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刀人

2020-12-31 07:26:21 短篇小说(原创版) 2020年11期

作者简介:

王万顺,笔名齐夷,山东青州人,现为大学教师。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小说等散见于各报刊,或编入年选;曾获万松浦文学新人奖、南开大学“穆旦诗歌节”文学创作一等奖、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等。

李七老婆给我母亲打电话,一惊一乍的,说二十多年前那个赊锅的人来讨账了,她已经替我们把钱垫上。母亲有些蒙。李七老婆大叫一声老姑,说你看孙子看潮了吧!母亲说,上了年纪脑子不好使了。李七老婆说,王秀花去北京给她儿子看孩子,回来说拿着当奴隶丫鬟一样使唤,伺候全家老小,做牛做马,不自由,平时连个零花钱都不给。这个老婆人还是不错,热心,就是说话不怵头,有时候不过脑子,都是从嘴里随产随销。她的两片嘴唇上下拍打着,发出啪啪的声响,叙说当年那个赊锅的人:半个脑壳是黑色的,歪鼻子,斜瞪眼,吊死鬼样儿,穿着一身火炭红,扎着外腰,好似玩把戏的,就是病恹恹的没精神,像是抽大烟的,浑身上下看着很肮脏……在她的提醒下,母亲终于回想起来。两个人在电话里叨叨个没完,一直聊到广场舞。母亲嘱咐我,等下次回去的时候把钱还给人家。

李七是我们镇上老家的邻居,死了好多年了,他老婆还在。这是废话。说起陈年旧事,母亲刹不住车了,好像被李七老婆传染了。正好我也想听一听。她说,那真是一口奇好的八印大锅,这么大,你爷拆饭屋,砖头瓦碴稀里哗啦砸在里面,都没有烂,李七家的两个儿媳妇为了争夺这份动产,打翻了天。早知如此,咱家那口锅就不会送给你大舅,你大舅说用这口锅蒸出来的馒头炖出来的肉和骨头喷香,比章丘和潍坊的铁锅还好,养人又耐用,当时用现钱买要花二十块,赊账的话是八十,现在好几百也买不到了,赊锅的人说,等你们住上高楼的时候我再来收账,李七不信,说俺距离县城还有三十里地呢,猴年马月下辈子也住不上,你收个屁账,赊锅的人翻着小斜眼说,那我和你打个赌赛。李七说,俺就白要了你这口锅,你看这不应验了,镇上拆迁,新小区盖好,咱们就要搬过去,分好几套,比你这房子还大,听说已经封顶了,李七和你爷都没那福气,住不上了,没想到那个头像烧火棍的脏啦吧唧的赊锅的人还活着。

母亲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说过去还有赊刀的,幺鸡就干过这行。

幺鸡是我们本家,论起来是我的一位叔祖。一提到幺鸡,我爷就精神亢奋,情不自禁攥起两拳,说他是异人,江湖大侠。关于幺鸡的传说,真真假假的我收集了一些,因为太过零散,在这里我只好择其要者录之。

说到幺鸡,不能不提“一撮毛”。这是一个人的绰号。是,听上去像个坏蛋,容易让人想到《林海雪原》中的同名人物。虽然一撮毛这个人在我们镇上只出现过一次,但是半个多世纪过去,偶然还会被人提起。也仅仅是顺带被提及,在讲述幺鸡的故事的时候。这二人对我们而言,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幺鸡并不比一撮毛更亲切。他们一个是永远陌生的南方蛮子,好像深藏诡诈,一个是令人敬畏的北方老侉,浑身惹不起的样子。用现在的流行语或者我们老家常说的话来形容,是个狠人。

我的母亲刘真美还记得当初一撮毛来到云门镇时的情景。

那是暮春的一个上午,南边必经门户高高的崖上,出现了一个头戴灰色毡帽的瘦小的中年汉子。他拄着一根长杆,肩上搭着沉重的褡裢,居高临下面对小镇,像一棵疙疙瘩瘩的古木,立住了。扑鼻而来的浓郁的梧桐花香薰得他打起了喷嚏,右嘴角褐色痣上的一撮长长的黑毛像蚂蚁头上的触须,抖动不已。不由自主地接连打了四个,都是丹田之气。他两眼泛着泪花,用拳头狠狠地捣了几下胸口,发誓不再打第五个。扑通一声,他身后踉踉跄跄跟来一个小女孩,狗啃屎一样栽倒在地,厚厚的浮土隆起,棉花堆一样把她掩埋。这一跤她终生难忘。他斜眼看了一下,没有说话。小女孩抬起头,脸盘抹得仿佛一个小鬼,只有眼白分外醒目。她忘了来时的路,也看不清前方的路。她艰难地爬起来,用双手拍着前身的尘土,越弄越不利落。他又想打喷嚏了,赶紧把肩膀上的褡裢拉了拉,自顾向前走去。

