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细语

2020-12-29 12:00:42 山花 2020年12期

王方晨

已经很久了,我家来了亲戚,是我大姨。都没想到大姨会在武库街住下来,而且一住就是半辈子。她来老街照顾我妈时,大表哥已结婚两年,大表姐刚好十九,正准备考大学。

我妈不愿她来,怕影响到大表姐高考,但她执意不肯。

那年初冬,我妈突然晕倒在灯泡厂车间。当时我爸远在几百公里外的龙口山野,次日早上赶到医院,我妈还在昏迷中。好在十天后我妈出院,回到老街。暂时不能上班了,我爸就考虑要不要想法将她调到自己工作的地矿系统。我妈还舍不得灯泡厂,因为灯泡厂离家虽远些,但效益好,福利也不错,特别是厂里的午饭,只象征性地花五分钱就够了。加上年迈的爷爷奶奶,一家六口的生活重担不得不考虑。

平时这顿午饭算省了,中午我和妹妹、爷爷就得靠奶奶照顾。我妈生病这一折腾,奶奶从早到晚忙碌十多天,眼看就撑不住了。全家百般无奈之际,大姨得知了我妈生病的消息。

我妈拖着虚弱的身体,去对门的酱菜店“赶马车”,被她三问两问就露了马脚。

这得解释一下,我爸在新疆喀什工作过,爱唱《达坂城的姑娘》。每次离家,常会对我和妹妹说,想爸爸了就“赶马车”,却是“打电话”的意思。很长时间,我还以为此系女儿们的专用,直到一天深夜,我无意听到了他和我妈的谈话:

“有事莫忘‘赶马车。”

大姨来到武库街,对我妈和我爸好一通埋怨。

“工作这么忙,一回来就十天半月的。”听着像是撵我爸马上回去。

果然,我爸又只住一天就走了。

再次见到我爸,是在年底。印象中我爸回家的时候很少。他们地质队居无定所。后来我想,这可能跟他习惯了风餐露宿有关。如非家里发生太大的事,比如亲人重病,其他都不能让他丢下手头的工作。

大姨亲自管了我家的一日三餐,屋里屋外大扫除,缝补拆洗个没完。她来的头几天,我家住的微生大院挂满了洗过的衣物。阳光和泉水的气息,充溢老街。她伺候我妈,也伺候爷爷奶奶,给奶奶修脚、剪头发。

我得以看到奶奶的脚真是丑。往日她自己修脚,都是刻意避着我们。我爸都没见过解开裹脚布奶奶的脚是什么模样,或许只有爷爷能看到,人又不敢问。

自我大姨给她修了脚,她就全放开了。为把大姨尊老爱幼的美名传扬出去似的,两只脚做了实证。你看得,我看得。想想很过分的是,还有外来人慕名参观,给拍了照片。

大姨的到来,给微生大院平添了许多热闹,每天出进的人不断。在大姨照料下,我妈康复很快。她要去上班,大姨坚决不让,说她好不利落,是害自己,更害全家。我妈无意之中反问了一句话:“能好利落吗?”没想到一语成谶。

又过一段时间,我妈再次提出来,大姨才勉强同意,但每天必由大姨接送。灯泡厂地势较高,从武库街往上骑自行车,男人都要费些力气,更何况还要驮着一个大人,但这难不住大姨。每次看大姨驮着我妈,出老街而去,我都觉得大姨身子里,藏着个力士。

只坚持了半个月,我妈又受不住了。这次住院没告诉我爸。我想大姨一定不会为此愧疚,因为的确没有特别严重。

等我爸回来,大姨才肯回齐河过年。每提起这个,大姨就自责不已。如果有她陪在我妈身边,我妈或许能挨过这个残冬。

一开春,就都好了。

天地仁慈,春天总会有的。

没了我妈,大姨也不走了。她在街南口的司公馆号了半个夹过道,对我爸说要开铺子。之前她已考察过修鞋、修表、修雨伞、修自行车,偏偏看中了修锁配钥匙,而且我姥爷就在齐河县祝阿镇当过锁匠,她虽没继承姥爷衣钵,但耳濡目染的也不陌生。

我爸明知挡不住,就说微生大院也能号出半间房来。她说我要过来也才百十步,这里没事了我就去那里,两边都不会耽误。

不能不说大姨的主意甚好。有大姨在武库街,我爸仍可专心工作,比我妈在的时候还少牵挂。

一年不到,我家里就住进了另一个女人。连我和妹妹都觉得太快了些,可大姨却没什么反应。后来我就看开了,迟早要发生的事,早一天迟一天又有什么关系?早发生一天,心里早踏实。一直到我和妹妹长大成人,后妈对我们还算不错。

不光大姨在老街长期住下了,过了几年,大姨夫和大表哥一家也跟随而至。大表哥在北边按察司街赁门头开羊肉馆,开来开去就搞了连锁。大表姐考上了省轻工学院,毕业后竟分配到了灯泡厂!

