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迷碎

2020-12-23 04:58:13 美文 2020年24期

张志龙

灯光微醺,夜影朦胧,城已陷入深深的困意。

这是一个漩涡,吞噬着月光、浮躁与喧哗。白天的精彩落幕,街道不见行人,再无车马喧哗,路旁的两列浑浊灯光向远方蔓延着薄薄的孤寂,或者说这是一种安谧——城的另一面。

漫步在这城的脉络间,我用仅剩的心跳细细琢磨着的影子被拽长——挤短,挤短——拽长,这是一个过程,像小说中的线索——从眼前的城市通向身后的农村,是从黑夜走到黎明的长廊……

仿佛夏日的布谷鸟啼响清晨的阳光,清淡的空气蔓延在青瓦白墙间。氤氲轻雾逗弄着对面的山头,从东家耕牛的第一声长哞奏响,或自西家的第一缕晨炊青烟的描绘开始,慵懒的金色斜斜地爬至还略带些潮气的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农家的日常便开始骚动。

从四五岁开始我便记下了这样无趣的早晨——每一个春天或者夏天都在重复,重复到布谷鳥的歌声只能唤醒晚睡的父母,重复到自家牛的哞叫只能换得阳光的青睐,至于我,至于孩子们,只有土炕可以称得上是无可替代的宝地了(至少在读书之前是的)。

第一次跟父母熟悉可能未来会“就职”的地点是六岁的时候,那是分散在好几个山坡上零星的几块散地。正如书里所说,我踏着褪色了的布鞋探索在沿途的每个草丛间,追寻在每个树洞外,向往着见到那传说中的兔子;偶尔跑跑释放一下天性,也可能是为了追到那据说比蜗牛还慢的乌龟。虽说这之前连蜗牛都没见过,但生长在农家的孩子是不会不知道兔子有多滑溜的,但“能赢兔子的乌龟,不就更快了吗,这么一来,蜗牛……”,于是便又东挖西撅地找蜗牛去了,好不容易到了地里——不妙,饿了。加之太阳已然恶毒了起来,这会儿便也无力做甚,只得靠着田埂把自己藏进刚好容得下身躯的一小片阴凉当中,用一条白嫩的草根消遣着爬来爬去的小蜘蛛。

“嚓,嚓。”旁侧的母亲或是父亲已然挥动了那镶着粗木把的镢头。我抬头看着他们干活,毕竟可能以后自己是要挥动那重物的。

干了九成的土地此刻正值松动,父亲往手心“喷”了口唾沫,咬一咬他干燥的嘴唇,眉毛一皱,那刚刚还显得沉重异常的镢头已在我的眨眼间悬于半空,湿寒的铁色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仿佛高悬了千百年的一抹冷峻——若是叫我现在重新看父亲将之挥动,我必然会为那一抹冷冽而肃然起敬。随后,在我还慨叹于父亲力大时,伴随着一声利落的声响和一阵土疙瘩坠地的破碎声,我再看时那镢头已然再次悬空,然后入土,出刃,阳光再次被反射——农家的镢头从来都是给土地打磨抛光的……

如果你在人工翻过的土地行走上一回,或许你根本不会感叹任何惊奇之处,因为你眼所见没有任何一镢翻出的小坑是同等深浅的,也没有任何两个小壕是平行延伸的——因为这些现在才有,比如我正走着的马路,再比如现在的机器耕作,但我不同,从那天的阴凉开始,我一直目睹着那些坑壕中是怎样被深深浅浅印上大大小小或全或半的脚印的,我在同样的温度下细数着一滴滴不曾被草帽盛住的汗水是怎样将贫瘠的土地滋养出肥沃,然后生长出“生计”来的。

“嘀——”这一声打破了夜的宁静,格外地清晰,可能是一辆朝我驶来的车,但暂时还未见其影。我继续陪伴着愈来愈清的街灯向前走,老半天才看见两团浑浊如老者双眼的车灯光打入我的视野。是辆出租车,应该是刚刚打喇叭的那辆。车灯灯光的颜色跟日光相差不远,这让我又想起了那片不太平整的土地,那灼背的日光……

我不禁搓搓暴露在灯光下的胳膊——我对紫外线过敏。

“去哪?”我上了车,司机问。

我暂时陷入了沉思。漫无目的地走了这么久,可能已经夜半了,那么这是城中唯一一辆可能载我回家的车了,我也不怕,城里现在没有爱乱咬人的花斑小蜘蛛了。

“这路都这么整齐,那就去灯光乱一点的地方吧,明日还要上学。”我不知为何如此作答,但又无从纠正,只能看着灯光慢慢地在车窗外模糊成线,渐渐远离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