“嗨……赊——刀——,赊——刀——了——嗨……”

悠长的声腔在空荡荡的集日间隙的大街上低回。梧桐树肥壮慵懒,裙边不堪负重的枝条倒伏下来,快要接触地面。喇叭形状的紫色花朵坠落,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摔醒的香氛升腾弥散,附着柔软的尘埃,和着舒适到令人窒息的空气,像海浪,像森林,像阵云。

一撮毛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浑厚有力,或者有气无力。淡远如同萧散的素色山水画,懒赖又像是死了人。

叫卖声间歇性地持续着。

这个钟点出来溜达的大都是无所事事的闲人。若能填饱肚子,生活安稳,无所谓有没有储蓄,有无家室,或宜子孙,是否拥有毕生的事业,人们安于天命,乐以忘忧,一个个活得像是隐士。在填不饱肚子的状态下,闲人还是闲人,隐士依然是隐士。

一撮毛一边走一边叫卖。小女孩跟着他,不是很紧。她的眼睛一片茫然,神情恍惚,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遇上了一个还信不过的新主人。她只能认命。

有人不咸不淡地问:“你那刀,怎么样?”

有人问话,表明一撮毛的生意得到初步允準。他感激地冲那人点头示意,笑脸相迎,就差唱个大喏。借一棵梧桐树,踩着阴凉,卸下褡裢,戳在地上,褡裢像在肩上一样保持夹角而立。他从一边袋兜里摸出了一把菜刀,上下翻覆亮了几下,用手掌抚着刀身,迈着碎步向外画了一个圆圈,撑开场子。他清了清嗓子,回来站定,向周围聚拢的人群抱拳施礼,朗声诵道:

“小弟才疏礼不周,相逢难怪问因由。日出东方照九州,有人快乐有人愁。”

这是江湖隐语,围观人众不明其意,但这样的江湖人士见得多了,只当是客气的套话,为借宝地,行方便,稀稀拉拉、敷衍了事地回道:“好说,好说!”

一撮毛咳了一下喉咙,说话像个说书的,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要问这刀怎么样,列位听咱来宣讲。”举刀在空中画个长弧,拉架势耍了一套刀法。人们见过打把势卖艺的,耍的都是刀枪棍棒,杀气腾腾,望而生畏。耍菜刀,还是头一次见。你说它滑稽吧,都是刀,能要人命,也有点吓人。一撮毛像舞剑一样挥动着菜刀,卖力不卖力不知道,可以说一板一眼,也可以说糊弄公事。他边耍边说唱:

“削铁如泥不敢当,庖丁解牛咱在行。别看关二爷青龙偃月美名扬,切菜剁肉不如咱的刀强。”

“呵,好大口气!俺这东边可有关爷庙。”

“哎,快要拆了。”

“谁敢拆?除非不想要狗命了。”

“你看着吧!”

我爷说,拆关爷庙的时候,他还去砸过大门前的石碑。推倒石碑的前一天晚上,为了祈雨,镇上的老婆子代表在那里烧香上供,跪了半宿。庙里的大小泥胎悉数捣毁,门窗拆了烧火,遗址最后埋葬在一所新建的学校下面。人们说,这地方风水好,出人才。说起关帝爷的形象,人人翘大拇指。那真是人间神祇,威风凛凛,不怒而威。只见他头戴金冠,身穿铠甲,外罩绿袍,端坐在虎皮座椅上,卧蚕眉,丹凤眼,满面红光,一手捋长须,一手持《春秋》,左边书生模样的关平捧着帅印,右边面目狰狞的周仓护着大刀,文武双全,义薄云天,千古一人。他向下俯视,不论你在正前方,还是躲到两旁,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都在跟随着你,注视着你,令人心慌胆寒。