漫长的岁月里,大姨守着钥匙铺,也是稳如磐石守着她的两个外甥女长大。街坊邻居无不佩服她的决定,不过我也是在初为人母时才真正体会到。

早在我妈生前,大姨就跟街坊邻居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一走到街上,招呼声不断。特别是些老婆子,得空就来找大姨闲唠。这样的行为深受我奶奶认可,无疑更加鼓励了众老婆子一趟趟往我家来。

众老婆子目中的大姨,是个世情通达的全活人儿。她们乐意把日常的烦难说给她听,以纾解心底的郁闷,同时也是讨主意,在与大姨的交流中,浑然忘了大姨来自乡下。与其说这些人不是那种眼浅的市井之徒,不如说是大姨的好人品使然。大姨总能够提供一些恰当可行的方案,一两句话点醒这些糊涂昏蒙的头脑。人敞亮大方,是她们对大姨的基本评价。

时间一久,武库街老婆子们的嘴上,就多了一句话:

“听她大姨的,错不了。”

或者,换一种说法:

“听她大姨怎么说。”

那时候,不光老婆子,一些男人也開始乐意跟大姨接触。她是这么招人,却不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街北口卖蒲扇的邓婆婆,六十岁之前都是武库街的一枝花,人唤“邓二西施”。名气不能说不响,却有不好的意思在里面。

大姨待人有分寸,以邓婆婆的话说,大姨做不错事。

上什么山,打什么柴;进什么庙,念什么经。该怎么做,大姨就怎么做。比如她来照顾我妈,对我奶奶爷爷好,都是不做错事的表现。

就说她留在老街的决定,够叫人敬服吧。而且她还把铺子选在司公馆。

我爸早晚再娶,本在人意料之中。依我爸,在微生大院号上半间房,照看我们姐妹不用出院子。一个前妻的姐姐,整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悠,新人会怎么想?不免觉得别扭。在司公馆就有了回避的空间。说远么,不就百十步?没出武库街。微生大院有事了,要不讲究,这边喊一嗓子,那边就能听到。

不过是几年之后,大姨一大家子陆续定居济南。这远见,老街上有谁?

大表哥的羊肉馆,很多街坊邻居去吃过,也都说好,要不后来也不会如此壮大。芙蓉街上添一家,后宰门街上添一家,又开到了万达广场、大观园。可是大姨的铺子一直连名字都没起,只在门口简单钉了块柏木板,写上修锁、配钥匙等字样。

大姨不出武库街,就只在司公馆的半个夹过道配钥匙。这夹过道才两米来宽,原是拆了门房后砌了堵单墙隔出来的,临街开了扇小门。紧里边放一张床,是她跟大姨夫睡觉的地方。大姨夫出去打零工,大姨就独自守着铺子。大姨还多次虚心向附近街上的锁匠求教,再加上个人琢磨,很快就熟练掌握了这门技艺,不差于老锁匠。

武库街谁家里没有我大姨修过的锁、配的钥匙?那些打磨得顺滑闪亮的钥匙,铜的、铁的、铝的、锌的、合金的,打开过了多少家门!

司公馆静立在大姨背后,青砖黛瓦凝固了百年光阴,而她竟像是从司公馆深处走出来的人,生于斯,长于斯,也将老于斯,甚至比岁月更长久。

平时,大姨总是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系着一条长及膝盖的蓝布围裙,两个套袖不离身,在台阶上做活的时候,脖子微微前倾,只是偶尔才往微生大院轻扫一眼。

其实我后妈来了我家后,大姨就很少去微生大院了。要去呢,不过是帮我后妈缝补拆洗以及蒸糕、腌菜,做糖瓜、豆豉之类。后妈也勤快灵巧,但对做豆豉,特别不在行,就靠大姨帮着做。年高之人喜食豆豉,大姨做出来的黑豆豉很合爷爷奶奶的口味。有时后妈也会主动来叫大姨帮做什么东西,明摆着把大姨当要紧亲戚看。

我和妹妹写完作业就会来找大姨说话。大姨曾说,三百六十行,无祖不立。

“鞋匠的祖师爷是谁?”我们问。

“鬼谷子。”大姨告诉我们。

理发匠的祖师爷是吕洞宾,杀猪匠要拜三圣财神,豆腐匠的祖师爷竟是红脸关公!补锅的、造酒的、做梳子的、刻字画画的、刷漆的都有。

那么,锁匠的祖师爷是谁?

大姨却答不出。我想,大姨知道那么多,可以随口编一个嘛。说是鲁班、太上老君、孙猴子、赤脚大仙,糊弄一下就行。她偏不说。问得急了,她才从容道,反正啊,我的师爷是你姥爷。

她生了嘴巴,就该吐露真言。她不含糊。

我们在大姨身边玩凤凰棋、憋死牛、跳瓦、抓骨拐。

“窝一窝,窝二圆,窝三团,窝成哥哥……”完全是些小孩子的胡言乱语。

大姨从不对我和妹妹讲我妈。我和妹妹后来都考上大学,有了工作,成了家。我爸退休前从单位分了福利房,但他离不开微生大院,那房子就由妹妹住了。

有一回,我夜梦大姨搬离了武库街,翌日一早就急忙往老街赶。

大姨有充足的理由跟我大表哥住。大表哥一家在环山路的开元山庄有大房子。灯泡厂破产后,大表姐自主创业,在泺口做服装生意也很成功。

卖蒲扇的邓婆婆老远就招呼我:

“来看你大姨吗?”

