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疼

2020-12-31 07:26:21 短篇小说(原创版) 2020年11期

王福新

俗话说“牙疼不算病,疼起来真要命”,但程茗认为没有牙疼过的人是不知道那种抓心挠肝般的疼的。

程茗的牙疼来得突然,刚才还有说有笑,转眼就捂着腮帮子诶呦上了。在食堂吃饭,他没吃几口就被米粒硌得半边脸疼,食欲全无了。按女友文莉莉在电话里的叮嘱,他跑去药店买来甲硝唑吃,不但没止疼,牙里仿佛有只手在撕扯神经末梢,疼得更厉害了。许是药物开始起作用,与你牙里的病毒作战呢,吃两天就不疼了,文莉莉哄孩子似的鼓励程茗继续吃药。好吧,程茗说,我听话,继续吃药。

白天有事情分散注意力,这疼还能忍受,到了晚上,那只手不是在撕扯神经末梢而是在撕裂神经末梢了,太阳穴和扁桃体都跟着痛。失眠了两个晚上,程茗强烈的拒绝再吃甲硝唑。文莉莉说那就换一种药吃,吃布洛芬。程茗说是蛀牙有洞,露神经了,吃什么都没有用。

这颗蛀牙十年前就出現了,程茗用舌尖探测,它位于左侧下牙床的立世牙前方,洞洞很大,塞得下两三颗米粒或黄豆大的肉屑。因为怕塞牙,程茗渐渐形成了右侧偏嚼的习惯,吃完饭就赶紧找牙签抠牙,怕饭屑在洞洞里腐烂变质发出异味。除了塞牙的不便,这颗蛀牙不疼不痒,以致程茗懒得理它,甚至渐渐开始享受用牙签从洞洞里抠净饭屑的酸爽。既然这颗雷深埋了十年,那么引爆它的,更确切地说诱发它疼起来的原因是什么呢?

程茗说不清是什么诱发了自己牙疼,它就毫无征兆地疼了,之前一点儿风吹草动都没有。文莉莉不信,说疼得这么厉害,你不可能事先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感觉,有啊!”程茗说,“先是感觉牙里的神经抽搐了几下,接着就是一抽一抽地疼。”

“那是什么时候呢,”文莉莉问,“时间,地点,人物,当时你在做什么?”程茗说他没做什么,就是跟几个同门一起听导师丁教授的训教了。

文莉莉说:“这可能就是诱因了,你是不是挨导师的批,上火了?”程茗说他没有挨丁教授的批评,相反,他受到了丁教授的表扬。

程茗就读于A市某高校的社会学院,在同门的硕士研究生中他算得上最勤奋的学生了,所以丁教授让他参与了自己主持的一个省级重点社科课题,令同门们羡慕不已。这个课题全称为“美丽乡村背景下农村环境治理的社会机制研究”,进入课题组后,程茗像一台万能机器人,方方面面都冲在前面,进一步赢得了丁教授的信任,三个月前又把撰写结项用的研究报告的任务交给了他。这是荣誉,也是机遇,程茗已经依稀看到提前攻博的大门轰隆隆地向他敞开了,那时的他抑制不住心底的兴奋,跑到学校后山的树林里吼叫了半个多小时。然而没过几天他的兴奋就化为朵朵乌云,在他眉头上凝结成了一个大疙瘩。

提前攻博是指从完成规定的硕士课程学习并且成绩优秀、具有较强的创新精神和科研能力、尚未进入论文阶段或正在进行论文工作的在读硕士生中选拔博士生的方式。这种方式对导师和候选人都有很硬性的条件要求,其中一条为候选人在国家大学英语六级水平考试中应取得419分以上,或者在全国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中外语成绩达到70分及以上。程茗专业成绩优秀,唯独外语是短板,当初的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只考了67分,那么他只剩下大学英语六级考试这一条路了,不幸的是上次秋季考试他只取得了415分的成绩,达不到条件要求。