我爺说,关帝爷专治妖邪鬼怪,周边有中了邪的,押过来,进了庙殿就跪下磕头告饶,登时好了。效验如此。但也有厉害的,回去接着犯。

一撮毛哪里知道关帝爷的厉害。但他不再答话,左手拎起拄杖的长杆,持平,右手挥刀,咔嚓一声,齐茬斫下一截。他伸出刀,到一人鼻子底下。那人吓了一跳,后退数步。一撮毛说:“莫怕,咱不是要伤你。”那人红了脸,定睛细看,说道:“没卷刃。”又有人说:“比老罗的强。”有人蹙动鼻子:“有股子香味。”刀移到另一人鼻下。“清香。”又有人小声道:“别闻,小心中了蛊。”一撮毛收回刀,举起长杆说:“这是咱家自己种的香樟木。”有人说:“听口音,就知道你是南方的。”他正色念道:“不分南北与西东,三河结拜转朝宗。五海四海皆兄弟,何愁世上不相逢。”

大家乐呵呵地傻傻看着,无人响应。一撮毛弯腰捡起斫下的那段香樟木,挥动菜刀,嚓嚓地削将起来。笨重的菜刀在他灵巧的手中变成了一把利刃,又像精密车床。他专心致志,运斤成风,切磋琢磨,木屑如白色玉兰花瓣一样飘落。不一会儿工夫,就脱出了一个饱满的陀螺,上面还带着一个把儿。他举起陀螺,深深地嗅了嗅,鼻息像是一张砂纸,把初生的陀螺打磨光滑了。他捻动那个把儿,把陀螺往地上一丢,陀螺斜着落下,在坚硬的泥土上蹦跳,摇晃了几下,随着急速旋转,稳稳地站住了。

“咱这刀快不快,你们说?”

“卖多少钱?”

“一块一把你嫌贵,三毛两毛我吃亏,四毛五毛白跑腿,咱俩商量商量,九毛?八毛?七毛?六毛五,六毛,六毛成交!”说毕,从褡裢里摸出数把,分递到围观人众手中。

“刚才明明喊的是赊刀,现在变成了卖刀,赊呢?”

“赊,说明你是干大事的人。”一撮毛捋了捋嘴角的长毛,伸出两根手指。

“毛票?”

“想好事吧你!按这个价,你有多少,我包圆了。”

“什么时候还?”

“我说赶明儿你肯定不干,到秋后收成了你也犯难,要不咱俩再商量商量,”他凑近了那人道,“等老蒋蹬腿的时候办?”

“老蒋什么时候蹬腿?”

“不好估摸。”

“嗨,等于没说。”

陀螺停止了转动,地上钻出了一个土坑。小女孩重新捻起,但不能持久。她一遍遍地捻,手都捻疼了。

老秦推着豆腐车子过来凑热闹,梆子也不敲了。

有人逗引他:“老秦,买把刀割豆腐吧!”老秦摇摇头:“恐怕不好使。”那人道:“俗话说的好,菜刀切豆腐——两面光。咋不好使?”老秦梗着脖子说:“好使我能不使?”那人又道:“你那豆腐刀子不就是块破铝片?软塌塌的,欺软怕硬。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团弄,弯了,掰一掰,卷了,捏一捏,钝了,就在袖子上蹭蹭。”老秦瞪圆了眼说:“闹玩呢?我这是专用的,别小看。吹毛利刃不敢说,在身上戳个窟窿也不好办,割你耳朵不在话下。”那人笑了:“还割耳朵呢,你那刀子还不如一根细篾。”老秦借题发挥:“嘿,别说!有一回我去西店赶集,晕了,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忘了带刀子。这可怎么办?我灵机一动,从路边折了一根高粱秆,扒了一根细篾,用细篾代替刀子割豆腐,那个快劲儿就甭提了。我听老人讲古,过去曾有义士用细篾割了歹人的脑袋。”“真是奇闻。”那人继续揶揄老秦,“给你一把好刀你不使,真是‘麻线栓豆腐——提不起来。”老秦抬杠:“砖头能提起来,也不能吃啊!”

一撮毛瞅定了老秦,翻一下大拇指,说道:“你用咱这把刀,保管不沾。”说完,回身从褡裢的兜里又摸出了一把刀。与方才那把黑糊糊的菜刀不一样,此刀铮明瓦亮,长约一尺,腰身略窄,厚薄如纸,前面带一锐尖。

“这是什么刀?”

