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你的信,真快活,风和日暖,让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2020-12-29 12:00:42 山花 2020年12期

文珍

北京阴了大半日,刚略有雪意,结果到第二天又若无其事地出起大太阳来。从桐乡——正好也属于嘉兴——回北京的高铁上一路看微信读书,无意间翻到一本《朱生豪书信全编》,没看几页就心底一动。查了一下,发现再过两天12月26日正是这位大翻译家的忌日。大概极少人想起这故纸堆里的名字。我突然很想了解他更多,更多。回到北京就开始找各种书和资料看,不停歇看了整整两天。实在不是无聊,只是扔不开手,心底始终有一种震动。

朱译的莎翁我看过不多,只有《哈姆雷特》《罗密欧与朱丽叶》和《仲夏夜之梦》等薄薄几本小册子,还是十多年前在地坛书市上买的,价格早记不清了,只记得非常便宜。当时刚读中文系,也并不知道朱生豪是谁,只觉对白精妙,余香满口,不久后知是译莎大家,早已故世多时了。数年后再看到这三个字,却是因为他写给宋清如的情书集。宋清如何许人也?他为何要写给她这么多封情书?又何以值得几十年后仍整理出版,给世上所有并非收信人看?……未及多想,已整个被那些蛮不讲理又情深一往的句子吸进去了。

——想把你抱起来高高的丢到天上去。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你这人,有点太不可怕。尤其是,一点也不莫名其妙。

——天好像是很冷是不是?你有没有吱吱叫?

——凡未认识你以前的事,我都愿意把它们编入古代史里去。

——要是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多么好,我一定要把你欺负得哭不出来。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织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又淘气又可喜,又痴心又新鲜,就像一个真正的彼得·潘在和他亲爱的温蒂絮絮说着话。在另一封给宋清如的信里他果然自称是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这不禁教人想起另一个诗人顾城——并央她把这句话将来写到自己的墓碑上。

最感动我的是这段。

我多分是一个趣味主义者,不是十分讲理的,我爱你也许并不为什么理由,虽然可以有理由,例如你聪明,你纯洁,你可爱,你是好人等,但主要的原因大概是你全然适合我的趣味。因此你仍知道我是自私的,故不用感激,感激倘反一反很容易变成恨,你愿意恨我吗?即使你愿意恨我,我也不愿意被你恨的。我们永远要好,就是那么一回事,今天下雨自然有下雨的原因,但你能说天什么理由一定要下雨呢?

我一生没看到过比这短短一段话更美的告白。然而就这样一个百世不遇的才子——非但知情识趣,民国时词学宗师夏承焘时任之江大学教授,阅其随笔更叹:“之江办学数十年,恐无此未易才也”——还要自惭不会写情书,差点因体育不及格而高中肄业的他有次說,“要是有人问我,你善于踢足球呢,还是善于写情书?我一定说,比较说起来,我还是善于踢足球。世上最无聊的事便是写情书。”可见他并未有意滥用自己遣词造句的魔力,而全然发自肺腑真心。他甚至不以为这些书信都是情书,只道是两个好友间的通信,甚至偶在信里探讨宋清如要不要嫁人、自己要不要和别人结婚的问题,虽然也老实表示“你嫁人时候我一定不来吃喜酒的,因为我会脸红。”

朱生豪出生于嘉兴诗礼之家。祖父(其实是外祖父)仙州公为贡生,在嘉兴缙绅间有文名,但中年早逝,未进仕途,生三女而无一子。仙州公离世时其母尚健在,与亲戚合开油瓷店,遵其遗命,令最小的外孙女朱佩霞招赘商店学徒陆润为婿——这就是朱生豪的父亲和母亲。但因世道凋敝,家道中落,朱生豪十岁那年,母亲即已过世;不到两年,父亲也撒手人寰。自此寄居大姑母家,高中学业即冠全校文科之首,却因为平时不爱活动,体育不及格,差点得不到中学毕业文凭,更无法报考当年创办的国立浙江大学,一九二九年由秀州中学保送入教会办的私立之江大学,据宋清如回忆,“在之江校史上,一个非基督徒而能享受巨额助学金的,也许仅朱生豪一人。”