文莉莉鼓励程茗,说拼了吧,就差几分,争取在春季考试中过关。程茗苦笑,我是想拼,可时间不允许啊,春季的六级考试在六月份,课题结项时间也在六月份,我恨不得有分身术。文莉莉说那怎么办,放弃提前攻博?程茗摇头,跑到学校后山的树林里抽了半天烟,嗓子都嘶哑了。

为这件事,文莉莉特地从B市赶到A市来找程茗。依文莉莉的意思,是直接找丁教授谈,看能否不让程茗执笔研究报告,好多点儿时间备战六级考试。程茗摇头,说这个课题组加他一共五个人,除了丁教授,另外三位教授、副教授都忙于自己的科研和教学,仅是挂个名而已,如果自己撂挑子,势必会给丁教授出难题,这是万万使不得的。文莉莉说那怎么办,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两难啊。程茗说大不了我拼了,不眠不休,把鱼和熊掌炖一个锅里。文莉莉冷笑,说:“这可能吗?”

程茗知道文莉莉为什么这么看重他提前攻博,她是学美术学的,读研的那所学校是没有博士点的普通师范大学,想要考取其他院校的博士生难度很大,而以她这么个学历,在就业竞争越来越激烈的当下也很难找到能与程茗相匹配的满意工作。为此,她把脑筋用在了程茗身上,有些用人单位在引进高端人才的时候不是有解决家属工作的优惠政策嘛,如果程茗能够提前攻博,无疑会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可以把美好的未来憧憬下去。可严酷的现实是,程茗不是超人,他不会分身术也没有超能力,把鱼和熊掌炖一个锅里不过是他的一句狠话而已,文莉莉不相信,他自己也不信。

“要不,咱们找人替你写。”文莉莉说。

“替我写,什么意思?”程茗不解。

“网上不是有专门替人写论文的嘛,研究报告就相当于论文。”

“找枪手?”程茗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是学术不端,出问题了怎么办。”

文莉莉没有言语,近年来各大高校对学术不端行为的查处力度很大,这步险棋一旦走出去,成了皆大欢喜,败了不堪设想,落子之前当三思啊。

程茗说:“我们学校五年前毕业的一位博士刚被查出学位论文抄袭,他的博士学位被取消,导师也受到了牵连,莉莉,我们不能这么干。”

“那,”文莉莉说,“我来帮你写研究报告吧。”

“你?”程茗苦笑,“你一个学美术学的,能写得了社会学的研究报告,太扯了吧。”

“不是我写,是我帮你写,比如查找文献、文字输入、格式设置,只要你把提纲列出来,我会给你节省出很多看书时间。”

“这样啊,”程茗眼前一亮,“能行?”

“能行。”

时至今日,程茗仍然后悔接受文莉莉的建议,尽管这建议曾给他带来惊喜。拿到程茗写的提纲,文莉莉告诉程茗不用管了,用心复习六级考试就是。程茗将信将疑,问她怎么写,文莉莉笑说山人自有妙计。文莉莉回到B市,半个月后给程茗发来一份文档,程茗打开看,是完整的研究报告,惊奇地问文莉莉是怎么做到的。文莉莉说:“我根据你的提纲在网上下载资料,各种复制、粘贴。”程茗说:“这不还是抄嘛。”文莉莉说:“你再调整修改一下就不是抄了。”程茗摇头。文莉莉说:“反正就是结项用,又不是拿去发表,差不多得了。”恰好那几天丁教授催问研究报告,重新撰写来不及了,程茗只好把这份研究报告草草改了一遍发给丁教授。程茗内心忐忑,很怕丁教授看出端倪,不想几天后丁教授给他反馈意见,说大的框架问题不大,再调整一下细节就好,程茗才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之后的日子里,程茗把大量时间用于备战六级考试,少量时间用于研究报告的二改、三改,一切都那么的风平浪静,让他的侥幸心理渐渐占了上风,也许自己真的可以把鱼和熊掌炖到一个锅里,顺利结项和提前攻博两不误。