“不锈钢刀。”

“比普通菜刀怎么样?”

“普通菜刀一旦售出,不退不换;不锈钢刀保用五十年。”

“要是坏了呢?”

“要是卷了刃,崩了印,一分钱不要,咱家……啃树皮赔罪。”

“卖多少钱?”

一撮毛说了一个数字。

老秦连忙摆手:“罢了罢了,我一床豆腐才卖多少钱?”

“咱不多要你钱。”一撮毛略带央求的口气说,“你先试试。你给我割块嫩豆腐,咱倒贴送你一把。”

老秦这才接过刀来,掂了掂,说道:“不轻快。”持刀割了一块豆腐,果然不沾刀,豆腐水像细线一样沿着刀刃流下来。尽管如此,老秦还是撇着嘴说:“不好使,拿回家砍骨头中。”

“砍骨头有剁骨刀。”一撮毛从地上的褡裢里摸出了一把刀背厚实的刀来,问老秦,“你要不要?”

“用不上。”老秦摇头。

“你还有啥刀?”

我爷说,他听说这事之后,也试着舔舐过梧桐树的汁液,那滋味像久治不愈的脓疮一样恶心,遠逊杨树柳树,更不如榆树槐树。

众人都在看一撮毛舔树皮,像看一场表演,都没注意到幺鸡的腰已经弯了下来,像刚才一样,身高缩到了一米五多。幺鸡没有发表观感,转而问老秦:“今天的豆腐怎么样?”

老秦心惊胆战地说:“三爷,好着呢!”

“胎不胎?”

“不,不胎。”

“给我割二斤。”

“割二斤。”老秦重复说。

老秦操起薄铝片,手有点哆嗦。他以极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割了一块,嘴里说着:“只多不少,只多不少。”放在木板秤盘上一称,果然多了一两。

“不,就二斤整,不能多,也不能少。”

老秦咧着嘴,用铝片削去了一小片豆腐,重新提起秤杆。“三爷,二斤,秤杆子高高的。您托好了。”

幺鸡不答话,伸出右手,张开大拇指和中指,其他手指翘起,夹住豆腐,轻轻提了起来。

“哎呦,三爷,要了命了。”老秦跺着脚说。

“小心着点儿,别掉地上。”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我看看你的豆腐劲道怎么样,别是关云长卖豆腐——人硬货不硬。”

老秦脸色难看,哭咧咧地说:“三爷,在您面前,谁敢硬挺?您老小心托好啊!”

“我遛一圈再回来与你讲话。”

只见我本家叔祖幺鸡,弓腰驼背,把惊呆的众人丢在身后,一只手倒背着,另一只手伸着,两根手指夹着豆腐,沿着大街向西走去。

云门镇的主大街约有二里地,两边布排着各行各业的店铺。赶集的日子热闹非凡,平时却十分冷清。他往前走着,不时遇到熟悉的人等,向他问候,他仍以“嗯嗯”或者微笑回应。

走着走着,碰到了利泉,后来他成了我的父亲,也就是我爷,现在的他是他小时候。他刚听说镇上来了一个赊刀的人。小时候的父亲我的爷怪问道:“三叔,你干什么呢?”

“泉儿,我遛遛豆腐。”

“遛豆腐?真稀奇。豆腐又不是狗。”

我爷跟上,看他怎么遛豆腐,几个孩子也相跟着。竟然引来了一条狗,它祈求着那块豆腐被幺鸡捏碎,掉在地上,无法收拾。但却只见白色的水滴落下,豆腐稳稳地嵌在两根铁爪般的手指之间。

日球慢慢地爬上来。空气有些闷热。

陷进地里的陀螺被几个男孩子抠出来,抢走了。小女孩灰头土脸,神情呆滞,席地而坐。一撮毛背靠着梧桐树,手里还拎着那把不锈钢刀。

从东到西,从西到东,幺鸡在大街上打了一个来回,中间还跟铁匠老罗聊了一会儿天。老罗爱吃豆腐。卖豆腐的经过,都要留一大块,搁在海碗里。到了饭点,老罗不另开火,借着烧铁的炉子造饭。其实他不怎么会造饭,都是粗加工,乱炖,加热一下剩菜,烧个辣疙瘩咸菜,燎壶水什么的。有了豆腐就更简单了,直接倒上酱油,剥一棵葱,卷着煎饼生吃。他一打眼,就知道幺鸡拿的是老秦的豆腐。他对老秦的豆腐评价不高。看幺鸡的架势,要跟老秦过不去。老罗说:“贤弟,云门镇有你,谁敢炸毛?”

