不在,总有一天,卖灯盏糕的阿婆会去向远方。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小街此起彼伏的味道将被时光收集,水泥路上的车轮印儿将被岁月抚平。时光的步履匆匆,送走似水年华,可是,小街味道刻在一代又一代小街养大的孩子的骨子里,抹不去,消不走,只需那么一勾,便能让人魂牵梦萦;任时光流转,忘不了——小街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