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葱

2020-12-31 07:26:21 短篇小说(原创版) 2020年11期

芦苇

那些年,我们厂里几乎人人都有绰号。

绰号含义不同,但总的根子是情义,有种难得的亲近。因此,也就不能乱来。有的能当面叫;有的则不能。不能就是不敢,比如孙桂英,军属,副厂长,浑身男人气概,为人仗义,脾气火爆,绰号就叫孙二娘。母夜叉啊,又主管全厂生产,谁发疯了去捋她的虎须?不过背后说说笑笑罢了。

再比如老师傅项之元,也是副厂长,钳工八级,技术盖帽,绰号就叫项天牌。项师傅生在汉口,留学西洋,经历坎坷,见识非凡,晚年落叶归根效力故乡。影响不多说,仅在中南五省机械行业中即声名赫赫。历任县长都敬重他,过年少不了登门看望。项师傅貌不惊人,蚂蚱个子水蛇腰,两条长寿眉,见人即微笑点头,十足的好老头。但是不能惹他发火,一发火就变个人,声如狮吼,话如刀枪,气头上还会用他的黑烟斗敲人头。当然这种现象极少,往往是产品质量出现重大问题的时候或可一见。半年前,进厂不久的仓管员杨小福把一批次品混发出厂,上级来电质问,因为是出口产品,措词即相当严厉。项师傅当着厂长的面,大发雷霆,用烟斗敲了仓库主任周长志的脑袋,骂他疏于管理。并连连要厂长立即开除杨小福。周长志是他的大徒弟,杨小福是他的小外甥,他就是六亲不认。

事后,厂里按规定扣发了周、杨二人当月工资,记周长志大过一次,对杨小福是开除留用一年。对此,人们都说项师傅铁面无私,但也有人说他霸道。几个嘴上没毛的家伙为杨小福抱不平,背后乱嚷嚷,要把项天牌改成座山雕。小老鼠给猫爷挂铃铛,说说容易,但谁敢去挂?

话再拉回来,叫绰号既然又亲热人又逗乐子,就没有理由不叫。

一根葱是马天民的绰号,也是全厂一时间最红火的绰号。

马天民的绰号走红,是因为跟邢玉玲的一次打嘴仗。

邢玉玲是公认的厂花,大美人,由知青招工进厂。邢玉玲的嗓子也漂亮,崇拜大歌唱家马玉涛,平时最喜欢唱马儿啊你慢些走,绰号就叫小玉涛。邢玉玲是武汉人,性格大方泼辣,孙副厂长就很器重,全国工业学大庆,轰轰烈烈,县里经常组织行业大会战,每次孙副厂长都点将邢玉玲当队长带人参加。邢玉玲不负重望,敢打敢拼,回回光荣凯旋,锦旗奖状在厂部墙上挂了一大排。

马天民则不一样,他属于区乡公社推荐招工的亦工亦农,进厂跟邢玉玲同在维修车间,但晚了半年。那一次,邢玉玲喊他师弟。马天民脖子一别说:“开玩笑!我比你大一岁,是师哥!”邢玉玲说:“你天大也是白搭!晚进厂一分钟都是师弟!”马天民道:“你没大没小!”邢玉玲寸步不让说:“你才没大没小!这是工厂学徒的规矩!”马天民道:“你这规矩对我不管用。”邢玉玲问:“为什么?”马天民说:“因为我是亦工亦农!亦字就是也字,野(也)马无笼头,不认老规矩!”邢玉玲听了暗暗吃惊道,这家伙肚里还有点墨水哩。但一心想压他,就说:“你这是胡搅蛮缠!”马天民道:“我要是胡搅蛮缠,你就是明知故犯!”邢玉玲问道:“你胡扯!我犯什么了?”马天民说:“你也犯规矩了!在咱乡下,家里来客,女人吃饭不上桌,你倒好,大会战当先进,庆功筵上跟县长碰杯喝酒!”邢玉玲一听叫道:“马天民!现在你还敢讲封建!”马天民道:“你错了!我是在讲规矩!再比如,你喜欢唱歌,可你再唱也只能是小玉涛而不是马玉涛,因为啥?因为那也是规矩!”邢玉玲猛地被噎住,一跺脚吼道:“姓马的,死蛤蟆捏出尿!难怪有人叫你一根葱!”马天民说:“你又错了!一根葱算什么?我是一根筋!你懂不懂?一根筋就是不认输!就是不后悔!就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不像有的人,当了几回先进,辫子翘上天,早晚叽叽喳喳,生怕别人不知道!”

