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

2020-12-23 04:58:13 美文 2020年24期

阎子彦

我失去了一只臂膀,就睁开了一只眼睛。

——题记

记忆中的那个挥之不去的夏天时常盘旋于脑海中,但始终萦绕在耳畔的却并非喧嚣蝉鸣,而是几声猫儿的呜咽,与杨树叶的私语。

我对那几只猫儿有种复杂的情愫,交织糅杂,难以言说,像埃庇米修斯对潘多拉的情感,是迷茫后的震惊。初见时,几团雪白挤在一起,缩在地库的阴凉处缓解炎夏的炽热。那似乎是不久前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猫,通体如白璧微瑕,只染了些尘埃。它们扬首,黑曜石般的眼睛流转着璀璨光泽,衬得整只猫灵动起来。几声软糯而可怜兮兮的“喵~”如同几声哀婉的呜咽,又似含情脉脉的撒娇,瞬间与我内心的最柔软处撞了个满怀。它们现在一定是又饿又渴,如我猜测。我不能不帮助它们!

猫儿的声音,用现代人的词来说,很“治愈”。回家的路上,我的心中仿佛融化了一汪春水,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涌动。忽而一缕清风拂过,道旁树木枝叶簌簌作响。我望去,模模糊糊想起前几天的夜里下了场狂风骤雨,势不可挡。许多枝桠承受不堪这猛烈的摧残侵袭,应声而断。断处,便在杨树上留下一道疤痕,像无声哭泣淌泪的眼睛。我皱皱眉,不想被其影响了愉悦的情绪,快步走开。

回到家后,我赶忙准备了食物与水,为我只有一面之緣的“小主子”送去。猫儿吃饱餍足,慵懒懒抬起茸茸的小爪子,矜持地打了个哈欠。“好可爱!”我不禁低呼。我暗嗟嗟一笑,趁其不备撸了一把小猫头上的毛,竟软得像是浮在天空中的云朵。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便是几天。我突然发现小猫竟消失了。我寻遍地库,死死咬住嘴唇,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它们真的消失不见。它们如一道影,轻盈地从我掌中跃过,湮灭于云烟中不留踪影,使得一切过往都恍若虚幻迷离。不久后,我的腿与胳膊上常感到阵阵奇痒,绾起衣物,只见几个红色的大包像象征危险的信号灯,突兀地排列着。爸爸仔细检查了一遍,拧着眉说:“这像是跳蚤咬的。”心中的丝丝不安已经串成一条令我惶惶的线,我却不想,或是说不敢捅破最后的那层窗户纸,只好不断麻痹着自己的内心。

审判终于来临,法官——物业工作人员一锤定音:地库中的流浪小猫目前被抓了起来,原因是携带寄生虫。真相大白,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我,将我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我想不通,为什么小猫这样可爱的生物却寄生着跳蚤这样肮脏的虫?心中郁郁,便出门散心。

我又一次散步至那几枝杨树旁,悲伤的眼神注视着我,似乎在声嘶力竭地质问:为什么?我亦想吼,却克制住自己,复以怜悯回视。杨树在风雨席卷中失去臂膀,而睁开了眼睛。它们在疼痛中嘶鸣,看清了自然的残忍冷酷。而我也明白了——世间万物都有两面性,再美的物,再好的事亦可能带来伤害。就如张爱玲所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但我不能沉沦于绝望消极的深渊,要在认清事物本质后,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又一阵风吹来,杨树叶轻轻摇曳,相互擦摩出沙沙声,似在赞许地点头。伤痛给了它们黑色的眼睛,或许它们会用其来寻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