只要能看到大姨,我心里就覺莫名的踏实。

在老街,微生大院还有一个名字,叫微生家。其实这微生大院是我们微生家的祖产,但从几十年前就不光住着我们微生家的人了,还有孙、李、杨几户。

记不清何时起,众人口里的大姨,也另有了一个名字。

说起微生家,不是微生大院,而是指我大姨和她的钥匙铺。

去微生家配把钥匙!

——你去微生家配钥匙吗?

或者对外来人说,找微生家?呶!

手却往司公馆一指。

大姨按岁数也是老婆子了,但耳不聋眼不花,腰板也直。邓婆婆更老,雇了帮手,就有更多闲暇来大姨这里说话。大姨周围,从没断过有人来。大姨也像从没闲过,虽然她用效率高的电动配匙机不比别人晚,搁不住一双手总能找到活干。

机器如何代替得了人工?买来的挂面,就少了手擀面的味道。邻街柳喜红家的手工馒头卖得好,就是这个道理。上好的麦面,新汲的泉水,下足了手上工夫,要不好也不成。

大姨也有的是工夫。不论是闲坐着,还是将那小小的钥匙夹持在手指间,每一转瞬都是天长地久!

在我坐月子期间,我就有了个想法,那就是让大姨从司公馆搬到微生大院去住。如今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她和大姨夫再住那个仅可容身的夹过道,有些看不过眼。

后来跟大表哥提起,大表哥才告诉我,不是没说过让她离开武库街,不说还好,一说连大姨夫也不大到他的羊肉馆去了,本来大姨夫近些年在羊肉馆帮忙的时候居多。

我爸亲自去探大姨的口风,没想到大姨说:“就好。”

大姨随口说的,好像并没经过沉思默想。

我爸却受不住了。也不“赶马车”,从老街跑到我家给我说,他听大姨说“就好”,心里简直翻江倒海。而我也从此知道了,大姨至少比我更属于武库街。她的淡然也像是在表示,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就该这样子的,用不着大惊小怪。做了一辈子地质勘探的爸爸,曾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上东游西荡,并习以为常,一时出离了对大姨这份情感的接受,情有可原。

再看到大姨,就感到整个济南再也找不出有谁比她更属于武库街了,而且她住着司公馆的半个夹过道,真是刚刚好!她不需要深宅大院,也不需要亭台楼阁。两面墙足够,三面墙就是奢侈。她早已是身边那块青灰的抱鼓石,也是从头顶的墀头和花牙子雀替上下来的,返身回去就是缠枝牡丹和松鹤延年。

浑不觉,大姨夫也有了一身武库街居民的派头。不去大表哥的羊肉馆搭手了,就在过道门口摆了张小小的方木桌,茶碗、茶壶一样不少,沏茶的水取自护城河边的对波泉。有人陪喝,自然高兴。自斟自饮时,那份闲在更了得!脸前头还有千年光阴要过,何时大姨说要离开了,他才肯从那醉梦中醒转。

事实上,个人意愿真的不值一提。尽管传出了武库街即将列入老城保护区的风声,但危险的信息也随之被人感受到了。不说别人,我爸就不愿走。

在我爸眼里,微生大院就是微生家的根。大院没了,古老的微生家也就没了。好像不是在老街的微生家,就不再是微生家似的。

我爸只要心发慌就站院门口,朝司公馆望,似乎望见大姨的钥匙铺就能安心。那些年我爸作为老专家,常被单位邀请参加活动,一出武库街就像丢了魂。他说怪不怪,过去就没这种感觉。过去最长的一次,就是远在喀什,半年都没回来。不是不想,是不像现在,只觉得稍晚一刻,那回家的路就断掉了,脚下深渊万丈。

时间之威何其大!不知不觉,就给日子定了型。

或许日子从来都不会被消解并随风而去。我爸站在微生大院门口,目光朝司公馆的那么一撩,竟也成了武库街的日常。

“爸,看什么呀?”我问过。

“没看什么。”

我爸的淡然回答,让我觉得自己可笑。

天上流云,地上风,非得要看什么吗?黄尘清水,更变千年,什么才算得故事?随意一撩,就都是了天上人间,对哪个看与不看,岂不一无所谓?

人们也开始将我爸唤作“微生先生”了!

