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诗论诗(六首)

2020-12-29 12:00:42 山花 2020年12期

孙文波

从此及彼

——诗歌不是科学。不能精确地计算出

一只鸟飞行的轨迹,也不能测量夏天的气温。

诗歌只是谈论它们:一只麻雀从窗台上蹿出,

发出嗖的一声,类似子弹出膛一样,

一瞬间消失得了无踪影。窗不能开,一开窗热气

扑面而来,犹如火苗被风吹上脸的感觉。

不计算是诗歌的特征。什么都不计算。不计算一滴水

与大海的关系,不计算一片海域到底存在着

多少种鱼类。诗歌谈论它们,就像谈论一朵花的颜色,

也像谈论一块石头的形状。最多加上几个形容词,

像什么娇艳如水欲滴,像什么怒吼的狮子。

能够这样,已经非常具体了。恍惚中让人感到眼前

出现栩栩如生的画面。诗歌在这种时候,

起到混淆视听的作用。此和彼,在诗歌中常常能

搅和在一起。正如此,黄金与舞蹈,邓肯与奥林匹斯。

一匹马与黑暗的树,才呈现出符合逻辑的

存在。尽管这种逻辑,非常不逻辑。诗歌不管这些。

天马行空。现在和过去。诗歌能够来去自如,

在于它从物中,寻找物。不是吗?诗歌从一群蚂蚁

可以找到一群人。从一只鸡蛋亦可以找到盾牌。

甚至从一轮月亮中找到一滴眼泪。所以,如果我说

我要在诗歌中谈论一堆药就是一堆钻石,镶嵌

在我生命的天幕上,我等于是在说我的脑袋中

好像安装了一部机器,正在把血液从血变成水。

具象·抽象

语言的具象——能否停留在一场雨中?

它落在树叶上的声音,不是滴嗒,是簇簇。

侧耳聆听,犹如虫子在啃食。或者,一辆车

缓慢地驶过,车轮摩擦的声音,轻柔的

犹如有人用棕毛刷擦洗衣裳。怎么给这样的具象

形而上的意义,需要想象牵强附会。

一个人孤独地待着时,联想成为瞬间发生的事情。

它带来的是细致的倾听,万物在这时放大。

在家里待着亦犹如置身荒野。能够想象空间的阔大。

直至世界上仿佛只剩下自己。这时候,

所有出现的事情关系到绝对。这是绝对的雨,

甚至是一千年前的雨,下在江南,塞外的雨。一場战事

正在进行中落下的雨。曹操碰上的雨,陆秀夫碰上的雨。

搅乱国家对垒的胜负结局。也使得久旱的植物

重新获得生机。这种时候,真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饱满精神。当然具象可以更加具象,一场雨积下的水洼,

倒影里树倾斜扭曲犹如儿童涂鸦。局部变形修正感知。

凝视,带来更多的认识。包括怎样理解

三天后水洼的消失。具象的确实,带来了抽象意味。

具象,也是抽象。不管是从一滴雨看到的世界。

还是没看到世界。不管了,它带来诗的诞生。

我的辩证法

——从小事物开始——是谈论一根葱的

特性,还是谈论一个烟灰缸?考量的因素

是什么?葱的用途,提味。凉拌猪耳,

拌阳春面,麻婆豆腐。起着颜色搭配的作用。

烟灰缸固定放的位置在桌子的右边。

每天早晨清理一次,可以观察一天的吸烟量。

控制是必须的。只是谈论它们的意义在什么地方?

与谈论一本书,谈论世界正在发生的

贸易战,恐怖袭击,以及浩瀚的星空是一回事么?

对比之下,大与小在不少人的心里份量不同。

我认识不少人不屑于谈论葱与烟灰缸。

太琐碎了缺少价值。这是他们的观点。我见过他们

口吐飞沫,纵论书的意义,对贸易战,恐怖袭击,

星空有成套的看法。不能说他们错。

不过小事物真的没有谈论的价值?我有疑虑。小事物,

更关乎我们的生活。就像我,每天早晨醒来

所做的都是围绕小事物打转,第一件事,烧水冲咖啡。

第二件事,考虑早餐吃什么;煮鸡米羹还是麦片粥。

第三件事,坐到桌子前打开电脑。这些事具体

而细微。从它们开始,我进入新的一天。周而复始,

我的生命消耗其中。如果某一日突然回首审视,

我的记忆中涌现的,它们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甚至还会使我艰难地回忆某个品牌的咖啡

