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最牛啃老族:我家有钱,还有两座诺贝尔奖杯

2020-12-29 11:54:26 风流一代·经典文摘 2020年12期

度公子

2013年11月19日,《泰晤士报》《纽约时报》《自然》杂志都登了同一条讣告。诺贝尔委员会官网也放上一张黑白照,以示悼念。这个普通的日子里,因他去世,世界显得格外灰暗。他叫弗雷德里克·桑格。

一个鲜为人知的名字,却缔造了一段几乎不可能的传奇。

桑格,一开始不过是平平常常的英国富二代。1918年出生。父亲是当地知名医生,母亲是棉花制造商的千金,举家衣食无忧。桑格不愁吃穿,家里也变着法地培养他的能力。奈何夫妻俩都没时间,便花钱雇佣了一位家庭教师,专门陪儿子采集动植物标本,教他阅读生物学书籍。

桑格在少年时代便积累了丰富的生物科学知识,然而他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天才,桑格在人群中几乎毫不起眼。就连考入剑桥大学选专业时,也因水平受限抓耳挠腮。物理不行,数学不擅长,那么只能选化学。这时恰逢生物化学兴起,桑格一下子找到了兴趣落脚点。剑桥大学高手如云,桑格就读期间,一次奖学金也没拿过,幸好家底殷实,就算全款付学费,他也能一路读到博士。

他一直留在校园,纯粹因为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然而转眼间博士也读完了,他又站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桑格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做实验更适合自己。于是,他四处写信给各大高校,去争取研究员职位。

老实巴交的桑格,头一回给自己留了个心眼。他在自荐信里显著声明:我不缺钱,可以不拿工资。送上门来的免费劳力,还是剑桥高材生,一时间桑格所向披靡,征服了不少教授。最后他还是进了剑桥大学生物化学系实验室,回到了自己逐梦的原点。

科学界讲究论资排辈,初出茅庐的桑格被安排在条件最差的实验室。那是一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和其他数位研究员共用,真正属于桑格的只有一张工作台。而这张工作台被弃置在角落,紧挨着饲养小白鼠的笼子,气味令人作呕。一份没薪水的工作,极度恶劣的办公环境,堂堂富二代屈居于此,桑格图什么?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桑格找到了科研目标——给蛋白质测序。

80年前,人类对于蛋白质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其成分复杂,对生命很重要,此外该领域一片空白。桑格想进一步揭秘蛋白质,必须了解它的结构。因为那时他几乎是自费做研究,只能买市面上最多、相对便宜的胰岛素,作为研究蛋白质的对象。测序这项工作,前无古人,他还得给自己搭桥。发明测序专用试剂,后来被命名为“桑格试剂”。

然而在桑格试剂的诞生过程中,桑格经历了重重阻隔。他在发明试剂时,无意间影响到了其他人,导致整个实验室的生物制品都成了鲜红色。桑格被愤怒的同事们投诉到了学校,一度被迫中止研究。

攻克了试剂难题后,他才开始真正测序。而测序的难度相当于把数千片拼图打乱,再蒙着眼睛复原。在常人眼里,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工作。但桑格一遍遍拼接、测试、重来,再拼接、测试、重来。

1951年,他才摸清了胰岛素是由两个长肽链构成,A链是酸性,B链是碱性。又过了4年,1955年,桑格终于解析出牛胰岛素的精确结构。

世人首次穿过蛋白质是大分子的简单定义,看到了它复杂万象的内在。为了这层浅浅的跨越,桑格耗费了12年时间。

1958年,桑格将诺贝尔化学奖收入囊中,这是他应得的荣耀。

已经拿到了一次诺贝尔奖,这该是桑格的人生巅峰了吧,可他却不这么想。

“因为你一旦获得了一次诺奖的认可,舒心的工作设备、投契的合作伙伴便会纷至沓来,再难的研究工作似乎也变得不那么艰巨了。”确实,桑格拿了诺贝尔奖之后,学校终于请他搬出地下实验室,安排了最新的顶楼实验室,且供他专人使用。