微生大院里住过一个老微生先生,比我前几年去世的爷爷还要老,在老济南力主实业救国,并身体力行,兴办纱厂、水电站,获利后慷慨捐助正谊中学、省立图书馆,生活却极简朴。那样一个长年累月均一条灰布长衫的形象,似乎又从人们沉寂已久的记忆中隐隐浮现。

“微生先生!”招呼声中颇有敬仰。

八月的一天,微生大院的桂花香一团一团,从蛮子门翻涌到街上。

在微生先生轻轻的一撩中,“微生家”的样子也是颇有些失神的,微生先生也便不由一惊。

“微生家”走来了。微生先生早早往门里退了一步。等他再走出来,“微生家”已到了门外,显然不是来帮微生夫人制作黑豆豉。

大姨就那样径直走了过去,只留给我爸一个背影。

不光是我爸,連街北口的邓婆婆也没能跟大姨搭上话。我爸首先想到的是大姨要去给哪条街上的人家开锁,又想到是大表哥叫她有事……

空气里,桂花香那样浓。

我爸头一次被自己喜爱的桂花香熏得头昏脑胀。

后来的事实证明,不怪我爸疑心,但对所有老街居民来说,大姨的一改常态一直是个谜。

那天,我爸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到了黑虎泉北路去。他听到护城河的淙淙水声了,才想起来手拎了水壶。

武库街颇有几处泉子,街上的人一般用不着走街过巷去护城河汲水,去也是为遛腿儿,像大姨夫。显然我爸无意遛腿儿。

两天前,东边街口出了车祸。当时不知哪条街上的一位老婆婆被慢行的公交车蹭了一下,却倒地死了,而且留下一滩血迹。我爸也去看过,回去后听说老婆婆原是北边尹家巷的,快九十岁了,独居多年,跟前儿孙一个没有,邻居也不常见她出门,难为她双腿不便,却从尹家巷一路蹒跚而至。

我爸不好拎着空水壶回去,就要往西走。不远处的路南有个石阶,可以下到护城河边。又一眼看到给附近街上一些杂货铺送货的小伙子小幺儿,骑着三轮车正从无门巷出来,下意识要避着他似的,就往东去了。

在街口,还能隐约看到地上的血迹。我爸竟吓住了一样,紧忙越过马路,踅下河岸。汲了水回家,也总疑心水壶里的水是红的,终究被他倒进水池白白流走。

结果,谁都没看见大姨回来。起初还都以为她去了大表哥的店。过了几天,又猜她去给大表哥看孩子了。一问大姨夫才晓得,她回了齐河。

水有源,树有根。人老思乡么,回齐河没什么奇怪,可那天她从老街走过去的神态却在人们眼前挥之不去。往日她何曾不理过人?

不理人倒罢,问题是竟让人浑然忘了跟她打招呼。比如我爸,是往门内退却一步的。

等我来到武库街,大姨夫也走了。对我爸,大姨夫也没能明确说出理由,大概的意思:大姨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我爸断定,这是遇到了难题,而大姨夫也一无所知。

“赶马车!”我爸说。

我没指望大姨会告诉我们更多。

“赶马车”显见的不好使了。我就对我爸说:“我去一趟。”

齐河地处济南之西北,不远,这些年坊间一直传言齐河将划归济南。开车出了城,刚刚跨过奔腾的黄河,非要跟着来的我爸就开始陷入回忆。

赶到大姨的村子,已过正午。天气炎热干燥,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大姨住在老村。我们把车停在歪斜的院门口。风剥雨蚀的土墙下,卧着几只白羊,而院子里寂静无声。不用打量也知道,院子干净得寻不到一根细草棒。

大姨一个人端坐在院中的树荫下,平视前方,像在出神。我们的到来惊动了她,她朝我们转过脸,却没有丝毫吃惊的表情,好像早知道我们会来。

不得不说,我感到大姨果真变了,不光人瘦了,从头到脚还透着一股清冷。虽然她过去也不是那种热情过分外露的人,尚不至于如此。再看她的手和面孔,却像失血。我和我爸禁不住迟疑了,好在她朝我们幽幽笑了一笑。

我已决定不多提武库街一个字。

“啊呀,你们怎么来了?”院门口传来大姨夫的声音。

大姨夫让我们去老屋里坐,边走边说,“来得好,咱哥儿俩斟上几杯!”我脱口说路过祝阿镇时吃过了,其实没有吃。对我来说少一顿饭也不大要紧。我擅自代表了我爸。

看得出老屋也是才收拾出来的,我的疑心又起。大姨莫不是一动乡思,再不回头?但我也只有安慰自己,就像我爸眷恋微生大院,大姨不舍自家旧居,并不难理解。我却不能想象武库街从此没了“微生家”。几次按捺不住,还是想问大姨是否因为我家或老街有人怠慢、冒犯了她。

显见我和我爸来不来,大姨都一个样儿,就剩大姨夫忙前忙后。茶水斟上,大姨夫才坐下来。

我佯装很轻松,暗自寻找一些很无聊的话题。过了半天,才发现,屋里光剩我说话了。我爸凝望着屋门口,让我的心猛一咯噔。我相信在他的目光中,我妈正从岁月深处款款走来,但我忽然意识到,在谈论大姨的离开时,我和我爸是下意识避着后妈的,就像我们在共同小心地保守着一桩机密,而我们自己的每一桩机密,对他人都可能是血淋淋的残酷现实。

“爸爸,”我叫了一声,站起来,“不去街上走走吗?”