而一九三二年秋天,宋清如考入之江文理学院(自三一年春,之江大学改名为文理学院)。入学后不久,两人即在之江诗社的活动上相识,从此成为挚友。

而两人性格何以互相吸引乃至于互补,则只能从文字中觅得端倪。相遇时两人皆翩翩年少,宋清如仅比朱生豪大几个月,但在后来纯客观的描述性语句中,也仍能看出近乎母性的怜惜,“生豪一向沉静的性格,自从家庭迭遭丧患,成了孤儿之后,更加寡言少语。”

而朱生豪自己也在信里回忆:

高小一毕业,我就变成孤儿了,因此一生中最幸福的时间,便是在自己家内过的几个年头。……我姑母家就不然,喧噪代替了冷静,城市人的轻浮代替了乡下人的诚朴,天天不断着牌声。

我读朱生豪书信集,一方面对作者情感之烈、才华之著、性情之天真烂漫印象深刻,另一方面更好奇的,是他恋慕的这个宋清如究竟何许人也。因此特找了《朱生豪宋清如诗文选》,又觅得其子朱尚刚所著《诗侣莎魂——我的父母朱生豪、宋清如》。短时间内未得朱宏达、吴洁敏伉俪合著《朱生豪传》一览,但朱尚刚传记写于其后若干年,又有身份之便,资料只有更全面翔实,因此也不觉十分遗憾。

其实大多数朱之生平,在宋文内就已齐全了。但凡牵涉人物、地点、生平大事节点,多篇撰写于不同时候、不同用途的文章,细节基本保持一致,哪怕晚年写于朱生豪逝世五十周年之后的文章也依然思路清晰,斟词酌句。可见斯人去后,她曾经多少次反复回顾其言行,更珍藏数百封书函时时重温。这些文章中,她的语调多是客观中正、不过分夸耀的,“关于莎氏剧集译笔的优劣,我并不想为他夸张或文饰,因为贤明的读者,自有公正的评论。但我可以顺便提及的,便是他开始译述至死亡为止,中间经过了整整的十年,笔力方面,有着相当的差别。大概说起来,最初成功的几部,多数是喜剧部分,如《暴风雨》《仲夏夜之梦》等等,文笔是可爱而轻快自然。而后来成功的那些悲剧、杂剧、史剧等,却显得老练、精警、流利,正是所谓炉火纯青的境地。……但在用语体诗译出的部分,确实早期的译作更较优美自然:也许是年龄的关系,刚脱离大学时的朱生豪,完全是一个诗人。有一个朋友说过,‘朱生豪的本身,便是一首诗。”

只有在《生豪周年祭》里,她才肯让自己的情感稍微显露多一点:

在胜利声中,在《中美日报》复刊声中,在《莎氏全集》出版声中,只有我使用眼泪追悼着你,一名为文化事业奋斗过而不幸中途牺牲的无名英雄。……你告诉我从辛苦的思维中蕴藏着无限的乐趣,可是害你生病的病魔,却也从此生了根。你自己明知道翻译莎氏剧本是顶着石头做戏,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可是你却始终不懈地惮心竭力,毫不顾惜自己的精力有限。……你以为忠实地为中国文化努力,不顾一切地在困苦中努力,是你的本分,可是你却不曾明白现在的时代,绝不是如你那般忠厚、纯洁、清白的人所能应付的。

我知道你最后仍不能放下我和孩子,而我却为了竭力减少你的痛苦起见,勉强说着“我们总不致走上绝路”,要你放心。其实你的死亡,带走了我的快乐,我的希望,我的敏感。一年来,我失去了你,也失去了自己,要不是为着这才满周岁的孩子,我不知道哪来活着的勇气。