邢玉玲根本没想到马天民会说出这种话,更想不到自己一个外地人,离乡背井,会战中千辛万苦为工厂争光,到头来竟然落个被人讽剌的结果。邢玉玲一时万千委屈,远离亲人的孤独感突然大山般压下来,心窝子一抖,眼泪忽地就涌了出来。她声嘶力竭地叫道:“姓马的,你混蛋!你什么意思?我当先进还当错了?你妒嫉人!你打击人!你不讲理!你你你、你就是一根葱!一根葱!一根葱!”邢玉玲伤心欲绝,马天民自知闯祸,立即开溜,边走边说:“好好好,我混蛋,我不讲理,我是师弟,我是一根葱,我全都承认行不行?”

邢玉玲不光是厂里的大红人,还是县、市、省三级的劳模。县长王福堂来厂里检查工作,破天荒要求邢玉玲跟厂领导一同陪行,由此即可知邢玉玲的前程无量。你马天民算老几?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叫一个大名鼎鼎的先进模范当众泪如雨下出洋相,太不成体统了!于是眨眼之间,一根葱骤然爆红,马天民丢人现眼,全厂老少议论纷纷,几个刚刚进厂的愣头青,逢人即打听谁是一根葱,甚至还偷空子结伙跑到维修车间去看稀奇。

按常理,玩玩闹闹无足轻重,但关键不是时候。全国工业学大庆轰轰烈烈,全厂干群正在大干快上争创大庆式企业,马天民的那些话就属于明目张胆地泼凉水灭士气,影响实在不好。为此,厂长十分重视,责成孙副厂长专门召开全厂车间主任碰头会,提出二点要求,一是各车间都要开会对马天民错误言论进行消毒;二是马天民要在本车间会上作深刻检查,并当面向邢玉玲道歉。

事情过后,孙副厂长把邢玉玲叫到办公室说:“小邢,马天民讽剌你不对,应该作检查。可骂人不揭短,你说话太呛人,今后也要注意。”邢说:“他有啥短处?”孙说:“一根葱啊,马天民家大口阔没劳力,二十七八了还打光棍。一次全县水利大会战,好不容易谈了个外乡姑娘,人家哥哥暗中一打听,马的绰号叫一根葱!意思是笑他太穷酸,轻易不喝酒,真要喝一回,下酒菜只有一根葱!婚事就此完蛋,这件事在农村实在丢脸,你是无意中扎了他的心!”邢想想说:“绰号的来历我的确不清楚,但他说话也太粗鲁了!”孙说:“他没上过学,自然少分寸。”邢说:“可他又喜欢拽文,不像没读过书。”孙说:“他爹生前是乡小教师,死的早,他是老大要养家就退了学,他的知识都是自修的。我们下乡招工,公社书记特别推荐他说,这家伙从小聪明过人,有见识,放在农村太屈才。”邢听了一时无话,孙接着说道:“也真是不能小看他,肚子里的确有货,进厂不到二年,他就搞了好几项小改革,你想想,项师傅轻易夸过谁?可在廠长会上已经多次提到他天分过人,还有心收他当关门弟子。”

“哎呀!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不行不行,五一太近了,一点准备都没有!再说,我还没有答应他!”邢玉玲连忙推挡。孙桂英说:“哈,我是谁?孙二娘啊!不急才怪了!近什么近?还有一个月呢!天地转光阴迫,只争朝夕,就这么定了!明天我替你找他,保准叫他一根葱高兴得晕过去!”

其实,孙副厂长是有话没说,她也不能说,因为涉及军事机密。春节前丈夫已经调赴边疆担任要职,她五一后就要远行随军了。这件事厂里只有几个党委成员知道,孙对今后的工作提了不少建议,破格提拔邢玉玲就是其中之一。孙桂英心中实在是恋厂恋家,本来心情就很纠结,突然间揭开了邢马恋爱的盖子,干柴遇烈火嘭地就爆了。她心里想,正好趁此机会再跟大伙好好痛快一回。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孙桂英上上下下忙活了二三天,刚把集体婚礼的事情安排好,马天民突然有了情况。

原来,那次孙和邢河边散步的第二天,全厂召开新产品上马誓师大会,同时宣布新提拔人员,有八名青年技工走上了生产第一线的领导岗位。其中邢玉玲为副厂长,马天民为新产品试制车间副主任,主任则由项副厂长兼任。新产品具有国防性质,属于高度机密,是国家南疆援外的急需产品。誓师大会之后,经试制车间全体员工日夜苦战,终于成功制造了三台,随时待命出厂。正是在这时候,马天民却突然跟项师傅闹翻了,不仅言辞顶撞,而且固执己见的一根葱惹得项师傅勃然大怒,用烟斗敲了马天民的头。

事情的起因是,新产品出口要配备维修班子,由于责任重大,项师傅决定亲自带队,马天民则认为师傅年事过高而坚决反对,两人一闹僵,马天民找到厂长请求换人。厂长虽与马同感,但不便答应,因为项师傅说,王县长有次来厂里检查工作,谈到新产品出国的事情,项要求亲自护送,王县长已经同意了。马天民看厂长不吐口,转身就骑车连夜下乡,在全县抗旱指挥部里找到了王县长。