这一刻,我竟蓦然有了一种走至生活前台的感觉,身上跟着闪出了熠熠夺目的亮光。剥葱剥蒜别剥人。我要拥有自个儿的机密。即便是我亲爱的心心相印的爸爸,也不能分享。

“街上很热的啊。”大姨夫有些为难地说。

我已经往门外走了。

“是啊。”我爸附和道。

于是,我知道,天地间一桩机密已转瞬为我微生女儿独自拥有。事实上,我把可敬的微生先生赶出了那个一度自行生成的机密共同体。

一句话,我已经无需真相。

“怕什么啊!”我佯作粗枝大叶。我乐呵呵的。“街上有树荫。”

这天,我故意扮演的就是一个菽麦不分的城里人角色。大姨夫要陪我们,我连说带笑赶紧阻拦,其实是要阻拦大姨,让她能够继续安享独处。

说话间我们就到了街上。我是大姨看大的外甥女,大姨比我母,我有充分的技巧,能够无迹可寻地让大姨留在家里。大姨夫陪着我们向前走去。

下个街口,却瞥见大姨在院门外站着。我嘴没停,笑声飞扬,根本没把头顶的烈日当回事。

在回济南的路上,我和我爸都不吭声。可到了晚上,我爸“赶马车”了。

“你大姨家盖房子,你姊妹俩都赞助一点。”

听上去似乎很可笑。即便大姨没什么积蓄,亲儿亲女都那么有钱,还不全包?看来,我爸对大姨重新开始农村生活的猜想,倒与我不谋而合。想想司公馆那半个逼仄的夹过道,我的心里竟有些安稳。

我自然答应了我爸。这也是我爸的妥当。用着用不着,要与不要,我和妹妹都得表示。我忽然想到,大姨在老街看着我和妹妹长大,教了我们什么?不就是“妥当”二字!想想清楚,人生道理岂不都在这里面?

嗯,大姨留也是妥当,去也是妥当么。

不料,半月后,大姨回来了!

因为没有事先给信,我没能在武库街迎接大姨,但是,就像老街居民冥冥中获悉了大姨的即将归来,那天的老街挤了个水泄不通。人们各自保守着各自的机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驻足于街口、院门旁、台阶下、柜台后面、泉水边。迎接大姨,就像迎接出巡已久的女王。

秋高气爽,女王的荣耀与日月同辉,笼罩着武库街。空气里既有黄金,也有未曾消失的柔软雨意。

两天前,老街才下过一场秋雨。那时尚无人得知,秋雨的殷勤只为洗浥彤陛之上的轻尘。在这里,在女王归来的荣耀的时刻,做一个目击者何其幸福,以致年迈嗜睡的邓婆婆,也从屋门后的躺椅上睁开了昏花的老眼。

一年前,邓婆婆就不肯轻易走出她守了一生的店铺。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九十不留坐,至少由略年轻的武库街人想起,她总是在的。

感觉如此奇异,但目光也总是很得体。

老街上无数得体的目光轻轻抹去了大姨走开的日子,就像从没这回事儿,时间滞留在了八月里桂花香扑鼻的那一天。

在老街居民的注目中,大姨回到钥匙铺。晚上,后妈就送去了自己亲手制作的桂花糕。我不是没想过,其实啊,每个平凡人家的生活都是一座看不见的光荣的庙宇耸立于世,由一百零七根或一百零八根无形而沉重的大理石柱支撑。大姨擅长做黑豆豉,后妈也必得做桂花糕拿手,而这正是支撑微生家生活庙宇的石柱之一。

大姨夫没同来。他留在村子处理事情。听他说,家里有段院墙被雨淋坍,砸死了邻家常在院墙下躺卧的几只羊。反正老屋没人住,大姨便提出将破败的院墙全扒掉。此前院子荒芜,被那些羊钻进来作了自由草场,大姨和大姨夫也才收拾利落。不久,这个没有院墙的院子,就会恢复草场的面目。

不知怎么回事儿,我有了一种日子近了的预感。说起来定会引起恐慌,我尽量地一再暗自否认。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频繁现身武库街,而且连我爸和后妈对我的疑心都没能觉察。

“你爸这几天气色是不是好些了?”一次,后妈突然问我。

我随即看了我爸一眼,没看出什么。我爸皮肤白皙,往日常年在野外活动都没变黑,现在退休在家,老是老了,但肤色如故,容貌愈加清癯起来,气质更胜往昔,“微生先生”的称呼可不是白得的。

有钱难买老来瘦。在我的潜意识里,我爸会有无限的寿命。

“能不好么,”我爸说,“放心。”

这是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却分明感到自己远离了他们,好像一下子被抛在了另一个世界。