“有人抢你买卖。”

“抢去!”老罗说,“每个集不是有好几家来卖的。”

“烦气那些卖弄神仙口儿的,讲鬼。”

“不耍嘴皮子,不好卖。”

“你打的刀也囊。”

“又不是杀人,那么快干什么。”

“你杀过人吗?”

“我只杀过猪。”老罗端起一个掉瓷的茶缸,喝了一大口水,继续说,“我听说你杀过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那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了。”

“不叨叨。”幺鸡用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打了一个手势,“再见。”

幺鸡弯着腰,气定神闲地踱步回来。此时,老秦身边已经围了很多人。“啪”一声,幺鸡把手里的豆腐往称豆腐的木板上一丢。众人凑过去一看,豆腐完整无缺,捏动的地方连个凹坑都没有,也没有脏手印。不明个中原由的人说:“老秦的豆腐钢硬啊!”老秦的脸红彤彤的:“你懂个毛蛋,是三爷有功夫,给三爷一根马尾,也能把豆腐提起来。”

“称称。”幺鸡对老秦说,“你不是说今天的豆腐不胎吗?”

老秦难受了。他咧着嘴,把秤砣绳子拨到二斤的定盘星上,秤杆耷拉下来。“不够秤。”刚才跟老秦开玩笑的人故意点破,让老秦难堪。我爷瞧出门道来了,跳出来说:“老秦,你这豆腐太不济了。我三叔拎着遛了一圈,回来掉了一两,要是再遛一圈,还不掉二两?你这黑心的买卖。”

老秦连忙说:“古人云:豆腐多了一包水。大家都知道我的豆腐不总是这么胎。这回没做好,让三爷抓了现形。这么次的豆腐不能卖给三爷,我也倒贴白送好了。”

“怎么能吃白食?这豆腐我买了。”幺鸡说着,从交掩的前襟怀里掏出了几枚硬币。

老秦不敢不接,连忙把方才劙下来的豆腐挑过来,补齐二斤的分量。幺鸡指了指一撮毛身旁的小女孩说:“给这妮子。”又对我爷说,“泉儿,拿着豆腐,回家。”我爷愉快地答应一声,伸手掐起了豆腐,把小块的递给小女孩。“吃吧小妮,三叔赏的。”小女孩面无表情,双手接过豆腐,揞进嘴里。

有人重复刚才的话:“这妮子真瞎面,你看……”

幺鸡沉下脸来,冲那人“呔”了一声,那人闭了嘴。幺鸡又对被冷落在旁的一撮毛说:“兄台,上我那儿喝水。”

我们那里的人都说“哈水”,只有他与众不同,说普通话,说“喝水、喝酒、喝粥”。

一撮毛无地自容,声音凄惨:“岂敢,岂敢。”说完,几乎跌倒在地。幺鸡伸出手,搀了一下他,顺势缴了那把刀。回过身的时候,幺鸡又把短刀颠起,玩了一个花活。幺鸡接住花朵,插进了宽宽的腰绳中,如同宝刀入鞘。

幺鸡遛豆腐的时候,人们回过神来,议论着他。说他兄弟五个,年小的时候就出去闯荡江湖,但只回来了幺鸡一个。他是从青岛回来的。在青岛的时候,他有个酒馆的相好,后来被鬼子抢走了。他杀过鬼子,当过土匪,参加过帮会,闯过东北,还去过俄罗斯,搞过一个白白胖胖的俄罗斯女人。由于常年在外,说话的口音变了,阴阳怪气的。他性格孤僻,离群索居,很少跟人交往,到现在还是个光棍。虽然住在镇上,大家却觉得,他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有些人就是这样,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时间越久,隔阂越深,越发不认识了。