几句话听明白,王县长一拍桌子叫道:“马天民!你知不知道轻重?”马说:“我知道。”王说:“知道还要求换人?”马说:“我知道事关重大,也知道千难万险,所以才要求换人!”王说:“决定派项师傅去,不是没有考虑年龄,但新产品是上战场!面对的是凶恶的帝国主义!所以必须万无一失!如果真叫你去,全套把式你玩得转吗?”马说:“没问题!我敢用脑袋担保!试制过程中都是以我为主,师傅也说过,有些细节他还没有我清楚!”王县长听了,半天无话,猛然抬起头问道:“马天民,厂长都没有同意,你又摸黑几十里来找我,你还真是个一根葱啊!我问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换下项师傅?”

听到这一问,马天民腰杆一挺大声说道:“王县长,其实,我师傅的情况你最清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不愿师傅再外出颠簸了!他半生漂泊,千辛万苦,师娘还是你给他介绍的!因为是高龄婚育,女儿先天残疾,至今行动不便,去年师娘又病逝了,师傅实在不宜远出啊!更何况,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我是年轻人,应对灵活,就应该我去!王县长,大会战半年,你清楚我马天民,我不怕难、不怕死、不会误大事,也不会给你丢人!……”王县长一摆手拦住马天民的话头说:“好好好,我全都相信!你们师徒可真够意思!马天民,我实话给你说了吧,开始就定的是你去,但项师傅非要换他,说你是个好苗子,将来前途远大,说你还年轻,还没有结婚,万一……算了,不说了!再啰嗦啰嗦,我这个县长就不够格了!听你的,换人!”马连忙说:“谢谢县长!后天出发,请你通知吧。”王看看手表道:“你这家伙,三更半夜打电话吵醒别人?明天来得及!”马说:“不是打电话,是请你写个条子。”王说:“一个电话的事还用得着写条子?”马说:“你知道我师傅,没你的字,他不会认账。”王摇头苦笑,拿笔写字,完了递给马说:“你看看?”马也不客气,接过一看,又递回去说:“请县长写明换我。”王叫一声道:“马天民!我也不能管得太宽了吧?”马也叫一声道:“王县长!你不写,师傅就不会同意,只有知道我去,他才会放心!”王县长哎哟一声道:“马天民马天民,你可真是牛!项天牌加上一根葱,服了服了,我真是服了!”

马天民跟着新产品远征的当天晚上,孙副厂长又约邢玉玲到汉江堤上散步。孙说:“昨晚上就在这儿粘乎吧,听说天快亮才回厂,彻夜长谈,卿卿我我,都谈了些啥呀?”邢说:“老奸巨滑,你都成福尔摩斯了!真要说谈,你早就谈成精了!”孙哈哈一笑说:“一根葱可比我精呢!一句话,你不必担心哦!他去的是大后方,离那条有名的小道远得远,很安全。”邢说:“我才不在乎,真要上前线正好满足他的好胜心!”孙哧地一笑说:“口是心非吧!两个哑巴坐一夜?不可能!说实话,那小子非礼没有?”邢扑哧一声笑道:“还作孽哟!你也太抬举他了,啰啰嗦嗦大半夜,就是要听我唱歌,还只听马儿啊你慢些走,你说他够数不够数?”孙听了深深叹一声道:“这小子,会拍马屁,那你得给人家唱呀!”邢说:“一条堤上老少鸳鸯五六对,我唱歌?我神经病吧!”孙说:“你看你,没情调,怕别人听见,小声哼啊,人家要出门远行,就是想听你唱几句马儿慢些走!”邢说:“傻姐姐!我才不唱慢些走!慢走就晚到,啥時候才能转回来?”

谁能料到,慢走快走眨个眼就成了后话。一共才半个月,南方从开始一直是喜报频传,突然一天却来了凶信,马天民的住地遭到敌机空袭,马为了抢救设备身受重伤,已转至国内南宁市医院抢救。

县委立即派工作组前往慰问,王县长点名孙副厂长与邢玉玲同行。

病床上,终于,垂危的马天民睁开了双眼。孙桂英说:“玉玲!他醒了,快说话,快!”邢玉玲抽咽着说道:“天民,对……对不起,那天,没给你唱歌,现在我唱、我给你唱!”邢玉玲强装笑容小声地唱起来:“马儿啊,你慢些走……”

马天民嘴角动了动,浮出笑意。

邢玉玲连忙停了声音,贴近马天民,耳边有了游丝般的声音:“玉玲……好听……你是小玉涛……我是一根葱,不……那次吵嘴,半、半瓶酒……我吃了……三根葱……”

马天民走了,是听着歌声走的。

不久,邢玉玲去了派出所,把名字改成了邢天民。

责任编辑/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