显然,后妈眼中是无数个细微的悄声流淌的生活瞬间,并只为她所关注、了解。我本一直以为自己与他们在一起,没想到他们的生活,早就在我面前变成了密封的巨石。

非独他们的生活,这武库街亦是。

我在自己住过的房间里坐卧走动,在微生大院的桂花树下伫立,在院门口朝街道两头张望,都像在试探着敲击一块石头的门扉。

“我要进去。”我说。但我没听到,它说,“走开,我已关闭。”“我是故人。”“而疏阔已久。”“我就在里面。”“请确认看到了巍峨的宫殿。”它说,“还有闪光的宝石,在王冠的顶上。”

我眼前又大又空,甚至看不到水珠和尘土。

尽管如此,我也仍旧继续让自己做个在场者。

即便我没有几十万年的寿命,不会永远占据武库街那不为人知的宽敞华美的内在,至少可在它门前一立,以稍减未来可能的遗憾,而我确实像我爸一样,常把身子嵌入微生大院的蛮子门。

不能说我没看见那些店铺、屋宇,街上往来的邻居、商贩、误入的游人,但我會不由自主地发呆。

若被惊醒,心里竟觉羞惭,好像犯错被发现,下意识急将目光躲闪起来。

我看到了大姨。她面对老街、坐在司公馆门口做活的样子没什么改变。长久以来,守候着我和妹妹长大的大姨,在我心里远超我爸,是我最亲爱的人。突然之间,我感到了陌生。我也肯定从未进入过大姨的那扇门。

确实,大姨早已化身为“微生家”,仿佛一个既无皱褶也无瞬间的象征。那么,我是在哪里?回头扫一眼微生大院,又看街上。

越过那些百年老宅的屋顶,东边的解放阁露出侧影。目光落下来,仿佛污损的羽毛被风吹散,四周也随之变得空空荡荡。

街口传来三轮车轧在青石板上的辚辚声。我知道,又是小幺儿来给街上的店铺送货了。他总是把三轮车骑得飞快,火燎猴屁股一样,眼睛也从来不朝两边看,叫人不由为他捏一把汗。

“小幺儿,就不能慢着点儿!”听人招呼,好像是刘家大院的老林,“前边开赏吗?”

“嗯哪,慢了怕赶不上啦!”小幺儿哈哈笑着,“开赏呢!”

他也总是兴高采烈的样子。

浑然不觉,我已步下院门的石阶,走向了司公馆。

所有未被审察的生活,都无异于一场鼠疫。

我心头慌乱无比,像头孑然一身的野猪,在试图逃离空寂可怕的瘟疫现场。这里泉水停歇,寸草不生,再没有其它生命迹象,既听不到树叶的沙沙声,也看不到飞鸟从僵死的天空展翅掠过。

我重新发现了大姨脸上跟她端坐在老家树荫下时同样的表情,但我宁愿相信在她眼里是我妈正一步步走来,或者正在凝望我和妹妹一点点长大。

“呼”的一声,小幺儿骑着他的三轮车从我身后驰向了无门巷。

这小幺儿,抢命都没他快!

一片小小的阴影从大姨眼里稍纵即逝,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看不到小幺儿了,我已决定以后只要回武库街,就一定来大姨身边陪一陪。她的世界即便我不得其门而入,但也绝对不能仅作远观。于是,我还感到了愧疚,因为有那么长时间,我把大姨丢在了武库街。

我几乎忘了大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真的不能慢一点哩。”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话说着,眼窝却一热,差点掉下泪来。我却是心中喜悦的,因为我终于明确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啊呀,真好呀!”

望一眼她手中的钥匙,我索性不再掩饰,随即紧挨着她的身子坐下来,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大姨可能没想到我会这样,轻轻推拒了一下,才不动了。我听到了她身体里的声音,起初像是血流和心跳,又像不是。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自己是在倾听一片神秘的生命原野,亲切的阳光下,叶子青翠,种子清醒,水滴袒露,石子晶莹,而万物静默,就像在等待爱情喷发的那一刹。

“这是干啥?”

大姨夫出现在我们身后。他刚才在屋里修理一把旧雨伞,此时像是要出门远行。

我已经脸红红地站了起来,故意瞪他一眼,一扭身子,风一样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向微生大院跑了去。

简直没费一点儿力气,我就回到了久违的少女时代,内心充满了娇羞而热切的欢乐。我差不多就要唱起了歌儿!

见到我爸的时候,我却一下子愣住了,因为那支已在灵魂深处萦绕的歌子,竟是儿时听熟的《达坂城的姑娘》。

“爸爸!”我上前拉住了我爸的胳膊,左右摇晃着。

《达坂城的姑娘》何时从我爸口中消失,也是被我忽略的事实,但我要我爸在他的垂暮之年重新唱出喉咙。

“你疯了吗?”我爸跟大姨夫同样地疑惑。

“让闺女说,”后妈在旁边微笑着,语调轻柔,“别催她。”

后妈也已年过半百,脸上的皱纹很明显。微笑如故,今天却让人怦然心动。“别催她。”这也是我在成长过程中听过无数次的一句話了。

“妈。”我叫她一声,然后放下我爸的胳膊,像我在大姨夫跟前一样,转身就朝外走。到了屋门口,回一下头,“赶马车!”