此前名不经传的他,成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荣升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教授,还被授予新成立的蛋白质化学部门主管头衔。原本桑格是科学界最底层的研究员,一夜之间,他成了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不过这群人已经不研究蛋白质了,他们正在对DNA发起科学的冲击。学术会议上,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高谈阔论,桑格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耐心聆听各位同仁的见解,他的内心也在苦苦探寻新的研究方向。

有一天,桑格忽然想通,在蛋白质测序时,也涉及了DNA测序。但那时他无暇顾及,现在何不继续测序DNA呢。一找到了研究方向,桑格第一时间把各项行政工作都推掉,又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

像桑格这种级别的学术大咖,其实不用亲力亲为做实验,多招收几个学生助理,帮他验证想法即可。但桑格很反对这种做法,比起把任务分配给别人,他喜欢自己摆弄。然而测序DNA,远比测序蛋白质更复杂、更漫长。他在研究笔记上写得最多的结论便是:“这个方案就是浪费时间,得从头再来。”

1977年,桑格为测序DNA也搭好了一座桥,他发明出远远领先时代的高效测序方法,后被称为“桑格法”。这种方法事半功倍,让DNA测序容量有了质的飞跃。当时科学家们所能测序的核苷酸数量最多只有80个,而摆在桑格面前的是21713个核苷酸序列分析,他全都摸清了。

所以,桑格采用的这种测序方法,为后来的“人类基因组计划”奠定了实验方法。

英国《泰晤士报》发表评论:“这个来自剑桥大学的研究,可能是通向科學终极目标的大门——通过搞清人体内每个基因的化学成分,书写生命的天书。”

如果说基因是生命的天书,而桑格无疑是破解天书的揭秘者。

1980年,桑格再一次接到来自瑞典的通知,他和另外两位科学家,共同获得当年诺贝尔化学奖。这一年,他才62岁。两次改变世界,两次推开科学界新方向的大门。

可他自认为不过是一个热爱实验室的老头。

很多人认为,这样居功至伟的科学家,一定是天才。然而桑格最反对这样的揣测。“即使能够回忆起实验室里发生的激动人心的时刻,也都是一些很小的进步。”他所有的成就,都是日积月累的试错和千万次的从头再来,才艰辛取得的。

桑格在科研这条路上,忍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寂寞。尤其是他还是一位富二代,抵御的世俗之乐更比常人要多。他有一艘船,但是很少驾驶出海,只是隔三差五坐在上面思考,任它静静地漂在浅滩。他也几乎没有娱乐活动,为了调剂实验室生活,特地招来一位爱唱歌的助理,还有一位幽默感十足的助理。

桑格大半辈子时间都关在实验室里,给蛋白质、DNA测序。写论文的时间都没有,也因此在学术界只留下为数不多的理论篇章。这也侧面证明,他搞科研纯粹出于热爱,名利根本不能打动他。能让桑格停止实验的,只有他自己。

这个古怪的科学巨人,在1983年的某一天,终止了手头工作,大步走出了实验室,向众人宣布退休。

桑格65岁了,这个意料之中的决定突然到来,还是令人大吃一惊。剑桥大学为了纪念他的学术成就,成立了桑格中心,后来这里是世界上最主要的基因组研究机构之一。

退休后,他照样喜欢无官一身轻,因此拒绝了英国女王授予的爵士勋章。理由也很孩子气,“我不喜欢以后别人都叫我‘老爷。”

21世纪,基因越来越成为研究主流,人类基因组计划也正式成立,不少人说桑格是“基因学之父”。可他却自嘲:“我只是个一辈子在实验室里瞎胡混的家伙。”

如果追求热爱之事,换来无尽激情和成就,则能不断绵延人生的意义。从这个角度来说,桑格在科学成就上能得两座诺贝尔奖杯,在做人境界上更是难以望其项背。

也许眼界真的决定成就,至少桑格是很好的例证。

(谊人摘自2020年10月17日《报刊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