事情的突变发生在七天前,那天丁教授把自己门下的七八个在读博士生、硕士生召集到办公室,宣读学校刚刚出台的关于防范学术腐败的措施及处理办法,要求大家以学术的精神严格遵守。程茗正心里打鼓,丁教授忽然话锋一转,表扬程茗撰写的研究报告逻辑严谨、条理清晰、观点显明,他准备择其部分章节拿到一家重要期刊上发表。程茗吃了一惊,这份研究报告的提纲是自己按照丁教授的意思撰写的不假,可里面的内容多是文莉莉东拼西凑的,拿去结项或可鱼目混珠,拿去发表恐怕凶多吉少,有心向丁教授说出实情,一怕丁教授发火,二怕同门们耻笑,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就是离开丁教授的办公室不久,他蛀牙里的神经痉挛了几下,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回到寝室,程茗无心复习英语,躺在床上浮想联翩——假如丁教授把研究报告发给期刊的编辑,人家会不会发现这份研究报告纯属抄袭?丁教授得知研究报告纯属抄袭,会不会对自己大发雷霆?丁教授大发雷霆,自己提前攻博的大门会不会轰然关闭?提前攻博的大门轰然关闭,会不会把自己硕士毕业的路也封死?硕士毕业的路被封死,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天哪,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他不敢再假想下去,捂着腮帮子来到电脑前,将研究报告上传到网上查重。也许文莉莉抄得巧妙,重复率不会很高,可以蒙混过关呢,程茗这样宽慰自己。可惜事与愿违,当检测报告中的相似比赫然蹦出66.6%这组数字的时候,他的牙神经像被人猛扯了一下,整个左侧头部痛成了一锅粥。完了,完了,这么高的重复率,不要说拿去期刊发表,就是结项也很难顺利过关了,怎么办,怎么办,我要不要去找丁教授向他坦白,丁教授会是什么反应,惩罚自己还是原谅自己?不,不,丁教授的脾气不好,得知真相后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怪文莉莉,全怪文莉莉,谁让她自作聪明的帮我做研究报告陷我于绝地的。可是这真的全怪文莉莉吗,如果不是自己想鱼和熊掌兼得,会有今天吗?诶呦,这牙疼得让人恨不能把蛀牙掰掉才好。

接下来的几天里,程茗怕见到丁教授,怕听到手机响,躲到没人的地方冥思苦想。这天他突发奇想,如果那家重要期刊的编辑发现丁教授的稿件涉嫌抄袭,会不会以某种借口婉拒丁教授,而不是直截了当的告知实情?这是有可能的,丁教授毕竟是国内知名高校的教授、博导,还有各种专家、顾问的头衔,被以涉嫌抄袭拒稿是很没面子的,那些编辑不会这么傻。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就好了,到时他可以抛开鱼和熊掌兼得的妄想,放弃六级考试,放弃提前攻博,全力以赴的重新撰写研究报告。那么他们会以什么借口拒稿呢,研究课题不新颖,研究方法不科学,研究结果无意义,或者论文格式不符合期刊要求?不,不,这样的借口一样伤人面子,不是智者的选择。

惶惶地过了几日,没见到丁教授有什么动静,这反倒加深了程茗的恐惧,守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远比已经踩响一颗炸弹更折磨人啊。有几次他焕发了向丁教授坦白的勇气,可每次远远望见丁教授,他的腿就像灌了铅,抬不起、走不动,最终只能落荒而逃,渐渐的人就有了惰性,宁愿坐等厄运降临也不愿勇敢自救,像战争中等着被虐杀或枪决的战俘。程茗修过心理学,知道这种惰性缘于侥幸的生念,也缘于恐惧和绝望。