幺鸡住在南崖头那里。

在柴草围成的院子里,灰头土脸的一撮毛卸下褡裢,坐在一张石桌旁,生着自己的气。他对自己的憎恶程度,胜过对幺鸡的不满和恐惧。作为一个外乡人,他本不应该这样。

幺鸡推过一个漆着花的长方体木质烟匣。“吃烟。”一撮毛连声说好,从褡裢上抽出烟袋杆,伸手从烟匣一端的盒内捏出一撮金黄的烟丝,结实地按在铜烟锅里。幺鸡从烟匣里挑出一根火柴,在烟匣一端的磷片上擦燃,先给对方点上,又给自己点上。吃了几口烟,一撮毛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泉儿,生起火来。”

幺鸡指挥着我爷,同时自己也忙活起来。我爷守着一尊泥筑的火炉,烧起劈柴。小女孩倒不认生,主动过来帮忙。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妮子。”

“家是哪里的?”

“黄羊峪。”

“哪里,南边山里吗?”

她不置可否地低下头,往炉子里加柴。

“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摇头。

幺鸡打断了他:“泉儿,拿出我的茶具来。”

我爷颠颠地跑进屋里,搬出了一个木托盘,里面放着一个筒子茶壶,旁边圈着十多个茶杯。这一套陶瓷茶具全是素的,没有一点儿颜色或花鸟装饰。平时常有人来找幺鸡喝酒喝茶,我爷过来伺候,跑腿,熟门熟路。

劈柴火力大,不一会儿水就烧开了。妮子把未燃尽的火棍攮进灰堆里。她双手拎起茶壶。幺鸡说:“我来吧。”他拿过熏得乌漆麻黑的水壶,在放了茶叶的筒子茶壶里倒满了水。

“走了那么多道,喝点水解解渴吧。”

幺雞说着,摆出三个茶杯,其中一个倒清水,两个倒茶水。幺鸡端起一杯茶水,放到右手手掌之上,向着一撮毛一托,说道:“请了。”

一撮毛见状立时严肃起来。他放下烟袋,盯着眼前的一摊茶具,整了整衣褂,搓了搓双手。他先端起盛着白水的茶杯,“噗”一声倒在了地上,放下茶杯,然后拿起茶壶倒满杯子,端起一饮而尽。

幺鸡点头。又将三个茶杯倒满,一字并排,让茶壶嘴对着茶杯。一撮毛摇了摇头,取中间一杯喝了。

幺鸡再把三个茶杯倒满,一个放到茶壶盖之上,两个放在桌上。一撮毛看了一下,也不含糊,把壶盖之上的茶杯取下,放回到桌上,与其他两只茶杯成品字形,然后取而饮之。

一个摆茶,一个喝茶,仪式动作不一样。我爷不解,问道:“三叔,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幺鸡啜饮了一口茶,笑道:“在摆茶阵。”

一撮毛双手合十,冲着幺鸡,又冲我爷,表示谦让。

我爷问:“刚才摆的什么阵?”

幺鸡道:“反清复明阵,争斗阵,关公守荆州阵。”

我爷说:“反清复明?大清都亡了。”

幺鸡道:“就是个耍儿。”

我爷说:“争斗阵,刚才胜负不是一目了然了吗?”

幺鸡说:“那倒未必。不过这位仁兄不想与我过手,所以取中间一杯自饮。”

我爷兴致勃勃地问:“接下来还摆阵吗,摆什么阵?”

幺鸡说:“苏秦相六国,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怎么样?”

我爷说:“好啊,好!”

幺鸡说:“你说好,我还偏不摆了。摆个‘绝清剑吧!”

只见幺鸡拿过七个茶杯,一字排开,另外拿两个放到一端的两边,形状像一把宝剑。挨个注满茶水,茶壶放到一旁,壶嘴对剑身。幺鸡伸手示意,让一撮毛用茶。

一撮毛仔细观察着幺鸡的一举一动,此刻却犹豫不决。“忘了忘了!多年不玩这个了。”他拍着脑壳说。审视片刻,他还是动了。先把剑头的一杯茶端起,将茶水注入茶壶中,然后再用茶壶倒出,复拿起茶杯饮之。他一边操作,嘴里一边嘟嘟囔囔含混不清地念着歌诀:“联盟兄弟……,四海……共一宗。嘿嘿!若有奸心无义子,……宝剑实难容。”

我爷反倒有些明白了,嚷道:“你们这是黑社会啊!”

