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海外出道

2020-12-29 11:54:26 风流一代·经典文摘 2020年12期

蔡运磊

不要以为BBC只能做鱼虫禽兽、自然风光的纪录片,在人文世界,他们同样不差。

文化珍品向来不多,珍品本身及珍品制作者的“强强联合”就愈发罕见了。抛开杜甫不表,BBC制作的《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这个纪录片,堪称乾隆帝的“三希堂”。

著名制片人迈克尔·伍德出品,演员伊恩·迈凯伦爵士朗读诗歌,哈佛大学汉学家宇文所安、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曾祥波、牛津大学博士刘陶陶担任评论嘉宾,加之西方杜甫研究专家伯顿·瓦特森、阿尔伯特·戴维斯、洪业担任顾问,制作阵容可谓强大。因此,“衔着金汤匙出生”的该纪录片,本身也成了一件艺术品,迅速在海外走红,火到超乎想象。

在中国文坛上,诗佛诗魔诗鬼诗仙各有其人。叶嘉莹先生曾指出,唐朝诗人中摩诘之高妙、太白之俊逸、昌黎之奇崛、义山之窈眇,可以说各有千秋,但只有杜甫可被称作集大成者。“他生而禀有一种极为难得的健全的才性——那就是他的博大、均衡与正常。”

也许正因如此,这个来自“小地方”河南巩义的人,才被冠以“诗圣”,才被BBC纪录片称为“中国最伟大的诗人”。

成为诗圣的充要条件

若采用孟氏标准——“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复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杜甫确实达标了,既“大”又能感化万物,就叫“圣”。

“圣”在汉语中的主要意思为“最崇高的”“学识或技能有极高成就的”。要想成为“圣”而非“圣人蛋”(河南方言,意为嘚瑟、显摆,含贬义),不仅人品要极好,成就要极高,当事人还要极正常、谦虚。

此外,当事人身体素质还要不错,要具备一种极为顽强的生命韧性,不能像李贺那样,年纪轻轻的就当了“诗鬼”。

古今中外,如德国,大拇指就代表数字1、NO.1。竖大拇指的手势,几乎被全世界公认为好、高、妙、绝等信息。因此,如果把唐朝大诗人比作文坛上的一根根手指头,那杜甫就是“大拇哥”。

为啥?首先,大拇指就是手的第一个指头,粗短坚韧,虽不常在C位,但外表憨厚、内心朴实,相当符合杜甫形貌。

虽不像“食指”李白那样风度翩翩、飘逸潇洒,也不像另一个河南老乡“中指”白居易那样身居高位、顶天立地,但杜甫总能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帮助我们握住应该握住的东西。所谓“诗史”,就是为杜甫量身定做的。

“圣”不意味着完美无缺。相反,白璧微瑕的“圣”更讨喜,甚至惹人怜爱,比如孔圣人见南子被弟子撞见那一遭。

杜甫终其一生,是居无定所的“×漂”。他就像林黛玉一样,既敏感、充满理想,又清醒、注重现实,既是清高腐儒,又不得不委曲求全,为了生活四处奔波,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断顿之时,老杜便不得不开口向朋友求助:“百年已过半,秋至转饥寒。为问彭州牧,何时救急难?”

俗话说,人贫志短,马瘦毛长,“当老婆孩子暂时没有冻饿之虞时,杜甫的政治理想又在心灵深处潜滋暗长”;有人是“饱暖思淫欲”,他却开始忧国忧民了。这就是杜甫的伟大之处,也是他成为“圣”的必要进阶。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都是为了最终能“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这样的思想境界、三观格局,居然大多是通过诗句来表达的。但试问,无论是诗佛诗魔还是诗鬼诗仙,几人可及?!

杜甫的经典作品似乎均产出于逆境之中,创作于危难之时。如果没有这些磨难淬火,杜甫将何去何从?

叶嘉莹认为,杜甫是一位感性与知性兼长并美的诗人,他一方面具有极大且极强的感性,可以深入他所接触到的任何事物,而把握住他所欲攫取的事物之精華;而另一方面,他又有着极清明周至的理性,足以脱出一切事物的蒙蔽与局限,做到博观兼采而无所偏失。

在面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的残酷现实时,杜甫唯有秉笔记之。当今时代,难道不也需要这种“杜甫精神”吗?

“杜甫精神”不仅在于博大、均衡、坚韧,还在于他是跨国界的。但凡圣伟等高大上,总有其自身传奇,总能不因时空阻隔而“光焰万丈长”,就像犹太人之出埃及,就像汉尼拔之翻越阿尔卑斯山、苏联红军保卫莫斯科等。

因此,从这点看,杜甫无疑是举世无双的。其所表现的个人、家国情怀和对一切真善美的褒扬,都至今不衰地激励着一个十多亿人口的民族,让中国朝着一个无人能够预言的未来前进。

“最伟大”的感染力

伟大不全是“伟光正”,有些时候,伟大的些许碎屑更动人心扉,比如杜甫和李白。

两人不仅认识,而且见过面;不仅见过面,而且是朋友。至于是不是很好的朋友,那就不好说了。

杜甫似乎更爱李白这位大哥多一些。据统计,杜甫写给李白的诗多达15首,如《春日忆李白》《冬日有怀李白》《天末怀李白》等等。

李白似乎更洒(绝)脱(情)。有诗为证——在《沙丘城下寄杜甫》《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这两首诗里,李在“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之后,突然来个“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的大反转,言外之意就是,大家都是爷们儿,吃好喝好,然后好聚好散。

两厢一比,谁更有人情味儿?

当然,比谁“最”伟大不是光比这个。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虽然BBC认为杜最伟大,但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实在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过综合来看,套用陆游的句式,就是“李杜二人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一部好的纪录片,其实就是一篇论证充分的论文。为佐证杜之伟大,BBC不仅对我国的长江三峡地区等人文景观进行了实拍,而且别出心裁地将杜甫放在更为宏大的世界文学体系中予以定位、考量。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BBC此举,意味深长。

那么,纪录片都让老杜和谁“在一起”了呢?——莎士比亚和但丁。莎士比亚比杜甫晚了800多年,但丁晚了500多年。

借助如此“三人行”,BBC就是在告诉世人,杜甫不仅是中国,而且是世界级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是全人类的精神财富,是一笔难能可贵的“世界遗产”。

不能不说,这个视角、判断、解读相当震撼:杜甫是中国人熟知的中国诗人,但为什么直到今天BBC这样拍摄、这样解说,我们才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才会觉得人家说得对呢?那么,我们除了创作出搞笑的“杜甫很忙”之外,如何像BBC这样发掘杜甫们的伟大精髓,值得深思。

还有个问题需要思考:在中国积贫积弱的年代,西方媒体为什么不来拍摄杜甫?或者假设一下,如果当下的中国依然一盘散沙、任人宰割,BBC们还会来中国拍摄杜甫吗?还会认为杜甫是“最伟大”的吗?

因此纪录片也不得不承认,当代中国在飞速变化,历史也在飞速离去,但有一点没变,那就是中国的文化精神。这个精神可以追溯到唐朝的杜甫,他是中国人“真正情感和道德情操”的化身。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杜甫把自己的作品视为“千古事”,但他绝不会料到,一生“飘飘何所似”、宛若“天地一沙鸥”的他,终于漂泊到一个无以复加的历史高度——“诗圣”。

(摘自《看世界》2020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