文莉莉不知道程茗的牙疼与那份研究报告之间的联系,只是担心牙疼会影响他的学习效率,说你应该吃消炎药,或者去打点滴。每每听到她的督促程茗就烦躁得不行,牙疼得更厉害了。“可能是压力太大了,要不我过去陪你几天,帮你减减压。”文莉莉说。“不,”程茗坚决地说,“过几天就好了,你来了也没用。”这话不假,就目前的形势看,这事除了他自己死扛,文莉莉来了只会添乱。

程茗与文莉莉是高中同学,大学后开始的异地恋,多年以来他们一直渴望能在某个节点上会师,结束异地恋的痛苦。可惜文莉莉学业不济,跟不上程茗的节奏,那个节点遥不可及,所以每一个可能的机会两人都不愿意错过。如今出现这个状况,程茗担心文莉莉会和他一样崩溃,文莉莉不是那种理性女孩儿,谁知道她在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样的荒唐选择。

又过了几天,程茗在校园里偶遇丁教授。

见他捂着腮帮子,脸色也不好,丁教授关心的问:“怎么了,牙疼?”

程茗点了点头。

丁教授说:“是蛀牙还是长立世牙?去年我也牙疼,医生说是立世牙把前面的牙顶坏了,最后拔了。”

程茗说是蛀牙,也和立世牙有关系。

“那还是拔掉吧,斩草除根,一了百了,呵呵。”丁教授故意做出咀嚼的动作,说:“看我现在,吃嘛嘛香、牙口倍棒,多好。”

程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老师,那篇论文有没有消息?”

“哪篇论文?”

“就是那份研究报告,您准备拿去发表的。”

“哦,我还没来得及提炼呢,人家要八千到一万字,现在是四万多字,最近事情多,抽不出空啊。”

程茗眼前一亮,说:“那我帮您提炼吧。”

丁教授摇头道:“发表论文是大事,还是我自己来吧。”

“我先提炼,您可以把关啊。”

“算了,”丁教授说,“你还要准备六级考试,不耽误你时间了,对了,我在人民医院有个牙医朋友,姓刘,医术不错,我就是在他那拔的牙,如果你去跟他提我,可以少些周折。”

那一刻,程茗忽然恨起了丁教授的固执,自己已经近乎哀求了,人家还是坚持原来的意见,把他仅存的一线生机给扼杀了。某一刹那程茗有了坦白一切的冲动,可丁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考,程茗,老师期待你的好消息哦。”这话很意味深长,令程茗瞬间丧失了勇气,只有心里哀叹的份了。

“看来丁教授真的有意让你提前攻博,不然他不会说这样的话。”文莉莉欢欣鼓舞地说。

也許吧,程茗苦笑。

“怎么是也许,是一定。”

程茗不怀疑丁教授的诚意,问题是这份诚意他现在承受不起,太沉重了。

“丑人多怪,”文莉莉轻笑,“别人想这样的机遇都不可求,不许你臭嘚瑟。”

好吧,我不得瑟,程茗耷拉下脑袋。

“把六级考过,别让我失望。”文莉莉说。

心里的话不能对恋人说,更不能对旁人说,只能埋在心里,像牙里的蛀虫一样噬咬着牙神经,这种痛通过蜘蛛网般的神经元向外扩散,使程茗感到牙洞里的肉都烂掉了,恨不得抠出来以为快。不行了,看来我真得去看医生,至少得扎针消炎了。

这天一早,程茗去市人民医院牙科挂号,给他看牙的医生姓刘。刘医生是个秃顶、矮胖、有些话痨的中年男人,喜欢一边给患者看牙一边喋喋不休地闲扯。得知程茗是研究生,就读于本市某高校,刘医生说他有个相识的教授,姓丁,问程茗认不认得。程茗心头一紧,好巧,这不会就是给丁教授拔牙的那位牙医吧。程茗正在犹豫是否承认丁教授就是自己的导师,刘医生说丁教授去年来这拔过牙,当时他也牙疼得厉害,据说是为了发表什么论文上火。发表论文,这是怎么回事,程茗的耳朵立了起来。刘医生说丁教授写的一篇论文被一家期刊的编辑退稿了,说是重复率高、涉嫌抄袭,丁教授不服气,说那是合理引用,怎么就重复率高了,和人家吵了一架。程茗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还有这事?