幺鸡“咄”了一声说:“你懂个屁,是江湖行话。”

我爷吐吐舌头说:“好吧,就当是糊话。”

饮了茶,喝了酒,吃了饭。因为两个人说的是江湖行话,我爷和妮子实在听不懂。

一撮毛走了。他赔大了,他在镇上没有赊出一把刀,只是用一把不锈钢刀换了一块豆腐,还倒贴白送给幺鸡一把短刀。

我爷说,遇到这样的江湖人士要当心,如果幺鸡在,什么也不用怕了,他什么没干过呀?

以前常有赊东西的人到乡下来,赊鸡鸭鹅,赊锅碗瓢盆,赊镰刀、棉被、香油,等等。再到后来,还有赊化肥的,赊打气筒的,赊伞的,赊电风扇的,凡是日用品都有赊的。最玄的就是一些号称赊刀的人。他们留下一些看似不可能立即实现的预言或谶语,比如农民住楼房,物价飞涨,天灾人祸,改朝换代,让人难以信服。有些确实是实现或者应验了。这个时间少则三五年,多则二三十年,也有的永远不可能实现。但他们就是敢允诺,不怕吃亏。有人说,他们是侠客,四处游荡,劫富济贫,虽曰赊刀,明摆着是一种施舍行为;有人说这是一种促销手段,主要是为了卖东西,而不是赊,卖的也大都是些残次商品;有人说他们就像四十大盗,为打家劫舍踩点的;有人说他们是特务,专门到民间搜集情报。还有其他猜测。多年过去,赊刀的人有的或许会回来,他们不看账本,就能够准确地找到当年赊账的人家;有的或许永远不会来了。

让我爷最难忘的是最后一个茶阵。

四个茶杯一字并排置于茶盘当中,另有两个茶杯放在茶盘之外一旁。茶杯摆好,斟上茶,幺鸡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吟诵道:“义气传名刘关张,关羽单刀保娘娘。过了五关诛六将,樊城寄歇再商量。”

我爷悄声问:“什么阵?”

幺鸡说:“便宜了你这王八羔子阵。”

我爷摸不着头脑,问道:“还有我的好事?”

茶阵摆好,一撮毛的脸色像淋了尿一样难看,他终于明白了幺鸡为什么难为自己,到现在还拖着不让走。

他用手指捏着嘴角抖瑟的黑毛,端详着小女孩,点头,摇头,沉吟半响才说道:“好一个‘带嫂入城。”一根长毛终于捻断。他捏住,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放进褂子右侧的口袋内,像是放置一叠钞票。他叹了一口气,好像是为这根断掉的毛感到可惜。“罢,罢,罢!”他拍了一下大腿,把茶盘外的两个杯子放进茶盘内,放大了声音说,“带忠心义气入城。”

幺鸡端正身子,抱拳施礼,说道:“明白人,好极。”

一撮毛没毛的一边嘴角一挑,望了妮子一眼,苦笑着说:“兄台,咱家也不是吃渣子饭的。路上捡的,家里没人了。”

幺鸡点点头。

为感谢款待,一撮毛把香樟木长杆送给了幺鸡。临走,他背上褡裢,对妮子说:“你留下来吧!”

我爷还记得幺鸡带他进城看耍儿的事。那时候我爷已经长成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了。

幺鸡要带我爷进城看耍儿,我爷说好,问怎么去。幺鸡说,骑我的洋车。洋车是他从青岛带回来的,擦得油亮,保养得很好,架子非常挺托。平时都是停放在正屋内。幺鸡近八十岁时还能骑着它到处转悠。后来送给了我爷,再后来就成了一堆废铁。我爷那时在生产队里很活跃,已经学会了骑自行车,带着妮子去过南山。他就骑着洋车,后座上驮着幺鸡,进了城。

演耍的是个杂技班子,把体育场包了,售票演出。

我爷说,三叔,还要卖票呢。

幺鸡说,卖他的吧!

我爷说,旁边有看车子的,咱把洋车寄下吧。

幺鸡说,寄什么寄?

我爷说,你不想要你的宝贝洋车了?

幺鸡说,你就瞧好吧!

我爷不再说话。到了门口,检票的胳膊上套着一块红布,看到幺鸡和我爷过来,就说先去买票。幺鸡说,我要见你们掌柜的。检票的说,你哪里的?幺鸡说,本地的。检票的看幺鸡不是个善茬,我爷晃晃肩膀,越看越像个保镖。

掌柜的来了,也是个有年纪的半大老头,上下紧沉,看得出来是个练家子。幺鸡上前打一拱手,说道,掌柜的,冒昧叨扰了。

老头回礼道,还望兄弟照顾,您是要看戏吗?