让我看哭的却是最后。

但是,生豪,人们的命运同你我相仿佛,也许多的是。多少成功的英雄,是踏着牺牲者的血迹前进的。我祝福你灵魂的安谧,我祝福同你我同样命运的人们有较好的遭遇。

在这样的遭遇尚且时时想到他人,她的确是配得上朱生豪最初信里所说的,“我爱宋清如,因为她是那么好,比她更好的人,古时候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现在绝对再找不到。”

以及那充满感情的孩子气问话:

“我与小猫哪个好?”“我与宋清如哪个好?”“我与一切哪个好?”“如果你回答我比小猫比宋清如比一切好,那么我以后将不写信给你。”

我最初看朱生豪书信而不了解其余,只觉得字句可爱,痴情可感。待知道他们苦恋十年,战乱中方匆匆结婚,未两年即天人永隔,再看这些信,就不免伤心惨目。年轻人恋爱时常赌生咒死,总归以为自己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然而世事就有这么残酷无常,彩云易散琉璃常脆。去年春天在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参观这个城市著名的二战博物馆,看到那些死去战士的日用品和书信、玻璃框里存放得好好的家人小照和信笺,忍不住泪下。当时摩挲这些照片信纸的人,无论怀着如何温柔的心情和笑意,如今俱已化作烟尘。而即便可以在博物馆里永垂不朽,他们似乎也远没有三十二岁就去世的朱生豪幸运,因为我们都知道后者曾如此情真意切地爱慕过一个好女子,又因此被铭记了整整五十三年,加上此前相恋,时间超过一个甲子;也没有结婚两年就丧夫的宋清如幸福,因为她曾经被如此可爱的一个人放在心上时时刻刻不忘,直至生命终止。

——世上一切算得什么,只要有你。

——我是宋清如至上主义者。

——为什么我一想起你来,你总是那么小,小得可以藏在衣袋里?我伸手向衣袋一摸,衣袋里果然有一个宋清如,不过她已变成一把小刀(你古时候送给我的)。

——但愿来生我们终日在一起,每天每天从早晨口角到夜深,恨不得大家走开。

——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

——我不笑你,但我真愿你不要再病了,永远地,永远地。不是假惺惺,真有点怅惘。有得时间生病,宁可谈恋爱。

——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而竟一语成谶。最后舍弃了一切撒手人寰的是他,以想念终此一生的,却是宋清如。是那个总是在信里反反复复质疑爱(可惜这部分信我们再也看不到了!),却苦恋十年的宋清如,是在战火中匆匆下嫁,目睹亲爱的人离世,独自抚养儿子成人的宋清如,更是此后余生再心无旁骛,发誓“要把他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的”,甚至不惜亲自动笔亲译余下莎士比亚(可惜终未能出版)的宋清如。是的,她也曾遇到过别的可能性,但终究不再与他人一起生活。仿佛所有生命力和欢乐,明媚鲜妍的青春和希望,都留在了那十二年最好的光阴里;之后孤儿寡母,历经磨难,九死一生,到耄耋之年,才终于以大翻译家朱生豪妻子身份被世人所知,并被陌生崇拜者反复登门搅扰,但这已是她孤衾寒灯独居数十年之后。有文坛耆宿提议要在嘉兴市区给朱生豪修一座铜像,她只说,“至于立像之计,似非必要之举。良以逝者已矣,卷帙长存。莎翁杰作,深入人心,生豪有知,当可瞑目。”

到老了仍然非常之“宋清如”。还是那个朱笔下“我实在喜欢你那一身的诗劲儿,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的宋清如。

然而我私心揣度,她不肯讓人立像,当然是不忍看到这样一个冰冷的塑像放在外面被风吹雨打,又不复能温柔地抱在自己怀里。那个人年轻时可爱的面容常存心底,这样也就够了。——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样?