刘医生说:“我不信这鬼话,老丁是什么人,堂堂的教授、博导,哪会抄袭,一定是他们搞错了,你说是不是?”

程茗假装牙疼得厉害,没有应声。

“其实网上查重那玩意儿也不准,写论文嘛,哪有不引用的,引用不能算抄。”刘医生手里的探针触碰到程茗的牙神经,程茗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疼,疼。

“这颗蛀牙是被立世牙顶坏的,还好牙根没坏可以修补。”

“怎么修补?”程茗紧张地问。

躺在治疗椅上,高速手机的钻头在程茗的牙洞里钻来钻去,发出凄厉的吱吱声。吐,刘医生说。程茗起身,将嘴里的碎屑吐到痰盂里。劉医生再次将高速手机探进程茗的嘴里,伴随着磨牙声,程茗闻到了一股焦糊味,涌起一阵恶心。吐,再吐,刘医生说。程茗再次趴到痰盂上,心中默念,钻吧,钻吧,把牙洞里的烂肉都钻掉才好。马上好了,刘医生说钻好了才能上药。程茗的手机响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钻头一下子划破了他的舌尖儿。

带着一嘴辛辣的药味,程茗走出人民医院的大门,抬手打了一辆出租车,急三火四的往学校赶。

气喘吁吁的跑进丁教授的办公室,程茗用手捂着左侧脸颊,借此遮挡脸上的惶恐与不安。

丁教授放下手里的文件,问:“你的牙还疼,没去医院治?”

程茗答去了,在治。

丁教授说:“那就好,那就好。”

程茗向前凑了一步,想看丁教授在看什么文件。

丁教授问:“是不是找的刘医生?老刘的医术不错。”

程茗忽然感到一阵头晕,身体晃了几晃,没错,丁教授看的就是他与文莉莉弄的那份研究报告,完了,露馅了,纸包不住火了,程茗的头上冒出冷汗。

丁教授将案上的研究报告向前一推,说:“我找你来是想和你研究一下提纲,好做个PPT,结项答辩时用的。”

程茗结结巴巴的问:“要,要,要结项了?”

“不,还有一段时间,我想先把PPT做出来,好有个修改的余地。你的舌头怎么了?”

“刚,刚才治牙的时候划破了。”

丁教授表情惊讶的说:“这老刘,干活怎么毛躁起来了。”

走到学校后山的树林,在一个亭子里坐下,程茗狠狠地扇了自己两记耳光。这里是校园情侣们幽会的好去处,他的举动惊到了附近长椅上的一对学生情侣,两人惊讶的看程茗,程茗用眼神回怼,恶狠狠地,那对学生情侣耳语了几句,起身向山下走。

程茗恨自己,歇斯底里的恨自己,他恨自己的妄想与贪婪,更恨自己的懦弱。人有弱点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直面和战胜自己的弱点,刚才面对丁教授,他本有机会说出真相求得丁教授的原谅,可他还是选择了退却,夹着尾巴落荒而逃。为什么要落荒而逃,是心底残存着侥幸,还是发自心底的胆怯,抑或是已成惯性的逃避,原因复杂,几者兼有吧。丁教授应该看出了自己的反常,不然他不会说会不会影响你复习六级考试,要不这PPT我找别人做吧。找别人做PPT事情也许会变得更糟糕,现在丁教授没有细看研究报告,暂时没有发现问题,如果他找的别人万一有心,发现这研究报告是杂七杂八的拼盘儿,自己将陷于被动了。想到这程茗忽然发出几声嚎叫,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陷于被动能怎样,不陷于被动又能怎样,我还有主动的勇气和余地吗?