在离开老街的路上,我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叨:“说出口,说出口……”爱的语言不要总压在心里,而且,要抓紧!

夜深人静,我和我爸“赶马车”。

没作丝毫犹疑,我爸就在床上轻轻唱出了那支歌。声音很小,刚能听得到,但我早已沉浸在了温暖的海洋。

马车走远了……我能想象我爸头上正停留着一只手的爱抚。

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不由自主地笑出声。

过去不这样的。那么,欢乐究竟藏在哪儿了?为什么就像一把梳子或者一只发卡、一枚别针,现在的欢乐触手可及?告诉你,信不信?因为我回到了武库街。

几乎每一天,我都在跟老街发生各种联系。在我的带动下,妹妹一家也常回来了。微生家人齐的时候,有十几口子。

大姨过去从没在我家吃过饭,但她来帮后妈做黑豆豉,我们不放过她,软磨硬泡,合力把她留下了。她坏了过去牢不可破的“规矩”,但吃了也就吃了,没掉块肉嘛,没崩掉牙嘛,不影响她做她的全活人儿。

我暗暗决定以后微生家的生活由我做主导。我爸、我妈、兄弟姊妹们、大姨,都得听我的。大姨夫、大表哥、大表姐,另当别论。

微生大院像是活了过来!我走在街上,招呼声也多了。

“来了。”街口的老林招呼我。

“来了,林大爷。”我说着,向前走两步,但我又忽然转向了邓婆婆的杂货铺。

“还好吧,邓婆婆?”

邓婆婆以昏花的老眼打量我。

“像你大姨。”她认出我来了,点点头。她又说,“我哪儿也不去。”可不,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九十不留坐,“我就在这儿。”

八抬大轿抬她都不成。她说她要死在武库街。

转眼到了腊月。

本来以为微生家可以过一个多年来最最喜庆的节日,可是愿望终归破灭。天长地久的厮守从来都只是一种美好的想象,坏消息就像一只巨大的蝙蝠,黑乎乎地悬浮在了武库街上空: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城保护区之说!

我倒是想过,老街不在的日子将迟至十年二十年之后,但它就在眼前。问题是,不管大姨在老街生活多久,老街都注定与她无关。大姨的身份不过是一个来自齐河乡下的过客。

刘家大院的租户老张,是个老光棍。一个女锁匠,一个卖糖葫芦,两者没什么区别,讲明了都是老街的外人,而且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大姨寄居于此的只是司公馆的半个夹过道。

我不禁深悔那次赶赴齐河,试图将大姨召唤回来——她业已回归故园。她与微生家命运交融,现实却没给她留出足够转圜的时间。竟让大姨这样的全活儿人,遭遇这样的人生尴尬。

这是一个不平静的冬日,一直到来年的夏天,余波未止。武库街居民与历下区拆迁办终于达成妥协,即将永远放弃自己的生身立命之地。细想起来,那段时间我却是有些多虑了。

在我们武库街,向来人皆行该行之事,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大姨也没把别人的棺材抬到自家哭。

说不尽扰攘纷纷,我更多看到的却是大姨的安之若素。这不是说她的身边缺了人。从微生大院看过去,那几乎还是往日的景象,有话说的照来,要配钥匙的照配。

我的大姨一来老街,就再不能说走就走!我的大姨在哪里都立得住!况且六亲合一运,微生大院怎么说也在老街有年头了。德高望重的微生先生,那可是我爸。

渐渐地,我又有些释然。大姨若能这样在武库街平心静气地守到最后,应该也不失为一种完美结局。

可是,有一天,大姨来微生大院告诉我爸,她要把那个夹过道修一修。我爸当时就想到她是决定早一步离开武库街了。

租了那么久房子,给打扫干净、适当修补一下破损再交还房东也是人之常情,到了大姨这里更不能含糊。

但在很多人眼里,这个历史最长的武库街租户,简直就是大动干戈。她让大表哥想方设法买来了几乎跟房屋旧砖一样的青砖,在司公馆门前码了一地。原来是要恢复门房,可就连房东都觉得没必要。

别说这司公馆,整个老街都要拆。恢复原状也就是堵了临街的小门、原处再垒一堵墙的事,那也是白操心使钱嘛。

开工那天,大表哥、大表姐和我们微生家的人都来了现场。

按大姨的要求,已经事先买了一挂长鞭。我们都顺着她。鞭炮一响,感觉就像禀告了天地。那泥瓦匠是我托朋友请来的,一老一少,经验都很丰富。

墙垒起来,又安了老式的门窗,与周围浑然一体。

我爸说,跟记忆中一样。

这门房大姨却一天也没住过。

司公馆门口沉寂下来。每次走进微生大院的院门,我都会下意识地先朝那里打望一眼。

还能看见大姨的身影……她的身下是一条硬邦邦的枣木凳,脚边放着几个收起的马扎,有人来就打开了供人坐。她稍微低着头,专注地修配着那些各有不同的钥匙。那是一种我这辈子再熟悉不过的坐姿。仔细看,她的背有点驼了。有时候她会站起身,向屋里走去,可又会停下来,慢慢朝街上转过脸,看上一小会儿。等她出来,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并不是很舒服的枣木凳上。