比另一个品牌的好。这里面可能包含对消失的惆怅,

或者怀念。我这样说并不是否定谈论大事物的必要性。

我的意思是在我的价值图谱上,小事物与它们

一样有价值。更多的时间里,是小事物

决定我的日常生活。甚至决定了我的癖好。就像

我总是关心一只打火机的样式。关心冲泡咖啡的水温。

当然,我也关心什么时候开始做午餐,我的习惯

已经精确到具体时间,譬如十一点三十分开始,

基本上不会提前,也不会推迟。到差不多的时间,

我的注意力会一直放在时间到没有。绝对如此。

创造的意义

如果不认识椴树、梣树,却想描写它们

怎么办?仔细分类,看到它们各自的用途,

从自然到不自然,广泛地应用,

与人类的需要有关。至于它们是生长在山上

还是在水边,并没有关心的必要。

说到这里,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我其实想说的

是一只犀鸟,它栖憩在高大椴树的枝丫上。

脑袋转动打量上下左右。它要干什么?不过是构成

一幅画。的确是一幅画。不远处还有梣树。

只是,如何能成为一首诗?意义在哪里?没有意义

要不要添加意义?不用了。我只是想

说出椴树、梣树这样的词。在一首诗里一种树

并不是另一种树;椴树不是桉树,梣树也不是木棉树。

在一首诗里,椴树和梣树,不开花,也不结果。

它们到底有什么用途?火柴、铅笔、白蜡这样的物品与

它们联系在一起。这些不足以构成意义。

什么又是真正的意义?在一首诗中,椴树和梣树,

以火箭一样的速度生长。在一首诗中,椴树和梣树,

枝繁叶茂,挺立在我想象的大地上。

它们促成一些音节的诞生。它们是无中生出的有。

现在它们进入你的视线,就是意义。可不可以?

比喻的其他項

假设:这句话是由乌龟变形得来,爬行的

轨迹清晰得如体液分泌留在了你的视野里。

转而,你开始寻找另外的比喻,

想要获得快捷的速度。这句话又变形为鹞子,

迅速地掠过半空。只剩下影子。奇怪了。这句话的

变形记已经媲美奥维德的变形记,带来怪诞而神秘,

让人疑惑的力量。这句话难道仅仅只是这句话?

就像一块石头,不是一块石头,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

不是女人。这句话给自己带来如此暧昧的意义,

它不多余吗?其实非常多余,是让叙述

多了几重转折。到底想说明什么?说明事物的复杂性。

还是想表现创造的性质不过在于增加;

就像铀裂变增加了蘑菇云和火的燃烧,或者增加了

死亡的必然性。如此引申,这句话难道

不可能变成对事物的依附吗?要是如此,那就太糟糕了。

不能想象的是这句话早晨还是乌龟,晚上便成为了鹞子。

不得不依附在流水、洞穴,依附在树木、云朵上面。

或者再扭曲一点,这句话变成一头食蚁兽,

变成一条巨大的鲨鱼。它的出现成为另一些事物的灾难。

死亡由此发生。这句话带来了遍地狼藉。总之,

这句话,造成了自己的不祥。或者,这句话成为自己

的意义的牺牲品。它已经失去自己。怎么办?另一种

可能性是这句话回到它诞生前的空无中,这句话,

并不存在。这句话,不过是一系列假设的产物。

重要的过程

形式的变更来自内部:一个音节,

推动另外一个音节,加速的却是意义。

就像清晨推动着露水,带来的

是宁静。这个时候,阅读者知道写作者的

意图吗?他必须接着往下读,才能

发现到了下一行,转折发生了,一只吠叫的狗

出现,紧接着的是危险一词。狂犬病

也在这时被使用。甚至出现了爱与恨不可能

同时发生这样的句子。要说明什么呢?

生活不是真空。环境在改变。是不是

有些强迫性地制造混乱。也许是吧。关键的问题是

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如果接下去,出现的是

向另外的方向推进,譬如说出现这样的句子:

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眺望着大海,或者

出现回头看,昨夜阅读的书中,厌倦作为主题,

被左拐右绕的叙述搞得意义晦涩。从中让人看到

厌倦成为厌倦的反对者。这是要把形式

推至什么方向;是对纯粹的落实,还是要制造

某种无意义?如果意识到这样下去,

什么都不能完成,仅仅带来含混,怎么办?

为了不含混,是不是需要加入一些具体的事物,

譬如加入玻璃、碎片、锤子、匕首,这样的词。它们的出现带来响亮的音节,同时带来

某些事物闪光的性质。有什么作用?不要作用。

只是让形式在变化中带来复杂性。这一点,

符合意义来自意义的不确定。它推进着音节的发展。直到最后,让人们看到,形式和意义可以从音节中后退。留下的什么也没有。

留下的不过是意图,它成就了写成为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