一阵山风吹来,树叶沙沙的响,快六月的天了,天空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疼,牙疼,是失活剂在剿灭牙神经,还是那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牙神经?树林深处传来几声惊叫,蛇,蛇,一对学生情侣手拉着手,失魂落魄的跑了出来。程茗寻声望去,一条拇指粗的灰蛇向他游走过来,吐着乌黑的蛇信,蛇?

程茗自小有扁桃体发炎的毛病,每年春天都要发病一次,吃药,扎针,不胜其烦。尤其是高三那年因高考的压力他火气旺,吃药、扎针都不好使了,嗓子肿得喝水都困难。后来他的母亲不知从哪里淘来一个偏方,把蛇蜕剪成碎屑与鸡蛋同炒,一日两到三次,连续吃上三天,不用打针、吃药自愈。程茗从高三那年吃到大二,一连吃了三年,扁桃体炎再没犯过,不过他的母亲不放心,专门备了一条蛇蜕在他身边。这偏方是有道理的,中医理论认为蛇蜕甘咸性平,甘能解毒,咸能软坚散结,入肝脾二经则入血分,故能解毒消肿,至于与鸡蛋同炒,则是为了让蛇蜕不至于那么难以下咽而已。

在寝室里翻箱倒柜,最后在抽屉的角落里找到那条蛇蜕,展开来看,很完整的一条,仿佛可以看到它的主人披挂它时的神采。不是在家,不能与鸡蛋同炒了,程茗撕下来三厘米多的一段蛇蜕,洗净,撕成小块用水冲服下去。但愿它能发挥神奇的功效,像贪吃蛇一样消灭我牙里的蛀虫,程茗想。

打开电脑,找存储的PPT文档,里面有老师授课的课件,也有同学论文的开题报告,程茗从中找了一个看着还算顺眼的做模板。可做着做着,他胸中忽然涌起一团戾气,研究报告是抄袭的,难道PPT也要抄袭吗,不,不,我要做一个全新的,完全是我智慧结晶的,哪怕我的六级考试废了,这个PPT做完是废的,也不要抄袭别人的。他迅速删除了已经做了几张的文档,重新建立了一份。

一周后,程茗去市人民医院,说是杀完神经就不疼了,可他的牙还是疼。刘医生说应该是上次钻浅了,还得再用一次药。他用高速手机剔除了牙洞里的药物,向纵深发展,钻头搅到牙里的肉,很痛。

刘医生问程茗:“你是老丁的学生,上次来怎么不说?”

程茗张大嘴巴,唔唔了两声。

“老丁是好人,就是迂了点儿,做他的学生很辛苦。”程茗起身吐了一口残屑,说他没觉得。

“对了,老丁那篇论文的事情怎么样了,发没发?”

程茗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情。“没法子,晋升职称要论文,申请学位要论文,研究项目也要论文,大家能不想办法嘛。”

程茗苦笑,刘医生也苦笑,回身准备失活剂。

PPT做完大半,文莉莉在电话里嫌程茗浪费时间。程茗说:“六级,六级,我现在哪还有闲心考虑六级。”文莉莉急了,说:“程茗,你别分不清轻重缓急。”分不清轻重缓急?对,我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程茗苦笑了几声。文莉莉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第二次用药后,除了头两天牙神经隐隐作痛,第三天就没什么感觉了,不知道是蛇蜕开始发挥功效还是蛀牙里的牙神经已经被杀死了。程茗振作精神,把做完的PPT润色了三遍,忐忑不安的通过微信发给了丁教授。过了好长时间不见丁教授回信,程茗心里发慌,怎么回事,是对PPT不滿意还是发现了研究报告本身有问题,有心打电话问,几次拿起电话都没敢拨出去。他忽然又感觉嘴疼了,这次不是蛀牙,用舌尖探测,感觉口腔里生了好几处溃疡。最近这是怎么了,自己的嘴总跟自己过不去呢。