一九四三年下半年,腹部疼痛,牙床炎,不时折磨着他,但他长期忍受,不肯求医,而且仍在半病状态中勉强坚持工作。那时我正值产后,又一向体弱,忙于家务、孩子,确实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致他的病根,在我的麻木无知中,逐渐地加深滋长。截至一九四四年初,他按照原定计划,次第译出了悲剧杰作,继《罗密欧与朱丽叶》之后是《汉姆莱脱》《李尔王》《奥瑟罗》《麦克佩斯》四大悲剧和《裘力斯·凯撒》《安东尼和克里奥佩特拉》《考列奥来纳斯》三本罗马史剧共八种,杂剧《爱的徒劳》《维洛那二士》等十种。生豪估计如果一切顺利进展,年内可以把所有英国史剧十种全部译出,大功告成。……为节省生豪的时间和精力,这批校对任务,全部由我代劳。……其时他体力已很衰弱,但仍勉强支持。从年初至四月中旬,又陆续译出了英国史剧《约翰王》《查理二世》《亨利四世》上下篇四本。……其后他仍勉强支撑着断断续续译出《亨利五世》第一、二两幕(译稿已毁于1966年)。延至六月初,他突发高热,手足痉挛,延请沈开基医师诊治,确诊是结核病。……但那时并无特效药……潮热继续不断,病情毫无转机。到十二月,病情日益恶化,但他神智始终清楚,谈吐中仍念念不忘译莎工作。……有两次,他仰卧床上,高声背诵莎剧原文,音调铿锵,表情严肃,过后却神情漠然,正似久久绷紧的琴弦,终于断了。延至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长辞人世。终年三十二岁。”

——宋清如《朱生豪的生平及其翻译<莎士比亚戏剧>的过程》

这就是那些哀感顽艳的情书集背后的故事,是一个始终在辛苦劳作的人,向人世希求的唯一一点了解和温柔。而这个世上最最好的宋清如,婚后却也为柴米油盐的家务羁绊,无力将他从死神手中夺出。此后余生,她只得长久生活在无限追悔怀念中。他并非当真为她而死,但她却为他一直无望地活下去。

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还有比这更美又更伤心的爱情故事。

他们因写诗而相遇,一个诗一样的灵魂,爱上了另一个诗一样的灵魂,一起作了无数的新诗旧诗,并约定以后合出诗集,还是朱生豪先提议的,“你的诗集等我将来给你印好不好?你说如果我提议把我们两人的诗选剔一下合印在一起,把它们混合着不要分别那一首是谁作的,这么印着玩玩,你能不能同意?这种办法有一个好处,就是挨起骂大家有份,不至于寂寞。”

那是1936年10月2日的夜晚。离他们1932年初遇,已有四年多;离1942年5月1日结婚,还有看似遥不可及的六年;而离1944年12月26日的天人永隔,则只有不到区区八年。

我手上这本《朱生豪宋清如诗文集》,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2013年6月第一版,只印了5000册。如果没有猜错,我这本大概也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5000本之一。人文社2002年也出过一本《秋风与萧萧叶的歌》,收录了朱宋约百余首诗词,之后也未曾再版。倒是朱生豪书信集的各种版本很多,但目前看来以手头这本《朱生豪书信全编》面貌最全,收入总计308封,是各版本中最多的。里面不完全是甜得齁人的情话,也有各种琐事的日常汇报,半真半假的争执分辩,和大段大段的对梦境的书写,甚至不讳言在噩梦里差点和别的不认识的女人逃跑,但是更多的梦里,都是“待我不好”“待我好”“世上最好”“最不好”的宋清如。而于他自己,则是永永远远地,“我待你好。直到你不待我好了为止。也许你不待我好了,我仍待你好的,那要等那时再说。”

但她其实一直都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待他好,了解他,怜惜他,也始终令他得以放心畅意倾注了全部的爱。

其实是从诗社第一次相遇就注定了的吧。还是他先给她写的三首《鹧鸪天》,里面若干句都美至不祥:

不须耳鬓常厮伴  一笑低头意已倾

忆昨秦山初见时   十分纤瘦十分痴

谁知咏罢河梁后   刻骨相思始自伤

1995年8月,在宋清如先断然拒绝、再与旧友反复商量忖度近十五年后,《寄在信封里的灵魂——朱生豪书信集》正式出版,这段半世纪前缠绵悱恻的鸿雁情缘方首次披露于世人面前。她在序言里说:“从信中对我的许多称谓和他的署名,可以看出他惟有与我作纸上谈时,才闪发出的愉悦和放达。一旦与我直面相处时,他又变得默然缄口,孤独古怪了。因为这是第一手资料,足可信赖的。也因为这是第一手资料,可以作为他传记的补充,从而进一步认识理解一个三十年代的知识青年在那特定的时代中独特的思想和生活历程。”

这段平淡的话里藏有多少不可见的悲哀和怀想。她也终于活到这天,看着自己为之痛哭过的“一名为文化事业奋斗过而不幸中途牺牲的无名英雄”,终于被无数读过其著译并深深感动的人们知道。两年后的六月,宋清如因心脏病遽然离世,正如《两周年生豪祭》所说的,“当我走完了这命定的路程时,会看见你含着笑向我招手。那时候,我将怎样轻快地跟着你的踪迹,那管是天堂或是地狱。”

她这样写,是因为,1934年有一个署名为“米菲士都勒斯”(《浮士德》里的魔鬼,现翻译为“靡菲斯特”)的痴人曾写信如是说:

我很悲伤,因为知道我们死后将会不会在一起,你一定到天上去无疑,我却已把灵魂卖给魔鬼了,不知天堂与地狱之间,许不许通信。……我希望悄悄地看见你,不要让你看见我,因为你不愿意看见我。

但是宋清如一定是愿意的。她也必定会看见他含着笑向她招手,在诗人的天堂里重逢。

她出生于1911年7月13日。离世于1997年6月27日。而是在昔年最热烈的盛夏来到这个世界,又在另一个蝉鸣如噪的盛夏悄悄离开。

如一首好诗般深深爱过人,也被一个诗一样好的人深深爱过。

要是我们现在还不曾结婚,我一定自己也不会知道我爱你是多么的深。……只要仍然能夠看见你,无论挨受怎样的痛哭都是值得的,可是我不能不为我们浪费的年华而悲惜。我们的最初二十年是在不知道彼此存在中过去的。一年的同学,也只是难得在一处玩玩,噩梦似的十年,完全给无情的离别占夺了去。大半段的生命已经这样完结了,怎么还经得起零星的磨蚀呢?”

这是我们可以找到的朱生豪给宋清如的最后一封长信。写于婚后宋归宁的二十天期间。他每天都会写信盼望她回来,思念一封比一封急迫,却始终没有发出。

写得这么怨,就像《秋灯琐忆》的蒋坦之忆秋芙。他们一定想不到,更长久的离别还在后面。虽然宋清如看信后再没离开过他——生前的他。

上天就是如此爱开玩笑。但后世的人,仍然无法不艳羡两个好人可以在茫茫宇宙中相遇。

——我们都是多余的人,但至少我们对于彼此都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我一天一天明白你的平凡,同时却一天天愈更深切地爱你。

——我待你好。待你好。你好。好。

——接到你的信,真快活,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朱生豪书信全编》

我们做人,就像在一个童话里。昨夜跑出来把信丢在邮筒(油桶,我们从前说的)里,弄堂里看见月亮,一路上充满了工厂里吐出来的煤气,这就是我们的蔷薇花香了。Sol sol me,re do' la do' fa,la do' sol me re sol do. 这是他们的歌,我不知道是什么歌。我买了一包奶油巧格力。

——第二十五封信

没有日期只有年份,依旧是1934年。我猜那是一个快活的、晴朗的春夜。朱生豪还只是世界书局的一个编辑,二十二岁,刚刚大学毕业,还有两年才开始翻莎士比亚,日日坐班,苦闷,无聊,发誓三十岁“还这样没出息”就自杀。用功读书,看电影,吃糖。爱同样二十二岁的宋清如,每天写信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