幺鸡说,随便看看。

老头道,看戏买票可是规矩。

幺鸡说,这样不能进?

老头道,不能,不认识您。

幺鸡用左手挽了挽右手的衣袖,抖了两抖,张口说道:“从南京到北京,人不亲话还亲呐。”

老头一愣,连忙把幺鸡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您从何处来?”

幺鸡拇指往外一翻,道:“从东边来。”

老头问:“姓甚名谁?”

幺鸡道:“呵呵!查我名来问我姓,家居住在木杨城。松柏林中洪祖母,金娘改我唤洪英。”

老头一凛:“不怕我斩你一刀?”

幺鸡道:“前日已在门外过了两刀,还怕你这一刀?”

老头露出笑脸,拱手道:“先生,请了。”

我爷跟在幺雞后面,大气不敢出。检票的看到我爷,伸手要拦,幺鸡说道:“这是我大侄。”

老头冲检票的摆摆手,对门内说:“看座上茶,端果子仁。”又对我爷说,“洋车推到一旁,我找人给看着。”

那时候很乱,幺鸡孤身一人,却也没人怎么着他。

前段时间,我一个家族中的小兄弟,当兵复员回来自谋职业,混得挺好,给我发了一张微信照片,上面有一尊类似巨石的物件,地下挖出来的。“见棺发财。”他说。据判断,是古代棺椁形构的一部分,里面空空如也。他在小镇西北角承包了二十亩地,盖厂房,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这个东西。不管怎么说,让人感觉不怎么舒服。但我越看越眼熟,我确信过去曾经见过这个东西,它让我想起了我的本家叔祖幺鸡。

幺鸡晚年的时候,曾有几个流浪乞食的女人在他家里短时间住过,都没有留下来。他以鳏寡孤独的五保户剧终。南崖头修公路,当时幺鸡的家院位居要冲,有碍施工。镇上出钱,在西北角盖了两间小屋,他就搬过去了。修路掘土时,沟崖之下挖出了老坟,还有一架石棺。确切地说是石灰泥棺材。捣开外面的石灰泥盖,里面还有棺木。什么木材的,已不可知。这是典型的棺椁结构。棺木里面盛放着一具干尸。等我们小孩子看到的时候,干尸已经被踢蹬得所剩无几,记得有件脏破的褂子,还有一个黑糊糊的头颅,缀着长而且稀疏、蓬乱的毛发。头颅被人用树枝挑着玩耍,后来不见了踪影。棺材板子被人捡走当了烧柴,只有那个掀了盖的巨大的椁还在。据说是用石灰、沙子和糯米等制成,坚硬无比。据目测,两三吨的重量是有,在原地放了好久。再后来不翼而飞。

母亲让我给幺鸡送些酥饼——这是我们那里的地方特产,很普通的美食。幺鸡的腰还是弯的,腿脚不大利索了,出门的时候就靠拄着一根长杆。一撮毛的那把短刀怎么样了,不知道。他问,是妮子让你送来的?我说,是我娘刘真美。他说,瞎面妮子,我这里还有一些艾草,在屋山头晾着,拿些回家吧。我来到小屋西头的简易棚,掀开油纸布,发现下面竟然摆放着那架巨大的椁!

它是怎么被弄过来的?我当时也不敢问。至今是个谜。

幺鸡去世的那一年我已经进城读高中。他的丧事简单潦草,没有举行隆重的仪式。镇上的人用棉被和席子把他包裹起来,放进了这个椁内。椁很大,绰绰有余,人们便将他用过的一些物品放在里面,上面用木板盖住。又在不远处挖了一个大坑,十几号人把椁抬过来,绕上绳索,续到坑底,填土埋葬了。

大约十几年前,青岛有人来镇上寻亲,找一个叫老金的人。到底是什么亲戚,人家也不明说,只三言两句概述了一些老金闯外的经历。我爷说,你们找的是幺鸡,他呀早看坡去了。幺鸡为老金之误,他的大名叫王德金。我写的都是真人真事,不是胡编乱造,不信可以查我们家的家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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