午饭时间到了,毫无饥饿感,也不想去食堂。顺手拿起一本六级真题册看,感觉那些英文字母像一只只小虫子飞来,咬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程茗挥动书本去拍打它们,可虫子黑压压的,怎么也拍不净,他想逃却逃不掉,整个人都被小虫子包围了。正绝望中,手机响了,那些小虫子瞬间不见了。

电话是丁教授打来的,说他刚才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不方便回信息,已经看过PPT了,整体效果不错,有些地方需要修改,过一会儿通过微信详细说明。看到丁教授的修改意见,程茗顿时蒙了,某些数据与观点、结论同原来的研究报告出入很大,简直就是重写的一样,难道丁教授已经精读研究报告做出了修改?那么丁教授发没发现这份研究大量抄袭,他要发表的论文提没提炼出来?如果是,丁教授为什么没有直接指出我的错误,如果不是,丁教授为什么又要在关键的地方做出修改?他突然打了个哆嗦,难道他老人家是在向我暗示什么?我现在该怎么办,是硬着头皮错下去,还是悬崖勒马,勇敢的直面错误?诶,这该死的嘴啊,又火辣辣的疼起来了,得赶紧吃点儿蛇蜕去去火了。他从抽屉里找出蛇蜕,撕下一截,顾不上洗,扯成几块塞进嘴里。

点上一支香烟,告诉自己平静,可三支香烟烧成了灰程茗也没能平静下来,意识随着袅袅的青烟渐渐升腾、翻滚。恍惚中他站在学校礼堂的主席台上,丁教授等一干导师在给他和其他研究生扶苏拨穗,台上的灯光太炫目了,他看不清自己穿的是硕士服还是博士服,他想笑,却给台下的掌声惊扰了,掌声为什么这么响,像春雷,像礼炮,震得人心突突乱颤,主席台也摇摇欲坠。他慌乱了,却看见别人都在笑,伴着笑,那些人嘴里飞出无数的小虫子,争先恐后的钻进他嘴里。啊,他逃,拼命地逃,一头栽下主席台,可那些小虫子依然遮天蔽日的飞来,把他埋在下面,像一座黑色的坟丘,坟丘越垒越高,快要顶到礼堂的天花板了。突然,坟丘炸裂开了,从里面探出一条吐着蛇信的灰蛇,大口吞噬那些小虫子……

程茗猛地醒了,坐起来,出了一身透汗。

一连三天,程茗每天都做同样的噩梦,从噩梦中醒来他就坐在电脑前忙碌,手机关机,茶饭忌了,别人跟他说话也不理。第四天一早,他忽然仰天大笑,笑过,拿起剃须刀刮满脸的胡子,嘴里哼唱起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调调。

走出宿舍大门,阳光刺眼,程茗觉得自己像一头撞在调色盘上,眼前五颜六色的,不由得用手遮住眼睛。

文莉莉急匆匆走来,看见程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程茗问:“你怎么来了?”

“还说呢,你已经失踪三天了知不知道?”

程茗笑而不语。文莉莉问:“这三天你干什么去了。”

“哪儿也没去,就在寝室了。”

文莉莉不信,说:“骗鬼呢你。”

程茗拿出手机给她看丁教授发过来的微信——程茗,请原谅我的不慎使你在错误的道路上迷途了这么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学子可教,我心甚慰,愿你能奋起直追,如愿通过六级考试。

文莉莉问:“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那个研究报告重新做了一遍,重复率降到了10%以下。”

“三天,你是怎么做到的,复制、粘贴?”

“不,”程茗说,“通过修改PPT,丁教授重新拟了研究报告的提纲、数据、重点给我,我才能事半功倍的。”

“啊,他发现研究报告有问题了?”

程茗笑,拉起文莉莉往校门跑。文莉莉问他去哪儿?程茗说去医院堵牙,牙不疼了我好全力冲刺六级。文莉莉若有所悟,连声说好。

责任编辑/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