那平凡无奇的坐姿,业已融入古老而永恒的空气,只要想看,随时可见。

除了我,很少有人知道大姨又回过武库街。

那天傍晚,街上半明半暗,行人绝迹。因为心有所动,我走进了司公馆院门。

从门房的窗子,传出一声轻叹。接着,似乎听见里面的人在低低地说:“有什么用呢?”我收了脚步。

我悄悄退了出来。

武库街像被一场不可抗拒的瘟疫席卷而去。时光的流逝,却使我们对那里的生活越来越感到非常满意,不管事实是否如此。

令人宽慰的是,司公馆幸存下来,至今还被包围在一片仿古的青灰色商业建筑之间。有位知名文化学者偶然举足于此,观感良好,遂引发了对这座形态尚可的传统民居的兴趣,通过多方呼吁,在最后一刻使司公馆得以保全。

如果大姨力主修复司公馆门房,是为了看一眼自己在漫长岁月中究竟居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她的目的不仅达到了,而且还惠及了后世。

门房建成不久,她和大姨夫就迁回了齐河,但来济南的时候很多。大表哥在他家的同一个小区给他们买了套二手房养老。据我所知,大姨再没有走到司公馆门前,而时光也让我对大姨当年所表现出来的举止迷惑日深。

似乎仅是为了重温大姨老街边的坐姿,我还是常去。时不时,耳边还会伴有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和她余味不尽的自问。

我在司公馆门前陷入沉思,突然就想起一件事。

那是门房开工的第二天上午,小幺儿从街口一路狂奔过来,被一帮人在此处追到。那帮人气势汹汹,三言两语中透露出起因是小幺儿抢了他們的生意。谁让小幺儿做得太好?小幺儿徒劳地躲闪着追打,哪敢争辩,只是一下一下地用眼神向旁观的人求助。

莫名其妙,大家不约而同把脸转向大姨。

当时大姨面色平静,就像没看见眼前发生的事情。她随手抓起一柄藜帚,在沙堆旁边轻轻扫了两下。

袅起一小缕浮尘,微白,方生即灭。

她将藜帚往沙堆上轻轻一丢。

“这里是武库街。”

大姨就坦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简简单单,甚至一句话也不想说,那些青砖黛瓦、墀头雀替,都是老街人坚定的语言。

只有事实陈述,绝无怒斥。

那帮人却不禁收了手,悻悻走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幺儿才从地上爬起,蔫头耷脑地朝无门巷挪去。

他终究慢了下来。

此刻,我又看见了那天小幺儿迷失在无门巷的瘦小单薄的背影。

真想不到,这样一个小伙子,骑起三轮车来,却能骑得飞快。他在石板路上左拐右拐、兴高采烈的样子,像一道闪电,顿时从我脑中掣过!

他从北边街口疾速冲了过来,眼睛照例不朝两边看,边骑边呼,像吹着愉快的口哨……

我浑身颤栗,不能再进行我的想象……

他在街口遇上一个独自出门寻找钥匙铺的步履虚怯的迷路老婆婆……偏偏这天午后,街上再无他人。他怀藏鲁莽的激情,而又不无戏谑,自顾匆匆地向扑面的风,向墙头的草,向池中水、罐中盐、瓶中油、袋中面粉,向檐下雀儿、脊上兽头,向隐匿在天空后面的硬实而冰冷的遥远的星辰,随口呼报出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即将姗姗而至的消息……她将从泉水边、石板路上,从那些店铺窗外,从刘家大院、高家大院、微生大院、徐家大院、司公馆门前,茫然不知所往地走出困倦的老街……

不知不觉,我已坐在脚下的台阶上,脑子里反复予以否认……我悄声对自己说,那个早已在生活河流中了无踪迹的时辰,独守钥匙铺的女锁匠从来就不曾听到过一个小伙子仓促随意的呼报,也从没看到任何人打门前走过。

因失了力气,我一动不动,却不由地想到,天地如此仁慈,甚至不让一个濒死的老人倒毙在武库街!

连那眷恋故居的邓婆婆也到底没能如愿,何来八抬大轿,而是不由分说被儿孙叫来的一辆出租车拉了出去,至今尚活于世。

原以为一切都将为瓦砾所掩埋,而遗迹依旧巍然。

我渐渐平静下来。信着我大姨,以大姨的坐姿,我面对眼前的人来人往……

“微生家?”

“这里。”我细语绵绵,“哦,我就在这里面。”

是的,看那宝石,就在王冠的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